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貼在門扉上，猶豫著是否進去，近鄉情更怯，倒是有幾分符合尹蘇綏現下的心境。

吱嘎一聲，抖落了那沒有幸免於難被撣落的灰塵，借著微弱的月光，步入了房中。

屋中的擺設還是離開時的模樣，走到了榻邊，從小案下抽出了一截竹節，剝開封頂，靠近唇邊，幽蘭呵出絲縷熱氣，那火折子方才顯現了一團小小的光亮。

微弱擺顫的火焰靠近燭臺中的草芯，嘶啦一下火苗竄得老高，照亮這屋中一角。

門與窗相對，穿堂風過，那火苗便抖了幾抖。尹蘇綏坐在榻上，素手半托著下頦，火焰在那精致的容顏上明滅不定，雙目輕闔，倒襯得眼角的淚痣更要妖冶。

“阿楚。”倦意襲來，尹蘇綏在入夢之前，念道了這兩字，念得輕柔，仿佛要將之至於心尖上。

帝都江家。

後院薔薇花架之下，坐在秋千上的江陵不知為何心中突然一悸。

“小姐，老爺讓過去書房。”有丫鬟低頭疾步靠近那秋千架說道。

雙足白靴點地，緩了速度，捂著心口之處，開口說知曉了，讓丫鬟退下。

穿過一道道連廊香徑，花香撲面而來，江家什麽都不多，多的便只有花，她家是做的是賣花的生意。

走到書房門前，伸手接過了那丫鬟將要送去的茶盞，“下去吧，這裏我來就行。”

叩叩叩。

紅衣佳人，背手輕叩門扉，聲如黃鶯出谷，“父親。”

“進來。”江陵剛收回手，托住那不穩的托盤，門便自己打開了。

端著托盤入了房內，水聲輕蕩，便是一盞茶被斟好了，將杯盞移到了江筠面前。

轉身坐到了一旁的扶椅上，出口道，“不知父親叫我何事。”

“聽說你前些日子動了五千兩銀子。”用瓷蓋撇開了茶水表面的浮沫，輕抿了一口。

古時男子娶親較早，江筠現下而立之年才過幾年，江陵便已經是該嫁人的年紀了。

“是。”沒了平日的盛氣淩人，倒有了小女兒家的嬌態，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後，一副知錯的模樣，五千兩著實大手筆了，哪裏能讓江陵這樣揮霍，江家就算有錢，照這個趨勢，也定是要被江陵敗光的。

“這五千兩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你答應我一件事。”江筠見江陵那副樣子，便已經心中了然，溫娟的眉目中有無奈，更混雜了幾分憂愁。

“謝謝父親，您說吧。”江陵吐了吐舌頭，知曉自己也算犯個不大不小的錯誤，幸好江筠寵著她，不是殺人放火的大罪，也就任由她了，養成了一副嬌縱的模樣。

俗稱，公主病。

江筠伸手阻止道，“你先別謝，聽了是何事再說。”

見自家父親神色有些凝重，江陵心中有不好的預感，頓了良久，方才出口，“何事。”

輕語二字，卻恰如千斤之重。

“江陵，你不能喜歡尹蘇綏。”江筠看著江陵臉色有一瞬的改變，卻快速恢覆了原樣。

“父親，你說什麽玩笑呢，尹蘇綏是除妖者，我是妖，又怎麽可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紅衣無風自起，露出了隱在袖下的玉手，緊了又舒，不知在掙紮些什麽。

江筠握著茶盞的手，輕蜷，茶盞邊緣處，有隱隱裂痕，不細看，難自見，風中夾雜了一聲嘆息，“你如果能認清自是最好，為父怕你陷進去了，情愛傷人。”

“父親，我不明白，為何人和妖同存於世，人妖便不可相戀呢。”猛地擡起頭，問出心中所疑惑的。

這問題已經在她心底埋了很久了，當日青雲樓中，尹蘇綏那句“人妖殊途，自是不可能。”直至今日，她也不曾忘卻。

短短九字，向一根細長的銀針，紮進了心底，疼卻甘之如飴。

自見了尹蘇綏，江陵便覺得自己中了一種尹蘇綏的毒，只不過一直不願意承認。她有時慶幸自己是妖，正是兩人對立的身份，當才有了這段單相思的孽緣；可更多時，卻是在想自己為何生而為妖，不可與尹蘇綏共白首。

“不是人妖不可相戀，是你與尹蘇綏不可相戀，江陵，你娘親走後，為父就想著對你好點，對你再好點，只要不是殺人放火之事，你願意做些什麽，便做些什麽，我的女兒，我寵著便是了。為父也不會橫加幹涉，只不過，這婚姻之事，向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由不得你了。你也是該出嫁的年紀了，明日就去找找是否有合適的人選。”江筠看著江陵的臉龐，想起了他那死去的妻子。

江陵看著自家父親擦淚的動作，覺得他一下子老了，妖族衰老的總是比凡人慢上許多的，她一直以為，強大如父親，是不會有淚的，卻不曾想，鐵漢柔情，越是表面堅強，那層防禦卻越容易動容。

她曾以為父親想來早忘了母親了，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賓客送母親最後一程的時候，江筠沒有掉一滴眼淚，有一度她覺得江筠是個絕情的男人，自己的女人死了，都不會有眼淚。這是無情到了什麽地步，現下想想，她錯的離譜，若是不喜歡她母親，又怎麽會有今日的江陵。

江筠的聲音聽起來有淚後的微哽，“下去吧，你自己好好想想。”說著說著，眼淚便不爭氣地落了下來。越是不想回憶起，等到提起之時，回憶就越洶如潮湧，一發不可收拾。

江陵道了一聲是，就轉身退了出去，為他關上了門，回房之時，路過香徑，雖還是香氣襲人，可卻沒了去時的興致。

江陵心中衡量著今日江筠所說之事，一邊是父親，一邊是自己單相思的人，她應該如何去抉擇。

為何人妖可以相戀，為何她就不可以。

前者如姜陌忘和白井垣，後者如她和尹蘇綏。

心中十分煩悶，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不想讓父親失望，也不想讓自己難過。江筠予她的，這些年已經夠多了，連命都是江筠給的，可是尹蘇綏，喜歡了那麽久，哪裏是想斷就能斷的。

就像沙漠中的仙人掌，喜歡如根很細，蔓延了整個心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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