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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烈火長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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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共生,為什麽非要同死?”

燃燒的長生殿廢墟裏,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左欞立時心下一緊——她一聽聲就辨識出了來者。可是,此人在這樣的場景下出現,他會站在哪種立場、意欲幫誰?

莫離根本不回頭看,一直一動不動。片刻後,他放聲大笑出來,笑聲穿過滿地血泊與屍體,穿徹在燃燒的廢墟裏,豪邁蒼涼。他面前八個死士立刻慌了神——他們以為莫離會死在左欞的匕首下,可是,形勢陡轉,對方的援手轉瞬出現,他們必須立刻速戰速決——互相默不作聲地遞一個眼神之後,八柄劍同時一震,朝紅袍的兩人直刺而去!

即使雙目幹澀,劇痛纏繞著五臟六腑,莫離冷哼一聲,依舊強提一口真氣,震臂橫過將離劍,硬生生地以一劍接下八劍——將離劍身在顫抖,將主人的虛弱和無力暴露得一覽無餘。莫離微喘著氣,雙目血紅,卻傲然冷笑著,不避不退。

八個死士被這樣的氣勢震住了。僵持中,血絲從莫離眼角滲出,將他末路的笑容映襯得更加觸目驚心。突然,將離劍身一震,只聽莫離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玄逸——助我!”

那句話的力量是驚人的。八個死士明顯一愕,氣勢瞬間銳減——來者玄逸?他不是一個月前,就死在襄遠城下了嗎?

狐疑間,一陣疾風掃過,撩動了滿殿的火焰。森森寒氣在以不可想象的速度逼近,八個死士心下一沈——來者和他們是同類,可速度與力量卻遠在他們之上。巨大的壓迫感讓他們本能抽劍疾速後退,可其中兩個人仍因稍慢了一步,被鋒利的黑刃挑斷了心口動脈。

那兩人捂著心口以劍拄地,同時,一個男子落在莫離前面,黑衣長劍,眉宇間全是冷肅與殺氣。

死士們倒吸了一口冷氣——玄逸!果然是玄逸!一個月未曾現身,傳言已死在襄遠城下的赤流右護法。

緊張的氣氛裏,玄逸調整著帝煙劍鋒,暗自評估眼前對手的體力和水準,一邊漠然問,“我不在,這種程度的對手,你竟都對付不了了麽?”

死士們紛紛皺眉,臉上浮現出了怪異的表情。左欞站在莫離身後,不動聲色地望著兩人,嘴角擎著一抹笑意,衣襟下,右掌中的力量正淩厲地撕絞著。

就在這時,拄劍咳嗽的莫離緩緩回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左欞訥訥一怔。

“少耍嘴皮子……咳咳,練武堂出科的時候,你可是我的手下敗將。”望著左欞,莫離嘴裏卻不緊不慢地回嗆著玄逸,毫不示弱。

曾經,每次死裏逃生時,他們都會像這樣毫不客氣地互相調侃,然後大笑三聲,仰頭痛飲烈酒。

左欞沒好氣一聲冷哼,右掌一翻,猝然朝莫離後心劈去!莫離眼神一凝,迅速回身,伸手極其勉強地接下那一掌——

掌掌交擊的一剎那,他感到身體猛然一顫,一口血氣隨之不可遏止地湧上喉嚨。莫離慘淡一笑——那一掌,左欞竟然用足了十二分的力氣,力求一擊震碎他的心脈。

但左欞眼神一變,忽然猛退幾步,反手緊捂口鼻,驚覺事情不對——剛剛交擊的一瞬間,好像有一層薄霧從莫離袖中灑出,經過雙掌猛震後,迎面將她整個籠罩。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股濃濃的困意襲來。視線很快便重疊交錯,滿殿火光炫目,莫離撫心拄劍、劇烈咳嗽的身影,在她眼前咋分咋合。

眼見情況不對,剩下六個死士心下一急,揚劍就要上前助陣,卻被玄逸冷劍一揮、又連連逼開一丈遠。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莫離一驚——只見冷冽的光芒從左欞眼底迸出,她突然橫過手,將整個左臂伸進了一旁燃燒的烈焰中!

無情無畏的目光裏,是她今生最後的執念。劇烈的灼痛感直抵內心,麻木的神經被陡然間喚醒。莫離大駭,立刻三兩步沖上前,欲搶下她火焰中的手臂。但同時,餘光裏,他看見左欞豁然伸出右掌,疾速拍向他的心臟。

莫離恍然苦笑。

他沒有再擋,甚至沒有躲避,任身體繼續前撲,只一心推開那只灼傷的手臂。

千鈞一發之際,一股氣流猛地襲來,卷起周身的烈焰,正面擊中了左欞心口!

莫離眼神一變——只見左欞“唔”的一聲吐出一口血,身體順著氣流不可遏止地被卷出一丈遠。沈沈倒地後,她掙紮了片刻,便不甘心地倒頭昏迷過去。

“我這麽對她,你不會跟我急吧?”落地後仍保持著揮劍的姿勢,玄逸自嘲一笑。

莫離沒有接話,默然走了過去。凝視著左欞安靜昏迷的樣子,他神色變換,思緒不知飛到了哪裏。

六個死士不死心地一點點尾隨上前。

“其實……你是來救江陵的吧。”莫離的臉色蒼白如死,眼神平靜如荒漠,“既然發現江陵變成了左欞……為何還一直停留在長生殿?”他的聲音斷續而沙啞。

一招斬殺掉一個突然跳上來的死士後,玄逸退到莫離身邊,略作思考,話鋒一轉問了句完全不相幹的話:“娶到心愛的女人,感覺怎麽樣?”

莫離側頭過去,冷冷掃了他一眼。

把左欞護在後方,兩個人背靠背、肩挨肩,彼此守住對方的空虛處——整整五年不曾聯劍,再次合作、擺出熟悉的陣勢時,默契感竟一如當年。

“江陵拿刀指著你的時候,感覺一定很不錯。”

一楞之後,“哈哈哈哈!”玄逸仰頭放聲大笑出來。

他們面前的五人冷汗涔涔,進也不是、退也不能。他們看似在漫不經心地閑聊,卻守死了任何可能的進攻方向。而且這樣的陣勢,玄、莫二人不管從哪個方向猝然發動攻擊,都能彼此輔助、互成犄角——別說對抗面前的五個死士,十幾年前,二人聯劍沖出重重封鎖時,曾對抗著銀雪的千萬柄利劍。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兩人一黑一白笑傲沙場,連斬銀雪五位諸侯、二十七將、以及數不清的士兵小卒,一舉震驚天下人,成就了黑白殺手的神話。

那時,沒有赤流,更沒有左右護法。逃亡、搏命、征戰、流血,兩個信念堅定、熱血無畏的少年,劍尖始終指著同一個敵人。

完全無機可乘,五個死士互相遞一個眼色後,其中一人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拔掉蓋子——只聽“嗖”的一聲,一抹火光從塌陷的屋頂縫隙中竄出,在黑暗的夜空中炸開。

他們幹脆放棄了進攻,只期在大軍抵達之前,能拖住二人。

見狀,玄逸轉頭瞥了一眼逼近的銀雪大軍,在心裏估量著逃脫的可能性,臉上卻是嘲弄的輕笑,“原來冷酷霸道的莫公子,也會有搞不定的女人?現在她暈過去了,你可以抱著美人離開了。”說著,玄逸頓了頓,低眉冷哼一聲,“斷後的這份恩情,日後,必須一分不少地還回來。”

“……呵?”終於,莫離沒好氣一笑,轉頭過去,滿眼不屑地打量著對方:“你什麽意思?”

仿佛一言難盡,玄逸深吸一口氣,卻遲遲沒有開口。那一刻,胸臆中不知湧起了何種情緒,莫離清清嗓,側頭吐出一口血沫,冷罵:“玄逸,你在假惺惺裝什麽好人?”

“哦?”玄逸凝神,不緊不慢地笑,“看這樣子……‘刺影’已深入肺腑了?”

那一瞬間,莫離的目光急劇變化著,無數淩亂的片段在眼前迅速掠過,嘴角的笑意越來越覆雜。良久以後,他爆發出深深的一聲嘆息,極緩極緩閉上了眼。

“走到今天這一步,江淵若是泉下有知,他是會為死前沒將我一並帶走而抱憾遺恨,還是會為我最終敗在了他的遺計上,擊掌稱快?”

玄逸沒有答話,低頭看了一眼莫離掌中的將離劍——劍身鋥亮鋒利,一如十幾年前,江淵剛剛將其打造出爐時的一般。那時的莫離,意氣風發,勇敢睿智。江淵十分器重那個少年,在他練武出科後,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精心為他打造了一把絕世好劍,並起名為“將離”。

“將離……”莫離默然轉動著劍身,唇角揚起覆雜的笑,“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這把劍會叫‘將離’。原來早在那時,江淵就已經懷疑我、防備我了?”他扣緊劍柄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眼底掠過一抹陰郁和嘲諷,“看來,我沒讓他失望。最後,我的確要顛覆他的王朝,毀滅他的天下。”

提到江淵,玄逸黯下眼簾,忍不住皺了皺眉。

二十年來,江淵一邊重用莫離,一切武藝權謀傾囊相授,一邊卻告訴玄逸,他將“刺影”毒煉在了將離劍內,若有一天,莫離要謀權篡位,玄逸就把禦龍四式的劍譜交給他——禦龍四式,是一種將劍氣和內息交匯融合的武功,劍即是心、心即是劍。可倘若劍在打造之時便被煉入劇毒,修煉禦龍四式則不啻為一種自殺。

當時,玄逸狠狠扣緊帝煙劍柄,仍沒掩住滿心震驚——原來這就是江淵不教莫離禦龍四式的原因。直到那時,他才真正明白江淵對人才物盡其用、制衡戒防的原則。江淵既然如此防備著莫離,那他是不是同時深深戒備著自己,也和另外一個人說過類似的話?

那個人是莫離嗎?

玄逸黯下眼簾,嘲諷地笑笑——真是令人叫絕的帝王術,完美的聯合與制衡。

“我千防萬防、千算萬算,卻沒料到,最敬重的師父親手為我鑄造的劍,會是他十幾年來專門為我設下的局。呵……”莫離捏住將離劍柄的手指在顫抖,仿佛想把它狠狠捏碎,“罷了!江淵不讓我活,我也不會替他把赤流留下。都一並歸去吧……”

不知想起了何種往事,神色變換中,玄逸亦無聲自嘲著。莫離淡淡接道:“玄逸。”

他擡頭。

“我莫離這輩子,從未低頭求過別人。但是今天,你若肯帶沈華音離開,我會深深感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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