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屍體，看樣子約莫十六七歲，已經無法分辨容貌。

“住手……住手！”莫離只覺兩眼一黑，顫顫巍巍地連步趕了上去。

手下告訴他，昨夜葉天歌為了保護那個布衣少年，被亂箭射中了腹部。誰料想，那個少年突然跳出來，搶過一把劍，便瘋了一樣地突圍。兩人一直沖出去一裏開外，直到那個少年被砍中手臂，倒地，然後被亂刀砍死。

莫離的身體晃了晃，他已經不想去聽發生了什麽，只是不斷重覆：“來人……叫軍醫……叫軍醫！”

突然，葉天歌緩緩地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撞上那狼一般冷酷的眼神之時，莫離竟然渾身一個機靈。

“玄逸……我要見他。”

葉天歌一字一緩，血氣不斷從口中向外湧。

莫離已經來不及解釋，更來不及考慮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轉身便向後疾奔而去，盡最快速度把自己的同僚找來。

時間悠悠。四十多年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無數人和事從她眼底飛速掠過。

那個與她信念相左，於是拋棄他們母子的丈夫；那個她輔佐了一生的搖搖欲墜的蕭國；那個還未懂事便被自己遺失了的孩子……

與歷史潮流相抗衡的人，必定會受到懲罰。葉天歌極緩極緩地轉過頭，看著不遠處血肉模糊的人發呆。她沒有哭，自始至終都沒有哭。丈夫背棄的時候，孩子遺失的時候，她都曾嚎啕大哭過，但自從成為蕭國將軍那一刻起，她便沒再哭過。

將軍不允許有眼淚。

欠葉忘憂的一切，她都努力在蘇言身上補回來。她教他四書五經，教他習武做人。她是一個嚴厲的母親，每當蘇言咬牙受罰，卻從不哭不鬧時，她其實十分心痛。但是，在這個亂世上，除了堅強，除了強大，還有什麽辦法可以生存下來，並且保護自己愛的人呢？

葉天歌垂下頭，發髻一絲絲滑落，遮住了她愈發渾濁的眼睛。

突然，她聽到一個人緩緩走到她面前，然後噗通一聲，雙膝跌地。

葉天歌使盡渾身力氣，努力地擡了擡頭。

那個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赤流右護法，此刻不可置信地、渾身發抖地跪在她面前。伸出雙手想抱抱她，手卻停在了離她一尺的地方。

玄逸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資格抱抱他的母親。葉天歌周圍全是破天軍，貫穿她腹部的也是破天軍的箭。母親是被他帶來的人殺死的，他卻沒能阻止這一切——一念及此，他便渾身痙攣。

“不……不……我……”

葉天歌勉力笑了笑。

在她眼裏，此刻這個手足無措的人，只是她遺失了多年的孩子。

這抹笑容終於沖破了玄逸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他終於無助地哭出來，抱著葉天歌的雙臂，拼命搖頭嗚咽：“怎麽會這樣……不！不！”

“我不怪你……不管你做了什麽。”

葉天歌無力地搖了搖頭，輕聲說著。

玄逸渾身一震，他看著彌留的母親，愧疚、痛苦、絕望，只覺世界都坍塌了，無數話卡在喉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是你親弟弟。”

玄逸一楞，順著葉天歌的眼神看去，只見不遠處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他努力分辨著，瞳孔突然劇烈地顫抖——那個布衣少年，那個母親說他收養的孤兒……蘇言！

“你失蹤的時候……他還在我腹中。”葉天歌顧自地喃喃道，“說是養子，是怕你傷害他。不過……現在不用了……”她輕輕苦笑著。

“不！我不會！”玄逸一呆，隨即拼命反駁。

母親為什麽會這麽想他？如果他知道蘇言是自己的至親，他必然會竭盡全力保護他！

“知道嗎？你還有個繈褓中的妹妹……叫蘇煥晨……”葉天歌的瞳孔漸漸渙散開來，“我多麽希望……你們兄妹三個，能無憂無慮地……地……”

她眼中的光彩在一點點萎頓，玄逸嚇得失聲驚叫：“母親……母親！”

“憂兒，這把帝煙劍，是留給你的……一定要、要保護好自己……”葉天歌把頭無力地搭在玄逸肩上，仿佛交代完了最後一件事，她終於安心地笑了。

玄逸此刻早已哭得不能自已，他抱著葉天歌，胸臆裏翻湧著不可名狀的痛苦。他終於明白，母親對自己的愛究竟有多深。重逢後他們幾次三番在戰場上相見，作為敵人的時候，母親總是冷漠而決絕的，面對初出茅廬的他，有幾次甚至差點要了他的性命。

他一度以為自己對於母親是無足輕重的，為了蕭國，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

只是沒人知道，在漂泊與打磨中成長起來的殺手，內心深處是多麽渴望有個家。

“憂兒……我對不起你……”

葉天歌凝視著對方輪廓分明的臉，仿佛想在最後一刻把它印在心底。

“不……不……我們走，我們回去那個小山村，只有我們兩的地方，好嗎？我保護你……我們母子兩好好的……”淚水滴滴答答落在葉天歌臉上，話說到最後，玄逸已然語無倫次。

葉天歌笑了笑，點點頭。“把我和小言葬在一起。”她最後囑咐道，然後眼神漸漸渾濁下去。終於，她癱軟在玄逸懷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不！！母親！！——”

終於，戎裝的將軍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遠處，有人亦痛苦地閉上了眼，反手抵住眉心，努力想平覆激烈的情緒。

左護法莫離。

此刻的他，似乎已經看到了即將發生的某些崩分離析。如果玄逸知道葉天歌為何而死，他一定會把這筆賬記在自己頭上吧？

高愷——該死的東西！

“左護法大人，小人高愷，本是景江城的城主，剛剛是我打開東城門迎進破天軍，也是我率兵攔截葉天歌母子，阻止他們逃跑！”

剛剛，高愷急急忙忙朝他跑來，就像立了大功一般興奮。

莫離這才有些不可置信、又似乎恍然大悟地轉過臉，開始上下好好打量此人，而高愷則一臉期待，等待著新主人的豐厚賞賜。

莫離幾乎是一字字從嘴裏咬出：“誰給你的膽子？！”

高愷被莫名其妙地關進了大牢，留給他和整個赤流一個大難題。玄逸會相信這是他的策劃不周，而非有意安排嗎？

***

景江城郊，一座無名的山頭上，兀自立起了兩塊墓碑。

冷風蕭蕭，揚起了玄逸的黑衣。他坐在那裏，發髻淩亂，目光了無神采。他呆呆地望著兩塊墓碑，一坐，就是一整天。

“慈母葉婉情之墓”、“愛弟蘇言之墓”，旁邊是“不孝子葉忘憂立”。

葉婉情——那是葉天歌參軍前的名字。

忘憂、忘憂。從此以後，再不會有人在耳邊，那麽溫柔地如此喚他。那些深入骨髓的痛，他也再無法忘記。

從此，世上再無葉天歌，也再無葉忘憂。

“所以，那天你是想放了母親，而不是想殺了他們倆。”

葉天歌死去業已四日，玄逸仍然守在她的墳前不肯離開。這天，莫離再次向他解釋當時情況，玄逸聽罷良久，才緩緩開口問道。

“……”莫離沈著臉。這已經是第三次解釋，玄逸的態度表明了，他並不相信。

我一直把你當兄弟，如果你非要認為這是我、甚至君主的刻意安排……我或許不得不替赤流，鏟除內部瓦解的隱患。

再強大的國家，再穩固的山河，要是從內部潰爛，都逃脫不了覆滅的命運——這是江淵從小教導他的。

莫離並沒看到，此時，玄逸臉上竟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然後轉瞬即逝。

“莫離，你在想什麽？”玄逸突然轉過頭，用胳膊肘推推莫離，斜睨著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莫離一楞，只見玄逸的眼神黯了下去，仿佛暗藏無盡的悲哀，“莫離，你知道麽？現在我唯一的親人死了，我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兒。”

“……”對方如此推心置腹的話讓莫離一時語塞，不禁心生內疚。

玄逸一聲苦笑，低沈道，“你莫離若是真想除掉母親，借青龍王之手就好了，手法怎會如此拙劣；你莫離若是想除掉我，犯不著婆婆媽媽解釋這麽多，第一天埋伏兵在這裏陰死我就可以，然後說我攻城時戰死。”

莫離一楞，霎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玄逸深吸一口氣，面朝藍天，慢慢閉上了雙眼。

“我一直在等你動手。有時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在這個世界上形單影只。呵，可我等來的竟是你婆婆媽媽三番五次的解釋。你什麽時候這麽煩了。”

終於，莫離也“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蹲下身反手揍了他一拳，“你形單影只？那公主怎麽辦？”

玄逸眼底突然掠過一絲覆雜的表情，他迅速沈默下去，不再說話。

“好了，自己呆著吧。呆夠了記得回來，我們都是你兄弟。”莫離起身準備離開。

玄逸背朝他揚了揚手，算是作別。

莫離不知道，等他走遠之後，黑衣殺手才緩緩轉過臉，冷盯著他的背影，陰鷙而殺意凜冽。

“我不怪你……不管你做了什麽。”“說是養子，是怕你傷害他。”

母親之所以會說這樣的話，她以為莫離救她，逃下城頭卻反被圍殺，是他玄逸的傑作。這樣，葉天歌不僅會在赤流人眼前死去，落個心安，她的人頭戰功也不會送給雪國人。

但她卻以一個母親的寬容原諒了這一切，並且，把那把絕世的帝煙劍留給了他。

可是母親啊……這一切真的不是我做的……你兒子不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但我要怎麽告訴你？我要怎麽告訴你？

四日以來，每念及此，他便撕心扯肺地痛。

莫離，這一切真的不是你、甚至江淵的安排麽？城下樹林的重逢，不是你削弱景江城防禦的調虎離山計？那個高愷不是你的替罪羊？白漓城還未攻下，我對你們仍然有利用價值，對麽？

然而，由於我是葉天歌兒子的特殊身份，你們從未真正地相信過我。一旦我不是必需的，你們便會立即除掉我——就像你剛剛站在我身後，準備將我一劍貫穿之時。

選擇了這條路，他或許註定了永遠地形單影只。只有自己變得更強大，才能生存下去。

玄逸低下頭。沒有人看見，被遮擋的雙頰上，劃過了兩行酸楚的眼淚。

軟弱的眼淚，這是最後一次流。

攻破景江城，攻破白漓城，遷都白漓。一路走來，步步為營，赤流從此成為不可被小覷的泱泱帝國，玄逸和莫離漸漸成為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黑白殺手。只要玄、莫聯劍，幾乎沒有做不到的事。

右護法玄逸與赤流的公主江陵定下了婚事；左護法莫離亦和白漓第一家族沈家聯姻。偌大的赤流帝國內部，似乎顯得緊密團結、堅不可摧。

可是，又有誰知道，僅僅過了七年，赤流帝國便像當初的蕭國一樣搖搖欲墜呢？

或許一切都像江淵所擔心的那樣——再強大的國家，再穩固的山河，要是從內部潰爛，都逃脫不了覆滅的命運。

覆滅的種子，早已埋下。

☆、12 當時只道是尋常

經過岳淮小城的時候，楊寂只是遠眺了一眼，下意識感到這座小城有某種變化。

坐落在鏡雲城西南側，岳淮城就像赤流版圖中心的小心臟，有條不紊的生產著作戰所需要的一切器械：弓箭、刀劍、軍車、連弩、石炮……然後運輸到各個主要城市，投入到每一場戰役中。

由於自建國以來，開國君主江淵一直很重視戰爭中的器械，各種新奇的武器源源不斷地從岳淮城運出，竟漸漸演變成作戰中，銀雪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十幾年來，從白漓撥來的經費已累計百萬白銀有餘——那是赤流帝國整整一年的財政收入。

周邊的鏡雲城、運城、平城以一種奇妙的三角陣局，對其形成了天然庇護，所以這個小城一向駐兵很少。這裏的百姓大都是石匠、工匠，他們只需不斷打造冰冷的器械，或者想想還能弄點什麽新奇的玩意，就夠他們一輩子衣食富足了。

楊寂也說不上來，岳淮究竟哪裏不一樣了，內心隱隱有一絲不安。他並未從城裏經過，而是繞過了這座小城。似乎作為一個破天軍少將，他不願打擾小城的飛速運轉——不過也沒繞太多路，因為這座城池實在不大。目下，必須快點回到鏡雲城。

策馬揚鞭，一騎紅塵朝不遠處的鏡雲城飛馳而去。

然而，一抵達鏡雲城，楊寂便得知了那個消息。

“什麽？！大哥居然被派去襄遠了？！”

“你別一驚一乍的。”堇華苒趕忙拉住他，好讓對方不至於太激動——然而，周圍經過的士兵依舊向他們投來一種覆雜的目光。堇華苒黯下眼眸——看來，即便剛到鏡雲城，右護法玄逸被派去襄遠，已經是城內眾人皆知的事。

那些覆雜的目光裏，隱約有種遺憾和悲傷。

玄逸自出戰以來從無敗績，數次臨危受命，奇跡又完美地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暗殺、刺殺任務，挽狂瀾於危難間，率領赤流人在絕境中反敗為勝，儼然成為整個赤流的神話。一提及“玄逸”二字，那個赤流的黑衣殺手——天下無人不聞風喪膽。

雖然只是個小將，堇華苒卻是破天軍、乃至整個赤流軍中唯一的女將軍。五年前，她和楊寂一起加入破天軍，在玄逸手下快速成長。和幾乎所有的破天軍將領一樣，她對玄逸是絕對的敬重和忠誠。

“為什麽？！”楊寂一臉的不可置信——他只不過執行了一個任務，把蘇煥晨送到和夏村以後，他便迅速返回了，前後只用了三天時間。怎麽一回來以後，整個天都變了呢？“公主呢，公主也讓了？”

“沒有公主，她現在是赤流的君主。”堇華苒冷靜提醒，“正是君主的安排。”

這一下子更讓楊寂無法接受，他呆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突然湊上前問：“難道是……吵架了？”

堇華苒似乎對這個人的思維方式頗感無奈，恨恨道，“有這麽吵架的嗎？認真的！他們都是認真的！”隨即，她的眼神卻黯了下來，一想到白漓河邊發生的事，她似乎特別難過，“發生了好多事……大哥他！……哎。我也不知究竟怎麽了……”

堇華苒沈浸在了自己的悲傷裏，然楊寂卻楞楞地盯著剛剛經過的某個人，沒註意她在說什麽。

“那不是……莫夫人麽？”

“嗯？”堇華苒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個紫色背影步履匆忙地越走越遠。最近的時候，沈紫音離他們僅一丈多。雖然見面不多，彼此之間並不熟悉，但在路上撞見了，似乎也沒有不打招呼、視若無睹的道理？

“莫夫人看上去……好著急的樣子？怎麽連個隨從都沒有？她這行色匆匆的，是忘記給莫公子準備晚膳了麽？”楊寂納納猜道。

堇華苒卻感覺到哪裏不對勁——左護法莫公子的青墨宮，分明在相反的方向。況且，天色已近黃昏，莫公子應該也快回宮用膳了。沈紫音這麽著急地，是要去哪裏？

“我們去看看吧。”拉起楊寂的手，堇華苒不由分說地跟了上去。

大戰在即。

鏡雲城練兵場後的倉庫裏，一批批器械從岳淮加急運送來，沈鐵心正親自做著最後的檢查清點。

雖然有條不紊，但舉手投足間，所有人似乎都透出一絲緊張。白漓剛剛淪陷，玄武王竟這麽快、便馬不停蹄地直逼鏡雲城而來！

這一戰，只許勝，不許敗。

忙碌中，竟沒有人註意到那個紫衣女子。待得沈紫音走到了倉庫門口，才有士兵訥訥楞住，趕緊抱拳行禮：“莫夫人。”

本沈著臉檢查器械的沈鐵心一怔，回頭，也是頗感驚訝：“紫音……你怎麽來了？”

“我……”沈紫音的目光下意識躲了躲，素凈的臉上隱隱有種不自然。但她迅速鎮靜了下來，對自己的兄長淺淺一笑，“阿離正和君主商量要事，要我過來吩咐你一件事。”

仿佛是一件機密，沈紫音湊近對方的耳朵，迅速說了幾句話。聽罷，沈鐵心先是一楞，臉上隨後浮現出不解的神情。

“可是……”

“阿離讓我吩咐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你也知道，阿離用兵向來讓人出乎意料。有些用意與安排，事先連自己人也不能知道。”沈紫音嘴角有捉摸不透的笑容。她的語氣那般篤定，沈鐵心便不再多問——畢竟，無條件服從是軍人的天職。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沈紫音匆忙離開倉庫的時候，竟與那兩個人迎頭撞個滿懷。

“哎呀，莫夫人……對不起，對不起。”剛想湊上去看兩眼，不料沈紫音已回身折返，堇華苒一下慌了神，語無倫次地連連道歉。

“……堇姑娘，楊將軍？”沈紫音回過神來，在記憶裏搜索一番之後，才分辨出來人。

“啊哈，是……”堇華苒十分尷尬地應著。

“你們來這裏……做什麽？”沈紫音楞楞問。雖說作戰禦敵不是單獨某個軍隊的事，整個赤流應共榮辱——但此次的總指揮畢竟是左護法莫離，神武軍自然而然地成為中堅力量。他們作為破天軍少將，似乎不應該在沒接到安排與命令的時候，擅闖軍事重地。

“我們……”大腦飛速運轉中，堇華苒只覺心都快跳出來。

“我們就是過來看看，不知神武軍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畢竟這次戰役關乎赤流存亡。”在堇華苒憋得一臉通紅時，她身邊的楊寂笑著把話接了下去。那個戎裝小將望了望整齊強悍的神武軍隊，氣定神閑地嘆道，“不愧是左護法莫公子，論氣勢、軍陣、個體兵力，神武軍絲毫不在破天軍之下。”

“……”沈紫音意味深長地看著兩人，大腦裏不知劃過了怎樣的思緒。良久，她才緩緩一笑，溫和回答，“多謝兩位關心。若有需要的地方，還希望破天軍能不吝幫忙。”

回到青墨宮時，正堂裏，仆人已經把飯菜都擺好了。

“阿離回來了？”沈紫音怔了怔，轉頭問一旁的侍女。

“夫人剛剛說很快就回來，奴婢照原話回答了公子……於是莫公子讓奴婢把夫人準備的飯菜都擺出來，等夫人回來便一起用膳。”

沈紫音快步走向書房。果不其然，莫離正站在地圖面前，仔細端詳、琢磨。顯然是剛風塵仆仆地歸來，莫離一身白色的長衣沾了些塵，清秀的側臉上有一絲疲憊。

老君主病逝，景江城淪陷，白漓淪陷，右護法被驅逐。緊接著雪國大軍兵臨鏡雲城下——整個國家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她的丈夫作為朝廷主心骨，必然要與赤流共存亡。

“阿離……別累著了，來，換一身衣服。”有點心痛地，沈紫音迅速上前替對方脫去外衣，再從櫃子裏拿出一件幹凈的厚衣服，給他認真穿好。整個過程中，莫離安靜瞅著對方來回忙碌的樣子，順從地享受著妻子的關懷，嘴角掛了一抹笑意。

“去哪了？天都暗了，怎麽還一個人出去。”莫離輕輕問。

纖細的手不易察覺地一滯——但她很快恢覆了自然，只是淡淡嬌嗔著，“你一早就出去了，人家在宮裏悶了一整天，你不來陪我，還不準我自己出去走走嗎？”

莫離無奈地笑了笑，只好賠禮道歉，“好，是我的錯。等戰事緩下來，我一定多陪陪你。但是，”他語氣一轉，“以後出去，至少要帶個隨從。”

——他在朝政上結下的那些仇敵，時刻都在等待著時機吧？

“嗯。”像個孩子一樣，沈紫音乖乖地點點頭。

其實，沈紫音渴望的生活，莫過於此。

看著丈夫轉身走向正堂的背影，沈紫音竟呆呆地站在那裏，感到一種難言的恐懼。

這一切，都是她強行要來的。她心裏很明白，莫離並不愛她，卻依舊接受了這樣的安排——接受了她這個妻子。

三年前，那時她還是沈家嬌貴的公主。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赤流軍隊浩浩蕩蕩走進了白漓城。她在人潮之中，第一次看見了那位白衣公子。

沒有鎧甲，沒有大刀，沒有習武之人的蠻橫，甚至沒有她想象中將軍該有的威武和狠厲——那位輕袍白衣的公子就這麽帶著他的軍隊，平靜漠然地進入了白漓城。

輕描淡寫之中，卻有種冥冥的威嚴，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因為受夠了蕭啟政權苛刻的賦稅和打壓，百姓無不帶著好奇和憧憬的心情，來揣摩這只勝利者的隊伍。與百姓們的眼神交匯之時，這位赤流的左護法輕抿薄唇，回以溫和的笑容。

這就是人們紛紛議論的、白衣殺手……莫離？

白色的身影漸漸遠去，她卻凝視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或許是緣分，或許是天意。新建立的赤流政權需要得到白漓本土人的支持，除了頒布一系列惠民政策，政治家們通常會采取的手段便是——聯姻。

作為本土人的代表，作為白漓沈家的嫡出長女，她以最尊貴的身份進入了白漓玉軒宮，嫁給了那個夢中出現無數次的人。從此以後，白漓沈家的紫音公主，成了左護法玉軒宮的莫夫人。她照管他的飲食起居，打理宮內事務，游走於白漓城內協調各方關系——她要成為他背後的女人，成為他最驕傲的妻子。

然後，和他白頭到老。

為了爭取這一切，她都做過什麽呢？閉眼——每每想到這裏，沈紫音都會覺得心悸恐慌。曾經，任性令她犯下了滔天錯誤，如今，她這個罪魁禍首卻享受著幸福。一念及三年前，沈家蘇家與左護法莫離的那場政治博弈，以及犧牲在博弈中的她的姐姐，沈紫音便會在寒夜中驚醒。原來，就算強大如她的丈夫，也會有無法保護的人、會有所顧忌和妥協。

莫離心裏還裝著她嗎？莫離到底有多愛她？如果她再次出現……她的阿離……會怎麽樣？

沈紫音心下一跳。她不知道，亦無權追究。

作為一個女人，沈紫音只願可以在背後默默地支持自己的丈夫，隨時為他備好可口的飯菜和洗浴的熱水，等待疲憊的他歸來，在他需要的時候付出自己的一切。

……願這樣的平靜安好，永遠不要被打破！

☆、13 浮花浪蕊三年寂

這是一片偌大而平靜的湖面。

“不我歸兮，長夜未央。

“執子紅衣，明明曳曳。

“生死契闊，何處瀟.湘？……”

一陣陣天籟歌聲飄來，讓湖邊自由徜徉的奇珍異獸都慵懶了腳步。舞姬極盡嫵媚地在純白如鏡的湖邊旋轉、歌唱，小蠻腰柔美地扭動著，長長的衣袂在風中柔情地飄舞。

她白皙的皮膚，纖細的身體，起伏的心口，幾乎能把每一個正常男人的魂勾了去。

但墨衫男子的註意力顯然不在她那裏。蒼白的嘴唇暴露了他的虛弱，額上還滲出了涔涔冷汗——卻更像是因為緊張。

“怎麽，不喜歡？這可是她寫的曲子。”他身後的人輕輕一笑，語間，真氣一刻不停地輸送到他體內。那人似是極其位高權重的——他一拂袖，舞姬便渾身一抖，知道自己今天表現得不令對方滿意，怯生生地趕忙退了出去。

終於，墨衫男子的眼神微微變化——每次見到這個人，他都會有一種無形的壓力。並非因為對方尊貴的地位，而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強大、睥睨天下卻不失沈穩的話語，讓他恍然有種天底下，此人是不可戰勝的錯覺。

銀雪帝國的君主——薛游隱！

“我對別的女人沒有興趣。”墨衫男子低沈道。

薛游隱笑著點點頭，“哦，原來是這樣。”

“她到鏡雲城了麽？”

薛游隱卻一直微笑著，一言不發——直到他的笑意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墨衫男子才側過頭低斥道，“笑什麽，說話啊？”

“左欞的作戰風格，你還不了解麽？鏡雲城？誰說她要去那？”

墨衫男子霎時便是一呆。

“你的軍事眼光還有待提高啊。”薛游隱豪邁地笑著，“赤流剛剛慘敗，少主江陵躲進鏡雲城，那裏必然防備森嚴——這時候繞過暮雲山，長線攻打鏡雲城，左欞豈不是自討苦吃？況且用兵講究一個‘奇’字，還沒到鏡雲城，先弄得人盡皆知——你覺得左欞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麽？”

“……”墨衫男子一驚，這些，他顯然沒有想過。

“不過，”薛游隱話鋒一轉，“事情進展得倒是有點出乎意料的快。風瞳在飛鴿傳書裏說，一切已經安排妥當，這一次，必定能取到那個左護法的首級。”

墨衫男子僵住。風瞳——那個深埋在赤流內部的棋子，來到雪國這麽久，墨衫男子是第二次從君主口中聽到。他已經取得赤流人的信任，並開始起作用了麽？

他堪堪回頭，銀雪君主只是沈穩地笑著——那麽捉摸不透的笑意——仿佛天下都在他的把玩之中。

“那麽……”墨衫男子眼神凝肅，想說什麽，卻被薛游隱打斷了——

“哈哈哈，你放心，左欞若成功了，我必然會履行承諾。”薛游隱大笑道，笑容裏是一代王者的睿智，“但是，我很替風瞳擔心啊。那個赤流的左護法——可不是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墨衫男子怔在那裏，若有所思。

***

朝陽的紅光如同一把匕首，鋒利地刺入漫天黑暗中。

天際初白。

卯時的鏡雲城，大地還在沈睡之中。在這一片輝煌的宮殿中央，青雨宮的某個房間裏，紅衣女子孑然憑窗而立。她時而凝視著這片連綿的建築，時而瞭望著遠處模糊的山峰。赤色的瞳孔顯得很平靜，平靜中夾帶一絲憂郁。

這是在鏡雲城度過的第二夜——這一夜，還算平靜，沒有昨晚閉目深思時、襲來的奪命一劍。

繼位以來，這是第一次遭到暗殺。驚心動魄之間，院裏的護衛及時跳窗而入，截下了那個刺客。還在盤問是受誰指使時，不料那個刺客突然口吐白沫，抽搐而亡——來之前，竟就被人下了毒！

江陵不由得倒抽一口寒氣。

但，同時讓她心情覆雜的，還有從天而降的護衛——一問才知，左護法莫離怕她遭到襲擊，才把他們安排在了青雨宮附近。

莫離竟然自行在她身邊安排了人，她卻渾然不知？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當那把暗夜驚劍刺來之時，她的本能的反應竟是——

阿逸，你在哪裏？救救我！

深吸一口氣，再長長地呼出。江陵眉宇間有一抹痛苦的神色，她的目光緩緩向西劃去——那裏，天的盡頭，襄遠安然佇立在國境之西。

你現在在哪裏？天氣這麽冷，可加上了衣服？

輝煌的晨光落在江陵憂郁的眸子上，就這麽落了一身。

“呀，君主，你怎麽起這麽……”

終於從床上掙紮起來，該準備整個青雨宮的早膳了。尚自睡眼惺忪的香兒剛走到後廳，居然看見自己的主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然，江陵站在窗前沈默著，沒有理會她。

“哎呀，天氣這麽冷，小心著涼了……”香兒趕緊放下手中的活，找了件厚大衣就給她披上。

江陵沒有抗拒。待得衣服穿好後，她才輕輕吩咐道，“不用管我，忙你的……”

話還沒說完，江陵怔住了。她迅速緊緊衣服，往前走了幾步，仿佛想調整窗外的視野——距青雨宮很遠的地方，連綿宮殿群的盡頭，隱隱約約有相當數量的軍隊正安靜地、迅速地前行。那麽長的隊伍——人數至少五千以上。

誰在帶兵？竟然有人敢背著她，私自調動如此數量的軍隊？

突然想到某種猜測，江陵驚在當地——難道有人要發動兵變？

一念及此，江陵只覺冷汗涔涔——冷靜、冷靜。昨天的戰報說，玄武王率領一萬大軍突破了暮雲山的防鎖，直搗鏡雲城而來。就算連夜趕路，現在，至少還有一百裏。兩日來，鏡雲城守軍數量史無前例地增加，裏外封鎖了好幾層。每個士兵都緊繃著臉，每個進出城的人都會被反覆盤問——一種無言的緊張像一朵陰雲，深深籠罩在鏡雲城上空。

或許，或許那只是城內的守軍在調動吧！

但她根本無法輕松下來——江陵一轉身便朝正堂急急奔去，一邊高聲下令，“今日早朝提前！所有文武大臣，立即到青陽宮議事！”

一刻鐘內，青陽宮便速速趕到很多文武要臣。

然而，俯瞰著一朝文武，江陵卻覺得不對勁——文臣幾乎全部到齊，破天軍將領們也來了一大部分，然神武軍將軍——竟只來了一半不到。

關鍵是，連左護法莫離都不在場。

“……”凝神沈吟著，江陵掃視大殿一周，沈聲問道，“其他人呢？莫公子去了哪裏？”

殿中大臣們面面相覷，一臉毫不知情的樣子。

江陵微怒，轉頭瞪著大殿中的某個人，厲聲點名：“舒遙山？”

名叫舒遙山的神武軍將軍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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