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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烈火長生——將軍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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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把劍給我!”

鎧甲將軍一楞,露出極其為難的表情。

大地還在抖動,山坡上的碎石不斷滾落,加速掩埋著石室的入口。葉無泉本杵在那裏發呆,見江陵、蘇煥晨、晏明三人帶著一群士兵急匆匆趕來,嘗試著將石室門口的一堆亂石移開,他抱臂旁觀了一會兒,便忍不住加入他們。密密麻麻的人揮汗如雨,但低窪的石室前,堆成小山的石頭搬走一層又增添兩層,他們來回忙活了近半個時辰,石頭不僅沒減少,甚至還在不斷增加。

不遠處的長生殿已徹底淪為一片斷壁殘垣的廢墟,只有那個方向時不時傳來的“轟隆隆”的爆炸聲,還在向外界傳遞著,其內部仍在繼續毀滅的信息。很快,葉無泉、蘇煥晨和晏明便停下手中的動作,明白在這裏清理亂石只是徒勞無功、浪費時間。況且,毒氣彌漫,腳下大地不知何時就會裂開,若繼續呆下去,他們不僅救不了長生殿內的人,說不定還會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

仿佛對一切渾然不覺,那個紅衣女子喘著粗氣,奔波在亂石間,動作絲毫不曾減緩。江陵用盡全身力氣拉扯、搬推著石塊,汗如雨下,手上接連磨出一個又一個的血泡。

不要停下……絕對不能停!所有人一個接一個放棄了,如果連她也跟著放棄,那阿逸,她的阿逸可能就真的、再也……

一念及那人此時可能的處境,一想到可能永遠失去他,江陵心裏便湧起深深的恐懼。

搬起一塊石頭,江陵瘦弱的身體在風中晃了晃。走著走著,突然,只覺腳下一絆——她整個人迎頭栽了下去!

“君主!”晏明一驚,趕緊跳過去,搶在江陵的手腳磕到石頭之前扶住了她。趴在晏明肩上,不知想到了什麽,江陵忽然無助地流下了眼淚,開始止不住地抽泣起來。

疲憊,恐懼,愧疚,擔憂——赤流今日的結局,玄逸四日前就預言過,並拼了命地勸她放手。但她不甘心、不相信,偏要一意孤行,終將玄逸推向了這場大火。

這是她的選擇,死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把劍給我。”晏明還在擔心她的身體,正尷尬著如何探查她的氣息才好,卻見懷中人慢慢擡起頭,面無表情、不容反駁地輕聲吩咐道。

“君主……醒醒吧!我們搬不開這些石頭的!”晏明心一橫,振臂抖抖執拗的人,痛心地喊出來,“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我們就算不被砸死,也會被毒死!”

放棄清理亂石已經有一會兒了,蘇煥晨在一旁安靜地撣著身上的灰,聽到晏明的怒喊聲,她轉過頭去望了一眼。

只見江陵沈默了一瞬,隨即諷刺地扯了扯嘴角,一震肩膀掙脫了晏明的雙手。“君主……君主你?!”在晏明的焦急和不知所措中,江陵豁然轉過身去,一發力推開方才的石頭,然後拔出腰間木劍,開始凝神運氣。

手指摩挲著木劍上的“陵”字,指尖傳來的每一道凹凸轉折的觸感,都成了心上撕扯的痛楚。

“首先,你必須掌握好力道。”剛準備一劍揮下時,一個聲音傳來,江陵的手一停——冷淡的語氣和稚嫩的音色顯得十分不協調。

蘇煥晨默默走到她身邊,擡起頭,一不小心看見了劍柄上刻的字,一時間心緒變換。

“別忘了,地底有很多炸藥,隨時可能爆炸。若石室被你震碎,我們就徹底功虧一簣。”她心裏不知想著什麽,嘴上是一如既往的慢條斯理,“其次,此處地勢低窪。若這些石塊全被劈成了碎渣,你真覺得清理起來更容易麽?”

江陵沈默下去,手指不甘心地扣緊劍柄,後背又開始隱隱顫抖。

“所以……你也勸我放棄?”

蘇煥晨略微思考了一下,笑笑,“你若現在趕去長生殿,挖挖那裏的石塊廢墟,興許還能替他收斂屍骨。”

“你!”江陵的臉色刷的蒼白如死。她憤怒地回頭,惡狠狠地瞪視著對方,然而蘇煥晨漠然淺笑著,顯得毫不在意。

“他是你親哥哥!”只聽“刷”的一聲,木劍劍鋒一轉,陡然指正了蘇煥晨的眉心。

再也承受不住鋪天蓋地的悲憤和恐懼,江陵帶著哭腔大吼出來,雙淚劃下,劍尖在狠狠顫抖:“為了保全你,他不惜和君王翻臉!為了補償你家的關懷和溫暖,他對你的遷就耐心近乎無限度無原則!為了你,他可以背負一切,甚至可以連命都不要——可你怎能說出這麽沒有良心的話來!”

江陵幾近崩潰,完全無法自持。在那一番怒吼中,蘇煥晨一直微擡著頭,逆著劍鋒平靜地望著她,嘴角笑意若有若無。

片刻的僵持中,思緒不知飛到了哪裏。蘇煥晨忽然輕笑一聲,搖頭閉目,似乎不願與對方多作爭辯。

“他真的那麽愛我的話,我會停止徒勞的工作,轉而尋求別的方法。我會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活下去,絕不無意義地消耗與作踐。”

江陵楞楞呆住,雙淚劃下。

沒有一個人再說話。見江陵終於有些妥協,晏明堪堪松一口氣,向蘇煥晨投去了感激讚賞的目光。

“小劉!”這時,士兵群裏爆發出一聲驚呼。

“唔——”只見一個士兵噴出一口血,雙膝跪倒在亂石間。幾個人一驚,紛紛過去扶住他。只見那個叫“小劉”的士兵眼角、鼻孔、嘴角都滲出了血,皮膚紅腫,顯然是在“驚梅”毒中支持不住了。

晏明心下一痛,再次轉過頭去望了一眼葉無泉。只見葉無泉沒好氣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不屑地反手扔了過去。晏明一喜,伸手接住後,立刻拔開瓶塞、翻轉瓶身,反覆倒了幾次後,卻什麽也沒有。

“我說了,解藥只剩四顆,只夠我們四個人,甚至只能維持一個時辰——你以為我騙你?”

晏明心頭一酸。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回頭去看那群誓死追隨的士兵,心痛、自責、茫然一湧而上。他愧對他們的信任和熱血,他千裏迢迢把他們從襄遠帶到鏡雲,卻不能再帶他們回去。毒氣彌漫,巨石時不時滾下,砸在他們身上。有的人噴出一口血,一倒下便再也起不來。但是,這支來自襄遠的軍隊根本不畏懼死亡,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會無條件地執行軍令。

晏明回頭,望了望已被夷為平地的長生殿,眼眶漸漸濕潤——其實他們追隨的,是那個數次帶領他們抗擊銀雪、保衛家鄉的黑衣殺手。

君以性命衛我,我便以性命衛君。

可是,神話終有一天要講到末尾,寶刀終歸要收回入鞘。晏明極緩極緩地閉上雙眼,內心一片苦澀荒蕪——終於,一個時代,就要走到盡頭。

“大家,都散了吧。”

所有人一愕,紛紛轉過頭去,不解地望著那個鎧甲將軍。只見他站在廢墟上,手握著那把曾征戰天下的劍,一字字沈重開口:“赤流已亡,左右護法生死不明,這裏很快就會被銀雪占領。你們……”晏明語氣一轉,目光陡然淩厲起來,“若不希望父母痛失愛子,嬌妻變成寡婦,兒女失去父親——現在就可以都散了!回去襄遠,回去你們的故鄉,去守護需要你們守護的人。”

轟隆隆的爆炸聲間或響起,高山石塊不斷滾下,四周痛苦的呻.吟綿綿不絕。亂石堆面前,沒有一個人說話,士兵或低著頭,或別過臉,或皺眉或咬唇,內心天人交戰。

“散了吧。”難以取舍間,只聽一個聲音清淩淩地重覆道。

連晏明都是一怔,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去——江陵回過身,平靜地面對著眾人。她一身紅衣在熱風裏飄蕩,寂寥一如她的目光。

“天下從此無赤流,你們再也不用服從誰的命令——都可以回家了。”她的聲音清冷空蕩。

“君主難道想自己一個人留下來,陪右護法大人葬身於此嗎?”

江陵一楞望去,只見一個士兵聲色俱厲地質問道。

“右護法大人於襄遠有再造之恩,如今他有難,襄遠人絕不會袖手離去。”另一個士兵往前邁了一步,憤慨決絕地說。

“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襄遠軍絕不退縮,我們會堅持到最後一刻!”憤然摔下掌中利劍,幾個士兵斬釘截鐵地喝道,血氣錚錚。

“絕不退縮!”“堅持到最後一刻!”……

江陵愕然望著情緒激昂的士兵們。三成士兵已經倒下,剩下的人,有的被飛石砸傷,有的皮膚紅腫,有的眼鼻滲血——但所有人都目光堅定,視死如歸。一腔熱血中,有種一旦認定、便百死不悔的信念。

眼淚再次劃下。

“好。”終於,江陵欣慰一笑,泣不成聲,“我們一起堅持到最後一刻。如果救不出阿逸,我們大家就相擁長眠於此,黃泉路上也不會孤單。”

“……?!”看著所有人轉身又撲向了滾滾亂石,晏明又氣又急,卻完全沒有辦法。蘇煥晨走上前來,嘆一口氣攤手苦笑,勸道,“既然如此,隨他們去吧。”

“可是!”晏明回頭正欲反駁,卻見蘇煥晨背對著他,滿目凝重地望著遠處的長生殿。

雖然嘴上從不承認,甚至全是嘲諷和挖苦——就像玄逸一樣——但是蘇煥晨,其實內心非常在乎她哥哥吧?晏明呆呆地想。

“半個時辰以後,如果仍然挖不開這個石室,你就強行把江陵帶走。”晏明正出神,忽聽對方輕聲吩咐。“喔……”他一邊思考一邊應著,轉頭問:“那你呢?”

只覺一陣清風起,他身邊的小姑娘已經不在當地。晏明一怔,緊忙擡頭,長生殿的方向,那個十歲孩子的背影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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