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裏，一片寂靜。 夕陽殘紅如血，投射在澄空那慘白的臉上，隱隱映出了一絲生氣。 所有的人都靜靜地等待著，眉宇間滿是擔憂之色……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盤膝而坐的澄空，頭頂漸漸冒出了幾縷白煙，原本敗灰的臉色終於恢覆了一些紅潤，他睜開了眼，含笑看向周圍滿目擔心的眾人。 “阿彌陀佛，老衲讓各位施主擔心了。” “師父——”姚小柔摻扶著昏迷不醒的風幽若，擔心地望著澄空，已是語聲哽咽。 “大師，是誰傷了你？” 失血過多的葉歌扶住金麟才勉強站住身形，看澄空身上的傷致命的應是那胸前和背心兩處劍傷。 澄空並沒有回答，只是轉頭望向葉歌，發現他身上血降已沖破了自己的封印，雖然傷口處被神光護住，但依然不能完全止住血。 他正欲開口，忽然林間響起了一陣怪笑。 頓時四處陰風惻惻，鬼氣逼人，一陣陣黑霧不知從何處飄散而出，漸漸形成一個黑色的屏障，遮雲蔽日。 澄空眉目一凝，沈聲道：“是鬼帝。” 眾人神色皆一變，只見林裏驀地出現一團奇怪黑色氣體，凝若實質，卻又變幻萬千，猙獰可怖。 澄空低喝了一聲，“快回馬車裏。” 眾人扶持著趕回馬車，澄空斂神聚氣，手中法印連結，頓時金光縈繞於指，在馬車四周布下一個金色的結界。 山林裏，那黑色的氣團中傳來一聲冷哼，“澄空，你已油盡燈枯。我就看你能撐到幾時？”微微一頓，那聲音又低喝道：“戰鬼——” “是。”林中又緩緩走出一道身影，正是那日葉歌在禦劍門後山所遇的戰鬼。 戰鬼那雙血紅的眸子朝葉歌望了一眼，然後將手中那柄陰風鬼刀朝天一揮，頓時，林中陰風嗖嗖，萬鬼齊飛，陣陣淒厲的鬼泣聲幾欲撕破長空。 鬼帝親自坐鎮，這陣勢更是遠遠勝過當日戰鬼所用的幽魂索命。 葉歌等人站在結界之中，看著無數惡鬼，從地底，從林間，從一個又一個陰暗的角落飛竄而出，尖叫著撲向澄空所布的結界，猶如飛蛾撲火般一只只撞上那金芒，一只只煙消雲散，卻依然前仆後繼，勇往直前。 姚小柔早已駭白了臉，驚問道：“鬼王是不是把地底所有的惡鬼都放出來了？” 澄空微微垂目，盤膝而坐，手捏大金鋼輪印，高頌降三世明王心咒，全力施法維持結界，只是惡鬼為數太多，不過片刻功夫，金芒便已瀕臨破碎邊緣。 澄空暗嘆一聲，自己若真元未損，再有法仗在手，這等幽冥小鬼，便是再沖上三日三夜也難以支援結界分毫，但現下油盡燈枯，早是難已言勇了。不由長嘆一氣，眉眼間一陣決絕，默運神功，臉上泛過一絲艷紅，渾身骨骼啪啪作響，雙手變幻無方，由大金鋼輪印轉為外獅子印，又覆收為內獅子印，口中低吟金剛薩埵降魔咒，只見僧袍無風自動，須眉飛揚，道道金光自其體內射出，轉眼間結界又恢覆如初。 鬼帝桀桀怪笑：“澄空，你以真元布陣，便以為寡人奈何不得你麽？” 姚小柔見狀大喜，雙手叉腰道：“我師父佛法無邊，你們這些跳梁小鬼還不快滾回鬼界？” 林中鬼帝卻只是嘿然冷笑，也不應答，指揮群鬼繼續蜂擁撲上。 澄空緩緩起身，走到姚小柔身旁，道：“小柔，為師這個結界只怕撐不了多久。” 姚小柔神色一變，“師父，那怎麽辦？” “若是能撐到天亮，也許還有一絲勝算。”澄空一嘆，隨即，他吩咐姚小柔將風幽若扶進車廂內。 望了眼黑沈沈的天際，澄空心中更是黯然，此時才剛剛天黑，要撐到天亮談何容易？自己重傷之下強布結界，又是傷上加傷，先前結界便險些被破，自己硬拼上百年真元，以無上佛法強行加固結界，只盼拖得一時是一時，只須自己立於此地，終不能叫群鬼傷了這幾個年輕人。只是，這般施法，純以燃燒自身三魂七魄支撐，即使真能撐至天明時分，只怕自己也是形神俱滅，再難輪回了吧。 結界外，群鬼淒嚎，正前仆後繼地撞上結界，用最傷亡最殘重，卻又是最有效的方法消抵著結界的法力。 也許，他應該兵行險著了。 澄空轉頭看了葉歌一眼，心中已下決定。 “葉施主——” 澄空緩步走到葉歌身邊，看了眼他還在流血的傷口，微微皺眉。 若是再這樣流血下去，葉歌定會失血致死。只是自己現在已沒有餘力再施佛法封咒了。 “大師，我不礙事。我剛好嫌我身上血太多了——”看出澄空眼中的擔心，葉歌笑了笑，語氣雖然有些虛弱，但眼神卻是清澈無比。 澄空笑道：“施主身處險境依然談笑風生，老衲佩服。” “大師說笑了。” “葉施主，日前老衲為你療傷之時，發現你體力似乎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不知施主是否察覺？” 葉歌微微一驚，知道澄空指的是千年前風澤的力量，當即點了點頭。 澄空又道：“你體力的那股力量似乎被封印住了，而且它被封印的同時，也剛好封住了你的靈識，所以無論你學什麽武功術法都無法真正領悟貫通，就連火靈珠的力量你也無法控制。” 葉歌詫異地擡頭，難怪自己連禦劍門最基本的劍術都學不全？ 澄空看著葉歌沈聲道：“佛門有一秘法，名喚佛法無邊，借助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以發揮佛法中最高的無我境界。老衲想借此法打通施主的靈識，也許可以解開施主身上的封印。但是禍是福，就看施主的造化了。” 一旁的金麟聞言不禁脫口而出，“不行。” 澄空微感錯愕轉頭看向金麟。 金麟神色怪異地看了葉歌一眼，“千萬不能解開他身上的封印。” 澄空低頌了聲佛號，嘆道：“老衲不知金施主有何苦衷，但若是解開葉施主身上的封印，我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金麟一怔，“大師的意思是？” 澄空道：“老衲已是命不久矣，法力更是大不如前！這個結界支撐不了多久！” “可是——”金麟皺眉，低聲自語道：“不可以解開他的封印，真得不可以——” 金麟嘆了口氣，懊惱地擡頭望天。誰讓自己只是只法力低微的小小神獸，如今什麽忙也幫不上！ 當初天帝怎麽只傳他一個封神印對付朱雀呢？ 如果再來個封魔印，封鬼印該有多好！ 葉歌擔憂地看了澄空一眼，“大師，但你現在深受重傷，我——” 澄空微微斂眉，沈聲道：“施主放心！佛法無邊借用的是天地靈氣，耗費不了老衲多少元氣。” 葉歌稍放下心，點了點頭。 “施主，請跟我來。”澄空領著葉歌走向結界的西南處。 “餵——”一旁的金麟見了，伸出了手，卻不知自己是該阻止還是放棄？ 結界外那些厲鬼依然前仆後繼地撞向金芒，慘叫聲絕於耳。 金麟嘆了口氣，只能無奈地放下手，依然目前的情形，除了讓葉歌解開封印，似乎別無他途！不然，大家都要葬身群鬼之口了。 現在只能希望澄空解開葉歌身體裏的封印時，不要一起將他被塵封的記憶也解了開。 那—— 金麟又是一嘆，其實他也不知道葉歌若是解開了千年前塵封的記憶，會有什麽樣的後果？那天陵光的話一直在自己腦海中浮現。略感頭大地看了眼西南處已經面對面盤膝坐下的兩人，金麟又擡頭望了望天。 現在，似乎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此時，外面的群鬼似乎感應到事情將會發生變化，竟加快了進攻，更多的惡鬼從各處湧了上來，圍成一個圓陣，團團圍那層金光，眾鬼眥牙咧嘴，面目猙獰恐怖，聲聲鬼泣響徹雲宵。 緊接著，那圓陣一層又一層地向外擴張著，層層疊疊，望之不盡，澄空知道，這一次他們將發動真正的攻勢。 心中一嘆，他低頌了聲佛號，微閉起雙目，一邊念頌著佛經，雙手一邊結下蓮花印，頓時，金光四起，無數金色的蓮花由澄空指間幻化而出，紛紛往半空升去。 當那些蓮花升到葉歌頭頂之時，忽然一朵朵地凝聚了起來，逐漸變成一朵巨大的金蓮籠罩在葉歌頭頂上空。隨著澄空口中佛經越念越快，那朵金蓮頓時快速地旋轉起來，頓時霞光四射，但那蓮花中心卻漸漸出現了個金色的佛字。 澄空雙目猛地一睜，雙手又打下一個古怪的法印，然後右手兩指往那蓮花中心的佛字一指，頓時，那個佛字竟從花蕊之中緩緩落了下來，印在葉歌天靈之上。 幾乎在同一時刻，林中的鬼帝驀地發出一道古怪的嘯聲。 那些厲鬼頓時群起而攻之，蜂湧而上，這一次不再是一只只地撞上那層金芒，而是一批批一群群，在同一時間同時飛撲了過來。 金芒上，強光爆射而出，群鬼撞上的那一刻發出淒慘絕倫的鬼嚎，灰飛煙滅。 消滅了第一群厲鬼，但依然有第二批成群結隊而上，金芒在不斷爆射之後，也漸漸變得有些黯淡。 姚小柔看著結界外的厲鬼，臉色已經白得駭人，終於，她無法再忍受下去，滿臉痛苦地蹲下身子捂住耳朵。 那些厲鬼就慘叫就如魔音穿耳，它們在消抵結界的法力時，也同時在摧毀著結界中眾人的心神。 金麟看了姚小柔一眼，走上前去，伸手拍向她肩膀給予安慰的同時，也悄然註入了一道神光，穩住她的心神。 此時，印在葉歌天靈之上的那個佛字，已漸漸融入了他的頭頂。 金光大盛之下，葉歌只覺由頭頂竄下一股熱流直沖丹田，轉而流遍全身，緊接著那股熱流又猛地往腦海裏一沖，似有什麽禁錮被沖破了般，一副副熟悉又陌生的畫面接踵而來，卻又不及捕捉。 恍惚中，他似乎看見了醒夢刀上那幽寒的刀光…… “師父。”耳畔驀地響起姚小柔一聲驚呼，頓時驚醒了他的神智，他回過身，就看見澄空已無力地向後倒去，臉色慘白，雙目緊閉，金麟連忙扶起澄空，一探脈搏，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 “大師！”葉歌看著澄空敗灰的神色，心中一沈。 澄空緩緩睜開了眼，看著葉歌嘆道：“看來施主身上被封印的力量非同小可，竟可以破除神狼族的血降之術。” 葉歌驚詫地低頭看了自己胸前一眼，見自己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竟真得不再流血。他正欲開口，身體又猛地一熱，感覺體內有一股力量流竄過自己的奇經八脈，頓時精力充沛，連視野都開闊起來。 澄空微微一笑，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鮮血不斷地湧出嘴角。 “師父！”此時姚小柔已撲至澄空身上放聲大哭，她知道師父已經油盡燈枯了。 “大師，你不是說——”葉歌心中已猜到剛才澄空騙他，這秘法用得根本不是什麽天地靈氣。 “阿彌陀佛！”澄空勉強低頌了聲佛號，掙紮著盤膝坐起，語帶虛弱地道：“老衲生平第一次打下誑語，還望我佛慈悲！” “大師——”葉歌聲音已然哽咽，卻聽澄空含笑道：“施主身上的封印已然解開，再加上火靈珠的力量，定能渡過此次劫難！” 看了眼俯在自己身上痛哭的姚小柔，澄空不禁伸手撫上姚小柔的一頭青絲嘆道：“小柔，為師知道你單純善良，卻也個性沖動。記住，以後凡事要三思而後行，不要為眼前的表象所迷惑，妄下判斷，否則，你將會造成終生遺憾！” “是。師父，徒兒明白了。”姚小柔直起身，哽咽著點了點頭。 澄空欣慰一笑，轉頭看著結界外前仆後繼的厲鬼，忽然大喝了一聲，“唵、嘛、呢、叭、彌、吽……” 結界外那層原本趨於黯淡的金光驀地強光一閃，竟突然反方向擴散了出去，將原本撲向結界的眾鬼反包圍在金光之中。 看著群鬼在慘叫中煙消雲散，澄空微微一笑，他已經盡力了，但願上蒼給這些年輕人一條活路。 低頌了聲佛號，他閉上雙眼，漸漸地，他的身形由實變虛，由明到淡，然後，化成了點點星光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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