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歌和風幽若等三人心急如焚地奔上山，卻在禦劍門的門口停了下來。 眼前，那漆紅的大門一如往常般安靜地敞開著。 風瑜山向來隨和又孩子心性，不太嚴管弟子，所以，禦劍門並沒有像其他門派那樣，門裏的子弟必須流輪嚴守大門，以防賊人入侵或是有人來訪需要通報。 自從四大劍門五年前聯手伏魔一役後，精英盡歿，風瑜山更是心灰意冷，門中事務幾乎都不想再管。禦劍門的子弟通常都是趁他不註意偷偷溜出禦劍門，幾天不見蹤影那是常事。而風瑜山對這些經常也是睜一只眼，閉一眼。 所以，禦劍門通常都是冷清一片。 一切，似乎都如往常般，並沒有什麽改變。但站在門前的葉歌卻突然間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就仿佛那敞開的大門是野獸張開的大口，正等著他們羊入虎口。 “師兄——” 風幽若也感到了不尋常，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火鳳劍。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突然他們身後傳來了一聲極為響亮的噴嚏聲。葉歌和風幽若錯愕地回過頭，就見金麟摸著鼻子，訕然道：“不好意思，我似乎聞到花香了。” “花香？”風幽若聞言面色突地一變，緊接著身形一躍，竟往裏面直而掠去。 “師妹——” 葉歌再也無暇顧忌其他，縱身直追了進去。 金麟摸摸鼻子，目送著葉歌和風幽若消失在內堂，聳了聳肩，“為了你師妹，你真是龍潭虎穴都不怕了。”話語一頓，他忽然環視了四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奇怪，我似乎聞到了來自鬼界的氣息——難道，連鬼帝都想插一腳了？” ———————————————————— 大廳，沒人。 內堂，沒人。 後院，沒人。 風幽若神色慘白推開了風瑜山的臥室。 室內，一塵不染，就連被褥也折疊得整整齊齊，圓木桌上擺放著一個銀色的茶壺，茶壺口甚至還冒著蒸蒸熱氣，顯然是房間的主人剛剛放在桌上的。 風幽若知道，她爹有一個習慣，就是每日清晨，必喝一壺鐵觀音，但現在，茶在桌上，人卻不在。 ——難道整個禦劍門的弟子包括爹，都憑空消失了麽？ 風幽若只覺眼前一黑，幾乎站不住腳。 “師妹——”身後一雙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 然而風幽若似無所覺，只是神色慘白地低聲自語道：“沒有神劍，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神劍，你讓我去哪裏拿？你讓我去哪裏拿？” “師妹——” 葉歌聽了滿頭霧水，卻見風幽若忽然回身，狠狠地一把推開他，“你快走，快離開這裏。”說著，她身子一掠，往禦劍門後山的方向直奔而去。 “師妹——”葉歌一個錯步，人已攔在了風幽若面前，“師妹，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走。”風幽若的神色雖依然慘白，卻已恢覆了冷靜。 “我不可能走——” “我叫你走。”風幽若驀地截住了葉歌的話，冷冷地盯著他，眼晴裏幾乎看不出一絲情感。 葉歌突然間覺得痛心疾首，雙手扣住風幽若的肩頭，沈聲道：“師妹，為什麽你有事從來都是藏在自己心裏？我是你師兄，不是麽？就算我幫不了你，你說出來，我也可以為你分擔——更何況，現在禦劍門出事了——” 風幽若冷冷地掙開葉歌的手，一字字問道：“你不走，是麽？” “師妹——” 葉歌心中猛得一揪，此時的風幽若仿佛離得他很遠很遠。 風幽若看了葉歌一眼，忽然伸手自懷中掏出一塊令牌，冷聲道：“禦劍門弟子葉歌聽令。” 葉歌一驚，認出那是禦劍門的掌門令牌，見令牌者如見掌門，當下屈膝跪了下去。 “我謹代表禦劍門第一百三十六代掌門風瑜山宣布，禦劍門弟子葉歌，由即日起被逐出師門，從此不再與禦劍門有任何瓜葛。” “師妹——” 葉歌聞言猶如五雷轟頂，不敢置信地盯著風幽若，神色慘白。 誰可以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風幽若看了他一眼，轉過身，“你走吧，從此禦劍門的任何事情都與你無關。” “為什麽？” 聽出身後葉歌語氣中的傷心，風幽若微微閉上雙眸，咬牙道：“禦劍門身邊四大劍門之首，怎可能收容一只妖來作弟子？我爹當初收容你，只是因為可憐你無處可去，如今，你長大成人，已有能力照顧自己，沒必要再留在禦劍門了，不是麽？禦劍門，已經對你仁至義盡了。” 丟下話，風幽若絕然離去，不再回頭。 葉歌跪在地上，呆怔茫然地看著風幽若離去的背影，自嘲一笑。 ——他幾乎都要忘記自己是一只妖了！ ——原來，妖就是妖，這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背上負著醒夢刀似感應到他心中的痛苦和悲傷，突然間一股強烈的光芒透布而出，在走道的四周投射下紅色詭異地血光。 頓時，一陣劇痛由胸口竄了出來，漸漸蔓延至整個身心。 葉歌神智逐漸模糊起來，恍惚間，他的耳畔響起了一道犀利無情的聲音。 ——“自古正邪不兩立。邪就是邪，正就是正。無論你是怎麽想的，但在我的眼裏，你永遠都是邪魔的後代。那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因為你註定了是魔，而這把魔刀，當然也只有你才有資格支配他。這一生，註定了你要永無止境地殺戮，永遠沈淪於魔道。” ——誰？那是誰的聲音？ 葉歌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幾欲爆烈的頭顱，就欲往走道上的石墻撞去。 忽然一個人伸掌抵在了自己的靈臺之上，緩聲道：“記住，你是葉歌，你誰也不是，你只是葉歌——” 隨著一股暖流順著自己的靈臺緩緩註入，頭上幾欲爆裂的痛苦也隨之減輕，葉歌疲累地閉上眼，無力地往地上倒去。 而他背上那血紅的刀光也隨之黯去。 金麟連忙扶住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神色覆雜。 一切，似乎正沿著命運的軌道，朝著一個不可預知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移動著，也許，最終的結局，就連神也無法控制—— “師妹——” 霍然從黑暗中驚醒，葉歌滿頭冷汗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昏迷了三個時辰，這是第一百六十七次叫師妹。” 耳畔忽然響起一道熟悉卻略帶著不滿的聲音，葉歌轉過頭，就看見金麟正坐在對面的茶幾旁，低頭悠閑地飲著茶。 “我昏迷了三個時辰了？”葉歌邊伸手拍著有些昏沈的腦袋，邊從床上跳了下來，環視了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竟是躺在師父的床上。 想起昏迷前那劇烈的頭痛，還有那把無情犀利的聲音，葉歌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這些，難道是風澤前世的記憶麽？ 什麽註定會成為魔，註定要永無止境地殺戮，他葉歌才不信這些！ 命運，是靠自己掌握的，他才不會屈服。 放下心中的煩惱，葉歌看了金麟一眼，問道：“我師妹呢？” “第一百六十八次。”金麟終於將註意力從手中的熱茶上轉移了開來，盯住葉歌，咬牙冷森森地道：“你除了師妹這兩個字，能不能說點別的？” 他受夠了，短短三個時辰，“師妹”這兩個字幾乎就像是一個魔咒，不斷地折磨著他可憐的耳朵。 相較起來，他寧願去聽佛主念經還好些。 “她都把你逐出師門了，你還找她幹什麽？” 金麟不解地站了起來，臉上滿是疑惑，剛才風幽若傷得他蠻重的，不是麽？不然那把醒夢刀不會感應到他心中的痛苦，從而引發他千年前的記憶。 但眼前的葉歌，看起來似乎並不在意。 面對金麟眼中的疑問，葉歌無所謂地笑了笑。 “沒關系，師妹說得是實話，我本來就是一只妖！雖然——”他微微一頓，聳了聳肩，掩去了眼眸中覆雜的神色，“雖然師妹這次真得傷到了我，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說到這時，葉歌突然想起他們剛才在山下的小溪看到血紅的溪水，但上山時，一路上卻聞不到任何血腥，甚至連一具屍體都沒有，而且，整個禦劍門的人似乎都憑空消失了，就連師父也不見了蹤影，還有師妹說得那些稀奇古怪的話，她又為什麽一定要奪神劍？ 葉歌低頭回想著一切，眉峰不自覺地皺起來，“師父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煩，而師妹不想累連我，所以，才趕我走——” 金麟搖頭，“你們凡人真是難以理解。” 葉歌擡起頭，看了金麟一眼，忽然斂去眉宇間的憂色，咧嘴一笑，湊近他，“你是神，不是麽？不如，算算我師妹在哪？” 金麟淡淡掃了他一眼，竟又坐回了茶幾旁的座位上，一言不發。 葉歌挑眉看著他，“你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 “說不知道也可以，說不願意也可以。”空氣中，似乎又傳來一陣淡淡的花香，金麟不禁摸了摸鼻子，皺起眉峰。 ——到底哪來的這麽多花香？ “什麽意思？”對於剛才金麟說的話，葉歌感到莫明其妙。 金麟一邊端起茶幾上的熱茶，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我知道你師妹在哪，但不願意你去。而且我知道那是個陷阱，卻又不知道那到底是個什麽陷阱，所以，我更不想你去白白送死。” “停——停——停一停——” 葉歌撫著額，覺得聽得有些頭暈，“你可不可以說得簡單些？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金麟神色一正，認真地道：“我知道你師妹在哪，但那裏只個陷阱。你去只會白白送死。” “陷阱？”葉歌聞言一驚，“那師妹豈不是有危險？” ——又是師妹！ 金麟真覺得有些頭痛了，“那個陷阱是針對你的，你師妹也許不會有危險，但你去絕對有危險。” “你為什麽那麽肯定那是個陷阱？” 金麟聞言脫口而出，“我怎麽知道？” 這一句話說出來，他卻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奇怪，他究竟是憑什麽說葉歌去找風幽若有危險的？直覺？還是因為他本身的神力給他的預感？ 但他的修為似乎還沒到這一步吧？ 甩了甩頭，金麟忽然覺得這個想法是有人硬塞進他的腦海裏的，心中猛得一驚，他環視了下四周。 他們的身邊有其他人，不，應該說是有其他神。 ——神籍不知比他高上數百倍的神。 葉歌並沒有發現金麟的異樣，拖著他就往外走，“別廢話，快帶我去找師妹。” “我不去。”金麟直覺便想拒絕。 “不去也得去。說實話，我不太習慣用刀。” “什麽？”那道拔高的聲音裏明顯有了危機意識。 “我覺得還是用劍比較好，特別是用了十餘年的那種，比較順手。” “你竟還要我變成劍——我是神——” “神什麽神，都變了十幾年莫邪劍了，也不差這一回。” …… 兩道身影互相拉扯著，漸行漸遠，風瑜山的房裏突然銀芒一閃，平空又出現了一黑一青兩道身影。 “這只小神獸還有些本事，竟被他感應到我們的存在。”孟章雙手環胸，含笑看著那兩道身影走遠，“不過，他這個神做得真丟臉，竟鬥不過一名平凡的人類。執明，你說是不是？”孟章轉頭，卻見執明正低頭沈思著什麽。“怎麽了？” 執明擡起頭，凝神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我覺得這個葉歌也許真可以改變千年前的命運。” 孟章聞言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千年前的風澤太執著了，也太壓抑自己，也許，千年後的葉歌真得可以改變命運。”話峰一轉，孟章又道：“但現在神之淚已出現，我想，是我們應該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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