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神，是沒有眼淚的。 萬能的神祗有著威力無邊的術法，有著預知天地玄機的能力，更有一顆普渡眾生的仁心，卻沒有眼淚。 因為有了眼淚，便有了七情六欲。 而當神有了七情六欲，那神，便不再是神—— 神界裏，一則流傳著這樣一則滅世者的傳說。 傳說裏的那一天，天空是血紅色，強大的力量直沖雲宵，就連天庭也為之搖動。 傳說裏的那一天，爭鬥千年的神界與魔界竟首度聯手，漫天神佛妖魔，僅僅為了對抗一個凡人…… 而在那則傳說裏，甚至有一位神界四靈神將流下了眼淚，從此，四靈神將不再完整。 …… 沒有人知道那一戰的起因，沒有人知道那一戰的過程，也沒有人知道那一戰的結果…… 日升月落，清風吹送，歷史的遺跡在時光的風化中淡然逝去，而那一場大戰，也悄悄然化做一則被永久塵封的傳說…… “為什麽我們神會沒有眼淚呢？” 飄浮的雲端上，一頭金色的麒麟搖晃著圓滾滾的腦袋，不解地問。 “因為那是我們天界的禁忌。” 白眉白須的老神仙撫摸著麒麟額上的尖角，似陷入了遠古的回憶中，“數千年前那一場人神魔大戰，差點就因為一滴神的眼淚，而以失敗告終。所以，天帝下了禁令，從此，天界的眾神，便不再有眼淚了。” “人神魔大戰？”金色的麒麟微瞇起眼，舒服地磨蹭著老神仙的衣角，“是不是天界流傳的那則滅世傳說啊？聽說，要滅世的竟是一個凡人！他竟有那麽強大的力量麽？” 老神仙撫著白須微微一笑，“其實天地間有一種力量，是連神也無法控制的。” 麒麟微瞇的眼忽然睜圓了起來，“那如果有人掌握了這種力量，豈不是可以顛覆整個天地，掌握命運？” “不錯。”老神仙點了點頭，“只是這種力量也許已經在天地間消失了。” “消失了？明明存在的力量，為什麽會消失呢？” 麒麟又不解地晃了晃圓腦袋，最後索性放棄了找尋答案，懶懶地趴伏了下來。 這個問題對自己來說似乎太深奧了，它只是一只連人形都未修成的小神獸而已，什麽都不懂。 但微閉起眼假寐的它卻沒發現，身旁原本一臉笑容的老神仙因為它一句無心的話，收起了笑容。 “消失了麽？這樣一股力量當真於三界六道中徹底消失麽？” 老神仙微弱蟻語地喃喃了幾句。 “唉……還是消失的好啊，要不，這三界，這塵世，只怕又是好生一番爭殺，世間只怕再無寧靜了吧？” 那麒麟勉力睜開眼來，望了老仙一眼，卻終敵不住那濃濃困意，又合眼睡去。 老神仙感應到麒麟投來的目光，忽地回過神來，自嘲的一笑，便也欲投入厚厚的雲層中去，忽得心中沒來由地跳了一跳，掐指算了幾算，當下一驚，二話不說俯身偏向雲層下方縱身一躍……—— 寒風，如刀。 夜色，如魅。 皚皚白雪幾乎淹沒整個大地，然而，在層層白雪之中，卻屹然聳立著一座晶瑩的冰山，隱隱中，竟閃現著邪魅的紅光，在漆黑的夜色下，越發地搶眼，幾欲引人沈淪。 “又是八月十五……” 冰山頂峰立著一青衣道人，鶴發童顏。他昂首看看夜空，雖時逢月圓之夜，但漫天飛雪，密雲沈沈，哪裏見得半分月光。 “正是子時……” 道人左手臨風一招，手中憑空現出一道符來，眼觀鼻，鼻觀心，口中念念有詞，右手食中兩指一並，金光乍現，飛也似地在符上畫得幾畫後，五指一張，對著腳下虛成虎爪之勢，向內微收，口中輕喝：“疾——”。 語音方落，道人足下冰層便倒飛出一柄劍，劍身銹跡斑斑，劍剛剛飛出，冰山內妖異的紅光便是一陣大盛，冰山壁山也隱隱現出龜裂，似乎有什麽東西就要破壁而出，道人不敢怠慢，將手中靈符向劍上一拍，靈符與劍上鐵銹瞬間化做烏有，劍身回覆清洌，道人大喝一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神兵如律令，疾！” 伴著咒語，也不見道人如何動作，手中利刃化做一道青芒，再度刺入冰層之中。 青芒一經入冰，山內的紅光閃得幾閃後終再次暗淡，冰壁上的龜裂也再度變得光如明鏡。 道人輕籲一口長氣，擡手輕拭額上。方才短短眨眼功夫，卻是幾乎耗盡了他渾身氣力，值此雪花紛飛的冰山之上，他卻是大汗淋漓。 舉起的手尚未放下，心中忽有所感，道人擡頭向半空中說道：“真君好雅興，不在南天門外逍遙快活，怎地跑到這封魔山下與老道為伴啊？” 道人目光所視之處的一片黑暗中，隨聲隱隱現出一道人形，須發皆白，正是那與麒麟為伴的老神仙。 “道人高義，年年今日來封魔山寫下靈符鎮住魔頭，方換得三界平安，道兄這柄天罡劍上，怕是已寫下逾千道伏魔錄了吧？” “一千一百零六道。” “無極真人孤身鎮魔，三界同仁無不敬佩萬分。只是……真人，今日不曾感覺異常麽？” 道人聞言忙掐指一算，渾身劇震，順著老神仙的目光一同向南方投去…… 漫天飛雪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中厚厚的雲層千百年來第一次透出月光，輕風吹來，流雲散去，夜空中掛得卻是一輪紫色弦月——在這十五之夜。 道人與神仙面色化做慘白。 “不可能，他不可能轉世。但為什麽——” 青衣道人話語一頓，忽又嘆了口氣，遙望著天際忽明忽暗的星辰。 “也許，真得逃不掉！誰都逃不掉———— 又是這雙眼睛，我又是在夢裏了。 他伸了伸懶腰。 這雙眼，自幼起每年便在夢中與他相伴數次，夢裏的四周一片灰，看不清絲毫物事，只有這雙眼，帶著一絲無奈，一絲茫然，一絲憤恨，一絲哀怨，緊緊盯著自己。沒有人，沒有聲，沒有事，沒有物，沒有天，沒有地，只有這一雙眼。任他在這夢的世界裏擡手踢腳，瘋狂奔跑，四周終是一片灰暗，除去這雙眼…… 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你終於逐漸醒了，千餘載的時光，我終於等得你醒來的這日了。哈哈哈，即是醒了，我便帶你再戰一回……” 與早已熟悉的過往不同，今天的夢境裏突然多了這把低沈的嗓音，說著一些莫名的話語，自己還未明白話中的意思，四周的環境便是巨變。 灰暗猛然盡化光明，那雙眼也消失不見，眼中所見，耳中所聽，盡是刀光劍影，電閃雷鳴。 心中驚駭不已，身體卻脫離思緒指揮，自行活動起來，就仿佛另有主人一般。右手不知怎地就握著一把晶瑩剔透的短刀，刀身似琉璃，刀光若夢，刀起處，雷消電逝，僅剩四下裏傳來的聲聲慘呼。 雷電逝去，四下裏景物也逐然清晰，盯睛望去，原來自己身處雲端之上，心中正思索自己因何而來，現在又要為何而去，身下濃雲又是陣陣翻騰。 終於來了麽……？ 心中沒來由的湧起一陣怒意，便是向前疾沖。 飛不多遠，前方雲層便化出四道奇光，青、白、紅、黃，猛得向自己擊來，自己不及思索，四道奇光便是透體而過，頓時渾身乏力，只聽得一聲脆響，仿佛，身體裏有什麽東西破碎了，接著，便是慢慢喪失意識，陷入無邊黑暗…… 在六識徹底消失前那一剎，似乎……有一滴晶瑩，劃過天際…… 心中驀地傳來一陣鈍痛，他滿頭大汗地睜開眼，呆怔地望著滿室的黑暗，神智卻依然有些模糊，幾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我是誰？ ——我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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