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蘇綏的視線自江家後院收回，見那只鷹隼乖巧的停棲在陳舊的木色窗欞上，有些凍得通紅的手，伸出去扯下了綁在腿上的東西。

除了一張明黃色的信條，還有一瓶淡橘色的粉末。

往後踉蹌了幾步，跌坐於圓木凳上，尹蘇綏將藥粉隨意扔在了桌上，捂著眼睛，面色發苦，“千忠戮，這是把我當刀用了，也對，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就是所謂的帝王心術嗎。”

聲音中的顫抖，往往洩露許多，借刀殺人，借的是他尹蘇綏這把開鋒之後，寒芒畢露的刀。

腦中一下回去了那日他刺死江筠的那一刻。

那時江筠背對著江陵，故而看不到全景，只知曉他刺中江筠的心口。

卻全然不知，這一刺，是江筠他自己求的，那一刺本是沒入江筠腹部的，是江筠落地的速度突然快了，才中了心口。

“尹蘇綏，離江陵遠點，你只會給她帶來不幸。”

這是江筠死前對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妖生的最後一句話。

或許吧，那個一直追著他的女孩子，被他自己推遠了，怕是這輩子兩人都不可能了。

放下遮在眼上的手，將千忠戮倒了一些在杯盞中，將溫度涼了剛剛好的茶水，沖了進去。

杯盞靠近薄唇，臉色與這杯色可以相媲美，猶豫了良久，長目一閉，還是一飲而盡，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不就是需要這種東西的協助嗎。

明明屋內生了碳火，可身上卻還是覺得寒涼。

窗外的天色，依舊陰沈，仿佛抹了一層煤灰，寒風呼嘯，裹著大雪，在這茫茫中來回往覆地行進在這無窮的天穹中。

張開了那雙好看的眸子，眼中不再是教書先生的澄澈，而且一片赤紅，欲要燃遍原野，與眉間的火焰紋路，如出一轍。

千忠戮，於人，只是嗑藥提升功力的反噬藥，於妖，就是造成妖性大發的罪魁禍首。

從此日開始，尹蘇綏的命怕是不屬於他自己了。

“這雪，怎麽越下越大了。”望著這及人膝高的雪，雖說瑞雪兆豐年，可凡事好壞對立，喜憂參半，今年有些窮苦人家，怕是過不去了。

“怕是有冤情呢，雖說寒冬臘月飛雪，不足為奇，可我也從來沒見過這麽厚的。”姜陌忘將白井垣的手，握在了自己的雙掌之中，將自己的體溫慢慢傳了過去。

驀然面上一紅，被姜陌忘突然來的動作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別動，你手還涼著呢。”見白井垣想收回自己的手，連忙抓住，不然他有動彈之機，“沒什麽好害羞的，不是說了嗎，老夫老妻。”

“是啊，就是老夫老妻，才覺得在街上這麽握著很奇怪不是嗎？”白井垣笑道。

“那回家再握吧。”見白井垣的雙手已沒有初時那般冷，便松了開去，執著一把十二骨的紙傘，摟著自家夫人的腰，在這白雪天地中，留下並行的腳印。

北辰宮中，面似少年的天子，看著眼前的奏折，突然仰天大笑起來，在這空曠的宮殿中，顯得有些陰深滲人，“開始了。”

是啊，開始了，什麽開始了，是游戲，亦或是別的，不論是什麽，都交予時間二字，有些事情，日子長了，自然會浮出水面。

江筠頭七之後，這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還是無意，記載在司妖館中的妖，開始一個個妖性大發，當場誅殺妖族的除妖者，無一例外都是尹蘇綏。

事情多了，自然就會有端倪，很快千忠戮的事就被挖了出來，妖族眾人寫以聯名書上奏許覆瑤，要求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尹蘇綏身為除妖師，吃的公家飯，許覆瑤自然脫不了幹系，可天子終究是天子，一如姜還是老的辣，古人誠不欺我也。不過三言兩語，就撥清了自己的關系，將罪名，全盤壓在了尹蘇綏自己的事上。

江陵喜歡尹蘇綏之事，半個帝都都是知曉的，這如今尹蘇綏殺了江筠，兩人自然無再關聯，可是談及這兩人的孽緣，可遠著呢。尹蘇綏喜歡的女子與江陵長得可謂神似，被夢妖所殺，尹蘇綏在江筠死後，就已經離職，後來死的妖，或多或少與夢妖有關。

江筠之事，不過一個開頭罷了，現在才是真正開始。

為給眾妖一個解釋，許覆瑤下令要紀清棠，應舜臣，姜陌忘三人前去捉捕尹蘇綏歸案，紀清棠與應舜臣為人族，姜陌忘為妖族，這樣安排最為適合。

不會給人以話柄，落人口實。

出了這議政殿，青年皆是二十出頭的年歲，三人站在這殿外，有些遺世獨立之感，紀清棠貂絨加身，一雙桃花眼中滿是風情，手帕抵在唇邊，咳嗽了幾聲，有些病弱。青絲松松地用紅線系著。

“紀兄既然身子不好，就不應該在剛才接下這事。” 姜陌忘與紀清棠，應舜臣不同道，加上性子冷淡，不願與人交談，只不過今日這事，他也知曉難辦，加之以後還要共事，自然要提醒一番，可也僅僅是提醒罷了。

“姜兄多慮了，近日得了風寒，還望兩位不要見怪才是。”抽出腰間的山水扇，順勢一扇，便打了開來。

扇子什麽的，古來裝逼利器。

“紀兄，還是莫扇了，不然沒病，都得扇出點病來。”姜陌忘好心提醒道，往後退卻來兩步。“家中還有事，姜某先行一步，若是兩位有所頭緒，可飛鴿傳信。”

“可這飛鴿，也不是那麽簡單就有的。”應舜臣看著紀清棠那幅模樣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兩人都是多年好友，只不過應舜臣回帝都的日子不長，水土不服，也是正常。劍眉星目，挺鼻薄唇，倒是應舜臣這人的真實寫照，只不過這手放於腰間，怕是有用劍的習慣。

“我會派人送到兩位府上，先行一步，告辭。”作揖而行。

見姜陌忘以行至宮門，應舜臣仄頭看了一眼紀清棠，“你覺此人如何，這才說了幾句，就離開了，怕是個心氣高的。”

收起折扇，在自己的手上敲著，紀清棠彎了眼眸，看著遠方的姜陌忘，聲音中帶了幾分風流，罷手說道，“年紀輕輕，便到了這種地步，難免如此，離開，怕是為了那成親不久的美嬌郎。”

“你說青雲樓主，白井垣？”應舜臣回想了那日姜陌忘成親之時，白井垣一身紅衣，氣質超塵似天仙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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