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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知(陳若桐&蘇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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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初遇的時候,陳若桐只是江南一帶一個毫不有名的歌女。蘇璟還只是當朝太子。

瑜豐三十年,瑜帝攜其太子蘇璟南下巡察民情。

陳若桐那時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歌女,在當地有名的戲團——靈雀團,整日裏混混日子,給年邁的父母養家糊口。

仲春三月,正是人兒犯懶的季節,卻聽說那皇帝老兒要帶著太子來江南巡察。

靈雀團作為有名的戲團,自然是要出節目討皇帝和他那兒子開心。於是快馬加鞭緊趕慢趕地排練。領唱的自然是靈雀團的招牌,薛春和。歌美人妙。

陳若桐長得很美,尤其是她的鳳眸。只是如果丟到靈雀團的一群美人之間去,也不過是隊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罷了。

別的歌女們對薛春和是各種羨慕嫉妒恨,陳若桐卻從不介意。甘願當著自己無足輕重的小歌女。只盼著哪日有個什麽秀才書生之類的男子能將自己娶回去便罷了。她從未奢望過什麽十裏紅妝。

陳若桐性子隨和,從未對春和有過嫉妒之心,故與同樣溫和的春和相處甚好。但沒有人會在意她,畢竟玩的再好,也不過是個小角色罷了,無人會介意。春和在空閑時,會偷偷教陳若桐領唱的部分。陳若桐也樂意學著。

這些日子在每日的忙忙碌碌排練之間溜走。

正式演出的那天,所有人都穿戴整齊,而春和卻臨時鬧起了肚子,疼得俯在了地上。陳若桐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攙扶著春和。畢竟這麽多人有嫉妒之心,春和也是可憐,平均每個月就要被人害一次。

平日裏遇上這樣的情況,領班都會讓人替上。陳若桐無所謂,反正永遠也不可能是她。靈雀團幾個平時唱得還好的人一個個仰起脖子,躍躍欲試的樣子。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春和竟然推薦了她。

“讓若桐替我吧,我教過她。”

陳若桐連連拒絕,覺得惶恐。

“不不不,我...不會,我唱不好的。”

領班急得要命,聽見春和的話,也管不了那麽多,不由分說便把陳若桐拖去了領唱之位。

“就你來吧。我告訴你,你別給我出岔子。”

陳若桐在其他歌女詫異妒忌的重重目光下頭皮發麻地上了臺,身子緊張得微微顫抖。瑟瑟發抖間,她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眼睛。

那是一個溫潤如玉的男子,眼角帶著笑,眼睛裏的溫和就在那一瞬間映在了陳若桐的心上。

陳若桐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後她看見他所坐的位置,皇帝身邊,無情的彰顯著他的地位,

太子,蘇璟。

此時音樂響起。陳若桐突然就不覺得緊張了,她緩緩開口,歌聲婉轉動聽,聲音圍繞著大殿,吹進他的耳朵裏。

領班在一旁有些驚訝,他倒是從未發現這個毫無存在感的丫頭竟唱得如此好。

陳若桐邊唱著,目光大膽地始終不離蘇璟,蘇璟卻像是回應她一般,笑著看著她,目光不曾挪移。陳若桐的臉頰開始微微紅,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一曲終了,蘇璟帶頭擡手鼓起了掌。

“好。”

其他人也都附和著鼓掌,蘇璟的目光此時才無聲地離開陳若桐。

下了臺,陳若桐似乎還沈醉在那目光裏未醒。春和過來,笑著欣慰道,

“沒想到,你唱得竟然這麽好。”

陳若桐如夢初醒般,輕輕推了推春和,佯裝怒道,

“都怪你,好好地推薦我做甚,嚇死我了。”

春和咯咯咯笑了不停,然後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陳若桐的臉,問道,

“你的臉怎麽這麽紅啊?”

陳若桐擡手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有些心虛道,

“哪有?”

那日夜晚,陳若桐睡得香甜,只是夢中出現了一位男子,恍恍惚惚,似乎是蘇璟的模樣。

......

幾日後一個夜晚,陳若桐正與春和下著棋。突然一個童子模樣的人推門而進,看見坐在榻上的陳若桐,像是舒了一口氣,俯身拱了拱手,道,

“陳姑娘,可叫我好找。咱太子殿下請您過去,給他唱上一曲兒。”

陳若桐怔住,她從未想過她與蘇璟還會再見。而且是他指名道姓親點的。一旁的春和見狀,捂嘴偷笑,伸出手肘輕輕推了推陳若桐。陳若桐才起身,心情有些忐忑地和那童子出了門。

太子的暫居所與靈雀團的戲樓相隔不遠,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陳若桐便隨著小童子踏進了太子居所的大門。

蘇璟似乎是剛沐浴完,屋子裏還有些殘留的水霧繚繞,懶懶地閉著雙眼。一身睡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甚至能依稀看見蘇璟胸前輪廓分明的肌理。陳若桐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發現自己微紅的臉。

蘇璟此時緩緩睜開眼,默默打量了一會兒陳若桐,然後微微笑道,

“你便是前幾日歌宴上領唱的那個?”

陳若桐聲音和蚊子一樣小,弱弱回答道,

“是。”

蘇璟突然笑得爽朗,

“哈哈哈,你怕什麽?當日不是還那麽大膽緊盯著孤嗎?如今倒知道害羞了。”

陳若桐有些惱羞成怒,但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孤近幾日極乏,你給孤唱上一曲吧。”

陳若桐想推辭,蘇璟卻在她開口之前就看出了她的怯懦,道,

“隨意唱便行,好與壞孤都不介意。”

“那...殿下想聽什麽?”

陳若桐不好再推辭,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你隨便唱即可。”

陳若桐斟酌片刻,偷偷瞄了瞄蘇璟俊朗的臉,她做出了她這一生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也就是這件事,改變了她的一生。

她唱了一首越人歌。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

陳若桐慢慢唱著,一旁服侍的太監李裕臉色變了。蘇璟的目光變得玩味。唱到一半,那李裕面色發黑地打斷了她曼妙的歌聲,大聲呵斥道,

“大膽賤婢,竟敢在殿下面前唱這種靡靡之音,欲勾引殿下,來人...”

李裕正欲讓人來拖走陳若桐,治她個罪,蘇璟卻阻止了李裕,

“李公公,罷了,讓她繼續唱下去吧。”

“可是殿下...”

李裕還欲再說些什麽,蘇璟擡了擡手,李裕不甘地把話又咽了下去。蘇璟對陳若桐笑了笑,溫和道,

“你繼續吧,我聽著。”

那是一個很荒謬的夜晚,

她為他唱了一首越人歌,一首所謂的靡靡之音。他靜靜地聽著。

然後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一起對月飲酒,暢聊古今,互談心事。

後來,他在月光下吻了她,一個綿長的吻,吻得她心顫。

再後來,不知道是何時,醉得一塌糊塗的他將同樣醉的一塌糊塗的她抱他的寢床。

一夜旖旎。

第二日醒來時,陳若桐□□窩在蘇璟的懷裏,身上的酸痛還未消去。迎面對上那雙溫和的眼睛。陳若桐突然就有些不安,這是她的第一次,而他是太子,他可以有很多女人,那如今她,究竟算什麽?

哪知,蘇璟隨後便很堅定地說了一句話,陳若桐欣喜若狂,

“我會讓你名正言歸。我會對你好。”

這句話,陳若桐信了一輩子,也等了一輩子。

這一年,她十八,他二十五。

——

蘇璟在江南待了半個月,然後不顧所有人反對與瑜帝的斥責。將陳若桐娶了回來。蘇璟此時已經娶了國相之女宣雨柔為太子正妃,還有兩個側妃。陳若桐身份卑微,只能當個妾。但她心滿意足,因為她可以嫁給自己心愛的男子,因為她心愛的男子允諾她會對她好。

蘇璟執意要娶陳若桐,瑜帝覺得不可理喻,對蘇璟大加怒斥,最後還是拗不過自己的兒子,無奈答應了他。陳若桐聽說,心中蔓延開一絲絲小甜蜜,他是太子啊,一個太子,能為一個小小歌女做到這些,他應該是愛她的吧。

很多很多年以後,陳若桐想起那時的欣喜,只覺得可笑。他的確是愛她的,只不過,他永遠都更愛他自己,更愛他的江山。

陳若桐不過是一個卑微的妾,所以婚禮極其簡單,她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所有人都認為她是狐貍精,勾引太子殿下,使得太子殿下為她神魂顛倒鬼迷心竅,甚至連靈雀團的小夥伴們都對她不屑。但她什麽都不介意。她為他,為了她這份所謂愛情,舍棄了她所擁有的一切。

那一夜洞房,紅燭落淚。他摟著她的身子,親吻著她的鬢角。輕輕呢喃道,

“我想我愛上你了,從那首越人歌開始。”

愛上一個人,不過是一瞬間而已,她卻為了這一句話,萌生出了勇氣,她想為他,奮不顧身。

她是一個妾,身後沒有龐大的母家。沒有任何勢力,身邊沒有親人。她只有蘇璟的寵愛。被宣雨柔與側妃殘害,被瑜帝瑜後不待見,遭受所有人的白眼,眼睜睜看著蘇璟被賜婚娶新的女人,與別的女人生兒育女。她有過委屈,有過退縮,卻總在蘇璟寵愛的目光下煙消雲散。

那個時候的她總以為,愛情,可以支撐一切。

瑜豐三十三年,瑜帝崩逝。太子蘇璟繼位,年號元康,立其正妃宣雨柔為後,其三個側妃分別為妃,兩個妾分別為婕妤。陳若桐被賜封號“若”。

就在蘇璟登基那一年,陳若桐懷孕了。陳若桐與蘇璟自然是高興萬分。只是其餘嬪妃都排著隊想來害陳若桐腹中的孩子。在此之前,媛妃胡含青已經誕下了大皇子蘇毅,皇後宣雨柔已經誕下了二皇子蘇浩。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想盡各種辦法連起手來害陳若桐的孩兒。

陳若桐知道蘇璟剛剛登基,國事繁重,所以從不告訴蘇璟後宮之中這些汙穢之事。她這一胎保得極其艱難,每日都在惶恐不安中度過。

還好,最終,老天沒有把她逼上絕路,十月懷胎,她平安地生下了一位皇子。蘇璟十分欣喜,當即便把陳若桐直接晉升為妃位,並親自給他們的兒子賜名。

蘇璟與陳若桐的兒子。蘇陳,蘇塵。

這一年,陳若桐二十二,蘇璟二十九。

——

陳若桐母子前幾年的生活過得都還算舒坦。陳若桐有蘇璟的寵愛,有蘇塵的陪伴,在宮中有了依靠。因為陳若桐的溫和,甚至還收獲了幾個忠心的下人。喻蒼便是其中一個。

蘇塵從小便天資聰穎,陳若桐雖然不像大家閨秀般博識多才,卻也教導有方。蘇塵年紀小小便很有出息,也很討蘇璟的歡心。

她曾經天真地以為日子若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即使一直屈人之下,也無妨。如此,過一輩子,也可滿足了。

只是,宮中的生活怎麽會像她想象的那麽簡單明了。

蘇塵七歲那一年,陳若桐發現自己被人下了蠱。

這是一種很恐怖的蠱毒,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天,全身如蟲噬一般,鉆心的疼痛,侵入心肺。

陳若桐幾乎可以斷定是宣雨柔幹的,只是苦於沒有任何證據。每次蠱發作時,陳若桐都會想辦法譴走當時在自己身邊的蘇璟或者蘇塵。然後任由自己疼得滿打滾。她不想讓年幼的蘇塵看見,他還太小,她也不想讓蘇璟看見,她不希望他因為這件事受影響,也不敢去得罪宣家,她惹不起。

這樣的情況越來越頻繁。疼痛越來越難忍。陳若桐明白宮中的太醫都受了宣雨柔的指使,沒有人會幫她。

她不得不偷偷遣人出宮,在宮門下鑰之前悄悄帶從前在靈雀樓時熟識的一個年輕郎醫進宮給她驅蠱。驅蠱是一個痛苦漫長的過程,且非一日之功。陳若桐瞞著所有人,只告訴幾個貼身侍婢,每隔幾日便需請郎醫進宮。

而在這一段痛苦的時日裏,她不知道,即使她瞞得再好。流言蜚語已在宮中傳開了。宮中人盡皆傳若妃與外面的野男人私通。穢亂後宮。

蘇璟當然也知道了。他一開始並不相信,還懲治了幾個傳播謠言的宮人。只是久而久之,這些話耳濡目染多了,蘇璟也難免有了一絲狐疑。後來蘇璟察覺到陳若桐似乎有什麽事情瞞著他,疑心越來越大。終於在一個夜晚,帶著貼身太監李裕,悄悄守在了陳若桐所居宮附近。

一直等到半夜,也沒什麽動靜。蘇璟有些放心地正打算離去,卻驀然看見陳若桐的忠心奴才喻蒼鬼鬼祟祟地帶著一男子從側門溜了進去。蘇璟不可思議地盯著側門,卻沒想到過了一會,屋內隱約傳出了陳若桐的低吟聲。

他瞬間勃然大怒,臉色鐵青,甚至沒打算進去一探究竟,便轉身離去,只冷冷丟下一句話。

“一會兒那狂徒出來,問清楚他們有多久了,然後直接殺之,不用請示朕。”

憤怒地一甩袖子,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道,

“若妃,禁足,無朕指令不得外出。”

可憐郎醫盡心盡力為陳若桐驅蠱,出門時卻被直接帶到了刑庭,他摸不著頭腦,只聽見那面相醜陋兇惡的刑庭太監尖著嗓子問他,

“你和那若妃茍且有多久了?”

郎醫以為是問他與陳若桐相識多久了,自以為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十多年了。”

那太監瞪著一雙小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然後朝後面的人揮了揮手,轉身出門。後來的事情那可憐郎醫便永遠再不知曉了。

怡心殿內,刑庭太監將審問的結果如實稟報給了蘇璟,蘇璟驚愕,怒得將書案上的東西全部都一手掃到地上,乒乒乓乓一陣響。刑庭太監諾諾地跪在一旁。

蘇璟冷笑,呵...十多年了,她嫁給他才十年,便與那賤民茍且了十多年。很好,他所愛的女人,他所寵了這麽多年的女人,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人。如若這樣說,蘇塵就很有可能並不是他的兒子了。所有的愛都在憤怒的渲染下轉變成了恨與厭惡。

與此同時,在病痛折磨下苦苦掙紮的陳若桐根本不知道為什麽她會被禁足,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郎醫突然不見人影,更不知為什麽蘇璟再沒來看過她和蘇塵。

受盡寵愛多年的陳若桐與其子蘇塵突然地位一落千丈。宮中人皆道奇,想必只有皇後知道這其中緣由。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陳若桐在宮中日日翹首期盼蘇璟來到,卻總是落空與失望。宮中人皆拜高踩低,見陳若桐母子真的失了蘇璟寵愛,於是連每日的飯菜都是餿的。沒有郎醫醫治,她的病越來越重,幾乎連床都下不了。

在這一段艱難的時日裏,蘇塵一直陪在陳若桐身邊,他沒有被禁足,仍可以出入,他不知道為什麽父皇對他的態度突然變得惡劣厭惡,無奈他年紀太小,根本無法為自己與陳若桐做些什麽。

一日,蘇塵從殿外偷偷端回一碗燕窩,卻一不小心聽見了宣雨柔和陳若桐的對話,他不知道宣雨柔是怎麽進來的,他躲在屏風後面,靜靜地聽著,他聽見宣雨柔的聲音,

“想必你早就知道皇上冷落你的原因,沒錯,你的蠱,那些謠言,都是本宮做的。可是那又怎樣?如今皇上已經認定蘇塵不是他的兒子,你們已經沒有翻身之地了。本宮此番來,是為了勸你早些給自己和你兒子一個了斷,你若還在一日,皇上便會念舊情,礙了本宮的路,到時候休怪本宮下狠手。”

皇後走後,蘇塵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燕窩在屏風後,手有些顫抖。他看見陳若桐倚靠在床邊平靜的側臉,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記得很清楚,那一夜,是除夕的前一日。

......

除夕夜,宮中所有人都在慶元殿參加除夕宴,其樂融融喜氣洋洋。

蘇塵在冰冷的宮殿裏照顧陳若桐。他端著一碗水,想要叫醒熟睡中的陳若桐,無奈怎麽也喚不醒。蘇塵著急地跑出殿,四處找人,卻沒有一個人肯幫他。他跑到慶元殿門口,他可以聽見裏面的鼓樂聲,卻被門口的侍衛粗魯地攔住,蘇塵朝著殿裏大叫,

“父皇,救救母妃,求求你救救母妃。”

蘇璟正在殿內笑容滿面地與一眾人共度良宵,全然未聽見殿外蘇塵撕心裂肺絕望地喊叫。

蘇塵跑回宮中,發現陳若桐的身體正一點一點變得冰冷。他恐慌地將陳若桐的身體抱在自己懷中,小小的男孩想用自己的體溫讓母親的身驅重新變得溫暖。可是沒有用,沒有用。

外面響起鐘聲,新年到了,在這嶄新的一年,陳若桐停止了呼吸。

她到死都沒等到蘇璟。

那一年,陳若桐三十一歲,在孤獨等待中絕望的死去,那一年,蘇璟三十八歲,在新年的夜裏與身邊一眾人歡飲作樂。

蘇塵慢慢放下母親的身體。他沒有流淚,他知道,是誰害死了她。

......

第二日,蘇璟一大早便聽說陳若桐歿了。心裏一震,竟難言的痛楚。他本想忍著不去看她,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匆忙趕往了陳若桐宮中。

踏進久違的宮殿,從前的歡聲笑語似乎還縈繞在耳邊。他感覺到殿裏的冰冷。他有多久沒見過她了?半年了吧。

他走進內殿,看見陳若桐熟悉的身影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她瘦了,怎麽瘦了這麽多?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卻被旁邊的蘇塵打了回去,九歲的男孩立在母親床邊,眉眼冷硬,雙手握拳垂於身側。

“她一直在等你。”

蘇璟有些愧疚地想伸出手摸摸蘇塵的頭,卻又莫名想起,是陳若桐對不起他在先,蘇塵或許並不是自己的兒子。

卻不曾想越回憶越生氣。蘇璟陪著蘇塵在陳若桐床邊立了一會兒。轉身出門。

蘇璟將陳若桐葬在了皇陵,卻在葬禮那天被告知陳若桐為天降煞星,最後只草草將陳若桐葬在了皇陵的一個小角落裏。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都是皇後做的,包括皇後那日去見陳若桐。只是心裏似乎一直有一口氣,想起她對他的背叛。就鬼使神差地沒有任何舉動。如此說來,是他,間接害死了她。

......

後來,蘇塵十五歲時,一次疏忽,誤食了皇後下了藥的湯羹,連夜高燒,最後保住了性命,一雙像極了陳若桐的鳳眸卻失了明。他的眼睛其實並非不能治好,只是蘇璟隨意派去的太醫並未用心醫治罷了

此時正逢鼎盛時期南楚出兵討伐北蘇。北蘇措手不及,南楚要求北蘇出一名皇子前往北蘇做人質。迫在眉睫之際,群臣紛紛上書,建議蘇塵。畢竟一個沒有母親,不得皇帝寵愛,又失明的皇子作為質子是再好不過了。蘇璟略微猶豫,最終一道聖旨將蘇塵送去了南楚。畢竟,他很有可能不是自己的兒子,蘇璟這樣安慰自己莫名焦躁的心。

......

元康十九年,蘇塵被送去南楚作為質子的第四年。元帝微服南下。

蘇璟路過靈雀樓時頓了頓,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一年的宴會,陳若桐緋紅帶著笑意的臉頰。蘇璟心煩意亂的揮去腦袋裏她的模樣,強迫自己不去想她。

這時,靈雀樓旁一棟小房屋裏穿出女人嚶嚶的哭聲,分外淒涼。出於好奇,蘇璟輕輕推開那戶人家輕掩著的木門。一個年輕婦人在昏暗的房內,對著一塊牌位正抹著眼淚。見門外有動靜,嚇得站起身來。

蘇璟連忙道,

“朕...我聽見裏面有哭聲,才推門而進。實在冒昧了。只是不知你為何哭的如此傷心?”

婦人抹了抹眼淚,道,

“這位大哥不知,今日是我夫君的祭日。”

“你夫君?”

“十年前,我夫君是個郎醫。進宮時被殺了。”

蘇璟覺得奇怪,他不記得竟有此事,於是追問道,

“是因何事被殺?”

婦人四周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哽咽道,

“都怪當年那個若妃,自己中了什麽蠱,仗著有幾分錢,又與我丈夫是舊相識,便叫我夫君隔幾日便進宮給她驅蠱,還偏偏不讓那皇帝知道,我夫君偷偷摸摸進宮便罷了,有一日天亮還未歸,我才知他被皇帝發現,給殺了。可憐我那夫君,年紀輕輕。”

婦人說著,兩行清淚流下,

蘇璟驚愕,聲音有些顫抖,問道,

“你說什麽?若妃中了蠱?”

婦人掏出手帕,低聲道,

“的確是中了蠱,蠱發時極其慘痛。當年大多人都不知道...”

婦人話還未說完,就見蘇璟沖出門。蘇璟對著李裕吼道,

“去皇陵!”

長途跋涉,到達皇陵時,蘇璟幾乎是跑著到了陳若桐的棺木旁邊。

“開棺。”

一旁的李裕慌了,這怎麽行,晦氣不說,也不和禮儀啊。

“皇上...”

“開棺!”

李裕把話咽下去,招來幾個人手,開啟了陳若桐的棺木。

一股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李裕轉頭幹嘔了幾下。蘇璟卻毫不介意地向棺木靠近。

昔日鮮活俏麗的人兒如今已化成一抔森森白骨。看上去令人瘆的慌,而最可怖的,是白骨上,布滿了點點黑斑。這不是正常人的屍骨,她究竟經歷了一些什麽?

蘇璟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撲通一聲跪下,雙手捂住自己的臉。聲音已然顫抖哽咽,

“若桐,對不起。對不起。”

早已過而立之年的皇帝,終於在這時,像一個孩子一般,失聲痛哭。

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東西,他存封在記憶深處逼著自己不去開啟不去想的回憶。

那一年春光初好,她雙目含笑,他動了情;他娶她過門,她說她不在乎身份地位,只想和他在一起;她為他生下孩子,笑著告訴他孩子要取名蘇塵,蘇陳就是他們永遠不分開的意思;她處處為他著想,他發誓對她好;然而這些都崩塌在九歲的蘇塵站在她的冰冷身軀旁目光中所難掩的恨意裏。

只是這所有的一切,後來都被稱之為,錯過。

蘇璟緩緩站起身,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他平穩住自己的語氣,道,

“如今南楚五王之亂,把塵兒接回來,把朕的兒子接回來!治好他的眼睛,若有阻撓者,殺!”

李裕與周圍一眾人皆面面相覷,欲言又止,終是低下頭,道,

“是。”

聽見李裕的回答,蘇璟長嘆了一口氣,有些恍惚地把目光又轉向棺木裏的屍骨。

最初,愛得真摯而天真,以為一句承諾可以支撐一生。

最後,終是被一重又一重宮闈掩埋,帶進了墳墓,永逝在漫長冰冷的深宮寂夜中。

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源於那一年的一首越人歌,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

我已知,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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