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前，東方朔，百無聊賴的盯著滴漏上的標尺不斷的上浮，整個屋子中只有水滴。一滴一滴滾落的聲音。

眼看著就要到散朝的時間了，東方朔如同往常一般，在庭院中堪核了日晷上的時辰，對守在一邊的小黃門吩咐道：“時辰到了，鳴鐘吧！”

小黃門答應一聲，緩緩的退出去，對東方朔十分恭敬，實際上東方朔在此地的生活過得十分的愜意。

大漢朝是矛盾的，劉氏對文化人極盡的侮辱、怠慢，但是民間對於知識、士子卻有著近乎朝奉的虔誠和尊敬。

所以東方朔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侍中，但是在宮中卻十分受人尊敬。

“鐺——鐺——”散朝的鐘聲響徹了整個未央宮，沈悶而莊嚴，穿透雲霄，如同整個龐大帝國的號角一般，推動者整個大漢帝國的前行。

他完成了自己公雞一樣的報時工作，隨意的脫去鞋襪，手持一卷詩經，頁首標記這《考磐》二字。

小黃門偷瞄了一眼東方朔手中的竹簡，輕笑一聲：“大人，這卷書，您都讀了一個月了！還不曾讀完嗎？始終卻不曾見您翻動過呀？”

東方朔呵呵笑道：“你也識字？”

小黃門臉一紅：“小人不識的，不過卻認得這字的形狀。”

東方朔喟然道：“就連不識字的小黃門都見到了《考磐》，為何丞相從此路過二十餘次，陛下路過十餘次，卻不曾看見……嗚呼……哀哉……”

小黃門見他痛心疾首的樣子，有些局促，似乎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大……大人，可是小人說錯話了？還請大人莫怪！”

東方朔搖搖頭道：“與汝無幹，此卷乃是詩經中的名篇，考磐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考磐在阿，碩人之岢，獨寐席歌，永矢弗過，考磐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有志而不得施展者，不如遠遁山林，從此自在逍遙，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啊！”

小黃門搖搖頭，認真的勸慰道：“大人大才，這詩歌頌人心頭難受，並沒有歸去的灑脫之意，既然如此，大人歸隱只怕這一身才華，再難有施展之地了，當今陛下英明，小人家的表兄，乃是鄉間一篾匠，鬥大的字不識一個，但是一手篾器活著實是高明，不也被陛下簡拔，入了將造處了嗎？

大人不必擔憂，總有一日陛下會看見大人的！”

東方朔一楞，旋即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淚，在小黃門疑惑的眼神中，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哈哈哈……好！好啊！舉國舉賢，好啊！這是盛世才會有的征兆啊！你可願意隨我識文斷字？”

小黃門一楞，旋即跪倒在地，匍匐著身子，因為激動而劇烈的顫抖起來：“大……大人……小人願意！小人願意！”

知識向來是被勳貴士族們所壟斷的，大漢人對於知識的渴求是瘋狂的。

當年曾有一落魄曾姓士子，落水，被村人所救，寒門曾士子感念救命之恩，留在村子教授孩童們啟蒙，村中窮苦，但是感念曾士子教育之恩，竟然每日割一人雙股之肉，供奉曾士子三餐。

曾士子得知真相後，大為感動，從此安生立命於村中，村人感激士子大恩，全村改姓曾，這是大漢著名的曾家村的傳說，可見大漢人對於知識的渴求。

東方朔哈哈大笑將激動不已的小黃門扶起來笑道：“這是你的善意應得的，這世上，每一個心存善意的人，都應該得到最好的結果……”

正與小黃門談笑，忽然東方朔皺起了眉頭嘟噥了一句：“奇怪，早朝早該散了，為了遲遲不見人呢？”

“噠噠噠……”忽然一隊金甲期門郎，手持著戈矛，戰刀，整齊劃一的朝著宮外而去。

東方朔心頭一跳：“這是……”

小黃門嘆息道：“剛剛敲鐘的時候，聽勤政殿小魏子說是朝堂上又吵起來了，說什麽竇太主貪腐受賄，被禦史丞王信王大人彈劾了，據說陛下大發雷霆，甚是嚇人呢……”

東方朔後面的話就已經聽不見了，他呆呆的望著金甲期門郎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這麽快？新黨就動手了？不知道儒門那些人人參與了沒有……”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麽，猶豫了再三，終於還是在小黃門耳邊道：“……長門宮……”

未央宮，正殿。

“徹兒，徹兒，你不能光憑著這些東西，就認定姑母的大罪啊，還有陽陵邑那些土地，那些……那些都是先帝賜予姑母的啊……”竇太主有些慌了神。

多少勳貴栽倒在了圈地之上？如今儒門和田氏、王氏新貴，正和竇氏為代表的舊勳貴鬥的厲害，此時若是叫他們捏著把柄，此事只怕是不妥了。

劉徹冷聲道：“姑母放心，期門郎已經去了陽陵邑，若是姑母沒有做過的事，有人冤枉了您，朕必定為你做主……”

“陛下，臣有本湊！”突然將造處，匠作卿突然出班叩首。

劉徹沈聲：“說！”

匠作卿顫顫巍巍的對答道“回稟陛下，臣有一事，實在不敢欺瞞陛下，此事事關重大，又事關竇太主和堂邑侯，臣不敢有所隱瞞！”

劉徹看了一眼滿臉鐵青的竇太主和一臉驚怒的陳午道：“準奏，說吧！”

“是！”匠作卿深吸了一口氣道“回稟陛下，兩月前，堂邑侯府向將造處暗中索取了萬斤精鐵，不知去向，那些都是打造甲盾，兵刃才能用到的好鐵，堂邑侯府索取的精鐵足夠打造千副甲胄兵刃了，臣不敢不言……”

此話一出，不光是竇太主陳午，就是丞相竇嬰的臉也是瞬間變得慘白……

當年一手打造了堪稱精銳細柳營，平定七國之亂，官拜丞相的周亞夫偷偷買了五百甲盾，準備在他去世時發喪時用，就被廷尉府逼死，周家兩代功勳顯赫的關內侯，最後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要知道周亞夫的父親周勃，自太祖高皇帝起事，便一直追隨劉氏，後來更是有平定韓王信，燕王盧綰叛亂，而後又有掃平“諸呂”擁立文皇帝，撥亂反正的不世功勳。

周家兩代人，對劉氏可謂有大恩，到最後呢？依舊是逾制之下，定殺不赦！

這匠作卿，開口就是千副，這不是要生怕大蛇不死嗎？

竇太主心中一寒，手腳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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