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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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櫝借淚如我聞

圖書館的規矩好比貞節牌坊,給人看的,不是給人守的。一到臨考,節約是卑鄙者的通行證,但見明眸少女青蔥少男們,找出參考書籍,翻到所需幾頁,左右無人便欣然撕下,藏入包裏。幾年下來,書瘦了好幾圈,親娘來了也認不出。

圖書館最優秀的功能,是夏天避暑,冬天抗寒,溫度一不對勁,滿屋子都是人。時正九月,每天早上全校都來排長龍。進不去的,在外頭一邊呵斥學生素質太差,一邊想著法兒插隊。假如圖書館拆了空調,人氣約莫下降八十個百分點。

一個女孩子捧著書,突然柳眉倒豎,就去找管理員了。朋友在她身後覺察問題,隨即跟上。她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沖到服務臺,叫道:“為什麽《南浦十年烽煙錄》,全部沒了下半本?是誰撕的?難道還有這麽一門選修課嗎?”服務臺裏約莫是勤工儉學的學生,眼皮都不擡。她用書拼命拍打這桌子,叫道:“你哪個系的?老娘找你領導說話!”

朋友扯扯她的胳膊,尷尬地說:“小月,公共場合,淑女一些……”小月一腳踩上服務臺,裙子過短,繃住大腿,十分不舒服。她盛怒之下,索性跳到臺上,手指差三四厘米戳至管理員鼻子,大喊:“我小月是個淑女,這大家都知道,但今天不把下半本書給我交出來,老娘倒拔垂楊柳,火燒圖書館。”

這時刻,大部分學生盡數在大禮堂,觀賞社團活動審批會。圖書館難得清閑,小月的朋友依舊一個個做賊心虛,無地自容。

管理員喝口可樂,說:“《南浦十年烽煙錄》?你去找作者,不就得了。”小月喜於顏色,柔聲問道:“姐姐,你告訴我作者在哪裏好不好?”管理員推開擋板,走出服務臺,拿起臺上的那本《南浦十年烽煙錄》,隨手一翻:“哦,劉進的那一段,被撕光了。作者麽,就是我了。”小月自臺上跳下,“咯噔”,鞋跟斷了。她顧不及許多,一踢鞋子,拎於手中,說:“姐姐,就是這段,你告訴我吧。”

管理員將書一扔,打量小月。小月渾身青春,卷發和陽光披在肩膀,紅色的連衣短裙,熱力咄咄逼人,卻幹凈的臉龐,娟秀單純。管理員漠然道:“你叫什麽名字?大一新生吧。”小月嘿嘿一笑,道:“我叫歐陽小月。”管理員猛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歐陽……”她一把牽住小月的手,走進辦公室,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照片,說:“過來,你認識她?”

大禮堂是空心的三層樓設置,六十排座位,繞成弧形,一點點斜著往後高上去,恰似小半個羅馬競技場。人潮拍起浪來,氣勢也宏大,一年來用作英語大課堂,基本處於委靡狀態,而現下無數炯炯的眼神,幾乎湮滅了近百盞白熾燈。

“我是胡言,要組織足球隊,參加全國大學生足球聯賽,奪取冠軍,拿回南浦最高的榮譽。完畢。”

胡言說畢,便有三個評委“嗖”地起立:“我反對。”

這驚濤駭浪般的聚焦裏,當事人各有景況。胡言和葉子,都屬於無視外境型。胡言楞楞看著頂上吊燈,仿佛審批的活動與他無關。葉子靠於臺後,專心盯著自己潔白的手,誰都無法猜測她冷然背後的心事。宋薇坐著出神,眾人都是謹慎等候,她越沈默,自然越豪華的爆發值得期待。她是用十二路彈腿,將這三個反對情郎的評委,一舉誅殺,還是暗中出力,埋下伏筆,黨同伐異呢?又或者,愛侶反目,當眾撕打,情天恨海,那便妙不可言。

說反對的三個評委,分別是許秋,吳魁,王亭。活動中心指導主任許秋,氣急敗壞,滿肚子話卡在喉嚨,憋得人紅臉更紅。晨曦雜志社社長王亭按住他抖動的手,說道:“許主任息怒。這位同學,你真的清楚自己說什麽做什麽嗎?”

胡言兩眼一翻,說:“你審批就是了,我不清楚,莫非你清楚。”王亭“唰”地打開手中折扇,悠悠微笑道:“天地渺渺,無奈獨立蒼茫。兄臺豪情,令我十分佩服。可惜,無知,也是一種罪,兄臺三思。”臺下眾人大為驚奇:“此人說話裝腔作勢,難道無恥就不是罪了嗎?”

在胡言的心裏,著實比其他人更為焦慮和痛苦。大平臺之亂當日,他回到宿舍,正撞上令他滋味不可名狀的人。宋教授,宋薇和宋輝的父親,坐在他的鋪位等待著他。

兩年前那場牽扯良多、波瀾壯闊的足球戰爭,他尚且高二,是宋輝的崇拜者,當鬥毆上演為萬人對峙的時候,他與宋薇的目光,聚集在角球區。

在那裏,他看見宋輝脫下釘鞋,狠狠擊在喬庚的後腦。喬庚張大了嘴,緩緩癱軟,沒有人能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因為淹沒於全場火熱沸騰的叫罵聲裏。也許只有宋輝聽見那聲呼喊,看見喬庚的鮮血,可是,在胡言的心中,那一擊,擊碎的是偶像的光環。

瞬間,他感受到整個世界凝固的空間,每一種聲響,每一個接觸,都奇妙地向他擁擠過來。身邊南浦大學的學生,拼命想沖進球場,他被浪頭拋起卷落,東倒西歪。耳邊的嘈雜,哭泣,侮辱,口哨,洪水一般拍起,讓他所有的器官,都統統失卻了控制,如同黑洞裏的漂泊。

而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濕漉漉的。他低頭,有一只纖巧雪白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一定是擔心的冷汗吧,他想,宋薇肯定很害怕很恐懼這個場面。當他後來打開手掌,那濕漉漉的感覺,是由於宋薇的指甲深深嵌進他的掌心,血,一點點流了出來。那分明是絕望。

他恨宋輝。也許宋薇更恨宋輝。因為,他愛宋輝,而宋薇,更愛宋輝。不久之後,宋輝入獄,人們漸漸不再談論這次摧毀兩校足球的戰亂。他考入南浦大學,就是要重新證明一些,重新創造一些,重新拯救一些。他掌心的指甲印,依舊在隱隱作痛,他就明白,宋薇的絕望,從來沒有消失過。

人類的情感,大多一紙之隔,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宋薇對足球深惡痛絕,她的親生哥哥毀滅於那個球場。胡言要再建聯賽,他的青春夢想必須在球場新生。他要讓自己的夜晚,不再被掌心的指甲印痛醒。

宋教授坐在他的床沿,說了幾句話:“不僅僅是信心,你的實力呢?我不想你傷害宋薇,我寧可她忘記一切,保護一切,也不想你傷害她。我通知了紀委調查隊,他們會盡一切力量阻止你的。”胡言望著宋教授,心沈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許秋,吳魁,王亭說反對,他無動於衷。審批會真正的結果,其實一定被宋薇所左右。他對審批會的反對與阻撓,早就盤算清楚。他一直等待的,是紀委調查隊,會以什麽樣的方式出現,會以什麽樣的方式攻擊。對付這個黑夜精靈似的組織,他實在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小月看著一張女孩子的照片,亞麻色的頭發一縷縷垂下來,輕輕點在照片上。管理員安靜地期待著,眼裏有微微的熾熱。小月擡頭一笑,眼神清澈明凈,她認真地說:“這是我的姐姐,她叫歐陽小星。”管理員渾身一震,她愛憐地去撫摩著小月的頭發,說:“那你知道她的事情嗎?”小月眼睛一暗,隨即又是那麽透明,小心翼翼擦掉照片上的一點灰塵,說:“我知道一些,但不知道的更多,所以一直尋找著她和劉進的故事。”

管理員取出一根壽百年,小月一把搶過,大叫:“姐姐你抽煙!女孩子抽煙不好。”管理員楞楞地看著小月,小月偏著頭好奇地盯著她。管理員終於嘆口氣,悠然神往地說:“歐陽小星,劉進,我是多麽多麽想念著你們啊……”

小月趕忙搬張凳子,湊近她撒嬌道:“姐姐你說給我聽。”管理員微笑道:“好。你聽過這麽句話嗎?南浦大學三個傳說,龍王山上的劍,搏擊大會的錢,足球聯賽往事如煙?”小月小雞啄米也似地點頭,管理員續道:“下面一句就是,南浦大學一個神話,劉進的吉他。”小月瞪大雙眼:“哇,好厲害。”

她的聲音夾雜記憶,回蕩在辦公室,這裏有塵封已久的傳奇,驚心動魄的失落,和人們傳唱不絕的愛情。

“兩句話,分別說到了歐陽小星和劉進。小星就是龍王山上的劍。兩年前,南浦大學和東浦大學萬人足球騷亂鬥毆,被平息的真正的原因,是劉進的吉他。那時的場面早就失控,劉進在廣播室,彈奏了曲子,人們慢慢屏息聆聽,忘記了戰爭,避免了鮮血的流淌。兩萬人的怒火,就被一首曲子化解。吉他只有六根弦,人們說,劉進的吉他有八根弦,而那一次,是他唯一的一次,動用了第八根弦。”

“足球騷亂結束後,打傷了人的南浦皇牌宋輝,被判入獄兩年。南浦足球隊和聯賽徹底取消。而紀律委員調查隊的隊長,歐陽小星,也深受牽連,她因為現場紀律的混亂,職務撤消,並且接受紀律委員調查隊內部處分,在龍王山黑監面壁一個月。”

小月急忙打斷:“龍王山黑監是什麽地方呀?”管理員幽幽地說:“我會告訴你的,只是發展到這裏,已經是個悲劇,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人無法承受,全部都是淚水。”

強悍的是命運,人生面臨抉擇,基本屬於大無奈打敗小無奈,歡笑投降給淚水,英雄投降給面對,最後是一場誤會。

宋薇懶洋洋地站起身,說道:“審批會一共六個評委,既然大家都覺得,足球聯賽不可開展,那就不開展了吧。”話畢她收拾桌上文件,一副隨即離開的模樣。眾人若有所失,好戲未曾開鑼,就打了一行“END”的字幕,怎一個愁字了得。

聞聽宋薇當了出頭鳥,王亭和許秋等人自然釋去重擔,開懷擊掌,志得意滿。往日雖然南浦社團眾多,有了足球聯賽在,一切皆下品,他們自是不願甘居人下。審批諸位評委盡管各自收拾,打算退席,臺下眾人卻一片驚愕。大家夥逃課的逃課,早起的早起,等來一個無言的結局,紛紛黯然神傷。

“審批過程不得少於三十分鐘,請稍安勿躁。”葉子冷冰冰的聲音傳遍全場,喧嘩頓時停止。眾人目光齊齊投至那個寧靜的女孩,她只是一手持著話筒,雲淡風清,仿佛整個秋天的雲彩,都在她一抹孤獨裏。

許秋拍案叫道:“葉子,你不過區區一個主持人,憑什麽對我們評委職責吆喝?”葉子站在臺角,而和一個人間遙遠了十萬丈的翠微紅軟,她無甚表情道:“我是主持,所以要嚴格執行審批大會的程序。”

葉南望著自己心愛的妹妹,眼裏有著憐惜和鼓勵。只有她才知道,妹妹正等待另一個主人公的出現。葉子能做到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呢?愛情令人飛蛾撲火,也許是滅亡,在死去之前,誰也不能斷定,它撲向的,或者才是光明。

沒有人能看見,葉子另一只藏在背後的手,正微微顫抖。

她等待的,是不是這個男孩子?他目中無人,無人才會沒有自己,沒有自己才會忘記悲傷,忘記悲傷才會懂得活著。他咎由自取,只有幸福不能自取,而思念無法自理,結局不能自予。

南宮成一腳踩在一張五元的鈔票上,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想趁行人不註意,一把將它撿起來。他原本長發蓬亂,上衣破洞無數,又踢踏著拖鞋,一派形跡可疑。他佇立良久,始終尋不到時機,正想索性喪心病狂,彎腰去拾,才彎了三十度角,就僵住了。

背後的殺氣噴薄而來,使他不得輕舉妄動,便徐徐站直,回過頭去,不由暗叫一聲苦,老顏,三眼龍王和龍二,正六道目光,充滿了貪婪,奸詐,令他絲毫不能動彈。憑著敏感的嗅覺,他聞到了圈套的味道。

老顏笑道:“南宮兄弟恢覆神速,遠遠瞧見一人玉樹臨風,氣沖雲霄,走近一觀,果然是南宮兄弟。”南宮成哪敢挪動腳步,鼓掌道:“三位兄臺身高迥異,此起彼伏,腳步如此匆匆,不知要往何處去?”龍二驚奇道:“老顏說,是你讓我們先到大禮堂去的。”

南宮成摸摸下巴,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身負重任,那我不便打攪,還請各位速去為妙。”三眼龍王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叫道:“我們共為棟梁,怎能步履不一,南宮兄,請!”南宮成大驚失色,連連擺手道:“糧草先行,糧草先行……”不待他話音落下,三眼龍王右腳柔道小內割,南宮成幾乎踉蹌,卻見他雙腳釘子一般,膝蓋以上軀體畫個半徑一米的大圓,偏偏就是不跌出去。

老顏喃喃道:“為了五塊錢,連地心引力都不要了。”南宮成笑道:“我物理學得不好。”他一掏口袋,驚慌道:“哎呀,我掉了五塊錢。”接著松開右腳,驚喜道:“蒼天保佑,就掉在這裏。”其餘三人楞楞看著他將五塊錢收入囊中。

南宮成見他們瞠目結舌,悠悠望天道:“能讓我南宮成放棄五塊錢的,就只有五塊以上的錢了。”

“你是南宮成 ?”

南宮成循聲看去,一個亞麻卷發,火紅皮裙的女孩子好奇地瞪眼瞧他。他一臉孤獨道:“古人誠是欺我,說大隱隱於市,我卻終究遭人認出。”這紅裙女孩正是小月,高呼雀躍道:“太好了,我終於找到南浦十大恥辱榜的首席傻瓜——南宮成了!”

南宮成臉色不變,淡淡道:“那些只不過是虛名,我就是八九點鐘的太陽,需要精益求精,錦上添花。”小月不由問道:“你還覺得丟人丟得不夠啊?”南宮成道:“媽的,丟什麽丟,你有的丟嗎?”小月咋舌道:“盛名之下無虛士,佩服。”

老顏分贓未果,等得甚不耐煩,叫道:“那邊審批會如火似荼,何必把青春浪費在扯淡上?十年文化大革命,百年中國電影史,莫非你想一天泡到兩個妞?”南宮成思索道:“顏兄所言極是。這小娘皮看起來頭腦簡單,無才無德,別人會笑話我饑不擇食的。”小月聽得跳起三尺,叫道:“老娘紅刀子進,白刀子出,讓你後悔莫及!”南宮成笑道:“紅刀子進,白刀子出,你把我當抹布用來擦刀子啊?我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純潔,我慷慨,富裕,高尚,英俊,就是不懂得後悔。”

小月叫道:“好,咱們走著瞧!”南宮成道:“南宮成一生劫富濟貧,身經百戰,連天刀看見老子,都要抱拳說一聲牙嗎爹,總之就是兩個字:以德服人!你這種潑婦,歷史的車輪終將把你碾得粉碎!”小月氣得語無倫次:“我……我殺了你!”南宮成聳肩道:“殺人放火這種念頭,我也每天都有的,你還是回去殺豬吧。”說完高歌道:“潑婦三十六計,就像一只母雞,我要自己天天餵她米。潑婦三十六計,要隨時吃飽了撐的,才能成為人類公敵……”邊唱邊揚長而去,老顏和龍二緊追跟上。

小月看他們遠去,目光轉向北邊的龍王山。天際突然黯淡,接著隱隱傳來悶雷,她自言自語道:“暴雨要來了。”

在她的腦海裏,管理員的聲音一直纏繞不休:

“南浦大學有個神秘而威嚴的組織,叫做紀律委員調查隊。他們所有隊員的身份,沒有一個學生知道。在龍王山上隱蔽之處,有著關押違紀嚴重者的小屋,人稱黑監。足球戰亂之後,隊長小星因為失職,在黑監面壁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為了讓她不很寂寞,劉進每天都陪伴在黑監墻外,彈著吉他給她聽。到了第二十一天,突然雷電交加,下起傾盆大雨。劉進在山腰被泥石流困住。等到雨勢稍減,劉進狂奔到黑監附近,卻發現山石劇烈塌方,把黑監埋在亂石之下。”

“劉進發瘋一般用手扒著石塊,可惜,太晚了。從那天開始,劉進每天都喝醉了到山腰,整夜彈著吉他。而他吉他上的第八根弦,也就從此斷了,這根弦,被人稱作心弦。這件悲劇之後,也取消了黑監,人們一個個逐漸忘記。”

小月呆呆看著龍王山,眼角淚光閃爍。

大禮堂內,眾人終於等到交鋒時刻。

宋薇笑道:“既然葉主席今天主持大會,並要執行次序,倒也無可厚非。那葉主席說說,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葉子冷聲說道:“如何處置,是你們的事情。至於時間不到,那我便不同意結束。”

眾人交頭接耳:“剛剛是哪位兄弟說要看二女爭夫的?當真料事如神,諸葛轉世。”“不如叫她們換上泳裝再來戰鬥,那可就用一句詩來形容。”“兄弟請講。”“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兄弟文才斐然,小心天妒英才,死於非命。”

胡言哼了一聲,道:“審批會不是要投票的麽?怎麽折騰到現在,還不投啊。”許秋怒道:“不到黃河心不死。我投反對票。”吳魁和王亭也叫道:“我投反對票。”葉子掃過一眼,道:“三票反對。請問另三位評委呢?”

葉南微微一笑,娉婷站起,道:“我讚成。”

臺下興奮得山呼海嘯,一片掌聲。有人感慨道:“一個美女讚成,勝過三個醜男反對啊。”許秋、王亭和吳魁突然齊齊打個冷戰。

宋薇凝神望著葉南,笑意自嘴角蕩漾,她低頭問身邊的陳經道:“陳老師,你的意見呢?”陳經遲疑半晌,眾人口哨四起:“陳老師雄起!”“須眉不讓巾幗!”陳經過咳嗽幾下,道:“其實,我呢,這個,我一向負責社團工作,既然足球是個大運動,那麽,我反對,還是讚成好呢?”眾人大叫:“他媽的,中國人這麽羅嗦,什麽時候才能從農業大國變成工業大國啊。”“羅嗦不羅嗦和經濟建設有關麽?”“老子喜歡這麽說話,你管不著。”

陳經尷尬道:“我我我我我讚成吧。”

他一讚成,場上局勢頓時微妙。三票反對,兩票讚成,眾人全看著宋薇,即使她讚成,也不過平局而已,但如果她反對,那便審批成敗,足球聯賽不得成立。胡言的目光一直放在天花板,這次也轉向宋薇。

宋薇胸有成竹,將垂落額頭的發絲順到耳後,道:“南浦大學的足球聯賽,兩年前遭遇封禁,今天……”她的話突然被狂笑打斷,一人大笑道:“可悲可嘆。堂堂南浦大學,為這區區小事丟人現眼。我東浦大學,早在一年前,就重建聯賽,你們卻固步自封,蠅營狗茍,真是小醜上不了大臺面啊!”

大禮堂千束目光,一起尋往發話之人。一名穿著球衣的高個子懶散坐著,翹起二郎腿,優哉游哉,瞇著雙眼,兀自大笑不止。

宋薇道:“原來是鼎鼎大名,東浦大學足球隊隊長喬庚。不知喬同學來我們南浦大學的社團審批會,有何賜教?”喬庚懶洋洋地打個呵欠:“賜教沒有,只是想說,足球聯賽原本就是正常體育活動,要審什麽批什麽。我還想和你們南浦足球隊的後起之秀鬥上一鬥,但今日一見,一盤散沙,大概是沒有指望了。我還是早點回去睡覺,天色不好,說是有雨,再晚可就趕不上公交車了。”

全場嘩然,眾人紛紛叫道:“去他媽的審批大會,先把這淫賊亂棍打出!”“關大門,放野狗!”“關門,放狗!”“關,狗!”

宋薇擡手示意大家安靜。站著的許秋等人見再無人關註,怏怏坐下。而葉南,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切。

正當群情激奮之時,又一個大笑聲傳來:“古有五胡亂中華,今來喬庚鬧南浦,橫批,我呸。”這人聲音響起,眾人各自心道:“南浦恥辱榜首席傻瓜南宮成,此人一來,怕要出點人命,方得罷休。”“糟糕,南宮成駕到,原本是二女爭夫,現在要一地雞毛了。”

葉南往臺上一望,葉子依舊面無表情,葉南卻看到她的眼裏,有輕淺欣喜,有如釋重負。葉南不禁暗嘆。葉子心中,也在問著自己:為什麽我的心裏,會像放下一塊石頭?我知道他要來,才會拖延會議嗎?我在等的……是他嗎……

南宮成拖鞋走得甩響,顧盼生姿,搖曳動人。身後跟著二人,龍二呆如木雞,走路同手同腳。老顏昂首挺胸,似乎喝多了十全大補湯,其實她無地自容,只想找個面具一戴,大叫不認識前面那位穿濟公服裝的人妖。

南宮成近得臺前,道:“我們足球聯賽成立良久,不過閑來無事,大家湊一起喝喝茶水,磕磕瓜子,聯絡感情而已。若喬兄弟技癢難耐,找我這個南浦足球隊長便可。”

喬庚眼中精光一閃,笑道:“這位兄弟怎生稱呼?”南宮成傲然道:“南宮成。易守難攻的難攻,攻城拔寨的攻城。”喬庚道:“相請不如偶遇,擇日不如撞期,咱們東浦南浦之戰,遂過兩年,現下劃出道來,君可定何時再決勝負。”南宮成咋舌道:“我靠,你說文言文我聽不懂。”臺下昏倒一片。

喬庚道:“咱們切磋日期,你看南浦什麽時候方便?不要等這勞什子審批大會,壞了我大好男兒的興致。”南宮成道:“一周之後,決戰沙場。”喬庚喝道:“好!一周之後,決戰沙場。”南宮成大笑道:“決戰自然要有決戰的慘烈。誰家輸了,從此永不得成立足球隊,退出江湖。”喬庚一楞,定定望著這個一臉得意,衣著破爛的長發男生,他盯了一分鐘,才大聲叫道:“好一個南宮成,如此豪氣,我答應了。一周之後,決戰沙場,誰家輸了,解散球隊。”南宮成緊跟奸笑道:“哦嘿嘿嘿嘿,是永久解散,斷子絕孫,抄家滅族,滾來滾去,磕頭認輸。”

禮堂外一聲炸雷,震耳欲聾,喬庚冷笑道:“小孩子不知深淺,哼。”南宮成浩然道:“大丈夫何患無妻,請!”

喬庚拂袖離去。暴雨傾盆而下,只聽得風雨大作,禮堂內眾人鴉雀無聲,大為駭然:“這廝胡亂打賭,究竟豬油迷了心竅,還是獸性大發?”

胡言分不清是喜是憂,宋薇也不知該散該留,一群評委更是莫名其妙,人們都是面面相覷,張口結舌。

禮堂的門口,忽多了一個紅裙女孩,她冷冷道:“我是南浦大學紀律委員調查隊隊長歐陽小月,我代表南浦大學宣布,本次活動違反紀律規定,全部作廢。南浦足球隊不得成立,南浦足球聯賽不得成立,南浦與東浦之戰不得成立。”

這次一波三折,風雲亂變,全場發楞。

一人喃喃道:“我靠,我要回家,我不看了。”一人暗道:“這年頭,怎麽什麽人都有,主席,委員,隊長,傻瓜,匯聚一堂,叫人情何以堪。”一人叫道:“他媽的,誰當家的說句話呀,再搞下去,誰管我們的盒飯?”

歐陽小月道:“不管這裏誰當家,但結果卻是我說了算。活動取消,南浦沒有足球隊,請大家解散。”

胡言緩緩走下臺,抓過陳經桌上材料,滿把飛灑,陳經明知不妥,卻大腦混沌,也不阻止。胡言寒聲道:“陳老師這些材料,都是咱們社團的活動安排。原來大家的社團,安排的沒有用,努力的沒有用,只要某某隊長一句話,就灰飛煙滅。既然如此,還要材料幹什麽。”

小月也不理會他,直接走到宋薇邊,掏出證件。宋薇臉色也有變化,但隨即恢覆,道:“不用說了,活動取消,南浦足球隊取消。”

淒厲的叫聲響起:“我不就沒有娶你麽,你這個濃妝艷抹的潑婦,你這個目不識丁的文盲,你這個欺上瞞下的大奸臣,你這個嘔心瀝血的野心家!我要和你決鬥!如果你穿上比基尼,我就和你拼走秀。如果你戴上隨身聽,我就和你賽蹦迪。”

老顏聽得面紅耳赤,思道:“運用語言到這份上,死有餘辜。”

小月一直板著個臉,此刻笑嘻嘻地走到南宮成那,一甩亞麻色的卷發,道:“我說你得罪我會後悔吧。”南宮成優雅地行個紳士禮,正色道:“小姐貌美如花,不必與凡夫俗子計較,沒來由讓你沾染了煙火之氣。且待我焚香凈手,素齋三日,方有勇氣與小姐說話,不然我怕冒昧小姐,不得心安。天使整了容,才有小姐的臉。魔鬼隆了胸,才有小姐的身。我大膽地預測一句,十年後的小姐,恰好比現在美麗十倍。”

眾人聽得寒毛直豎,思道:“恬不知恥到這份上,死有餘辜。”

小月撓頭困惑道:“我這麽好看?”南宮成道:“廢話,若非我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今天一定強搶民女。”小月道:“其實,我也不是和你作對。但上面法令頒下來了,我也沒權利更改。”南宮成暴跳如雷:“你沒權利不早說!你難道不懂拍馬屁要死很多腦細胞的?”

小月失望道:“原來你是欺騙我。”

南宮成一楞,道:“我說的話,開個七八次方,大概也就事實了。”小月點頭道:“哦,你沒騙我,我就開心了。其實呢,也不是沒有辦法,還有最後一個挽救的法子。”南宮成喜不自勝,叫道:“說來聽聽,老子自幼精通詩書騎射,總之一個字:完美!”

小月眼神突然一黯,道:“這個法子我自己不想說,一說心裏就痛。”她望著葉南道:“還有一人也知道這法子,你去問她唄。”南宮成眼珠一轉,笑道:“好,你說的是葉南麽?”小月道:“但我想先走了。你要用這個法子,必須先簽個文件。”

南宮成大驚道:“簽協議麽?萬一是個器官捐贈書怎麽辦?”小月從懷裏掏出一頁文件和水筆,遞給南宮成。南宮成剛想接,小月又縮回,慎重問道:“你不後悔?”南宮成一把搶過,道:“我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純潔,我慷慨,富裕,高尚,英俊,就是不懂得後悔。”他繼而躊躇一會,叫道:“胡言,來簽字,很有利潤的。”胡言一聲不吭,走過簽字。評委席上傳出驚呼:“別簽!”胡言一皺眉,迅速簽完。南宮成見他簽得爽快,登時眉花眼笑。

小月收回文件,笑道:“胡言寫了兩個名字,胡言,南宮成。”南宮成下巴掉到地上,喊道:“老子看你老實巴交,居然陷害老子。小月妹妹,代簽的不算吧?”小月聳肩道:“不但算,而且即時生效。”南宮成正要發作,她已經飄然而去。

葉南徐徐道:“推翻紀律委員調查隊的決定,只有一個法子。”眾人心神激蕩,都註目著她。葉南悠悠道:“南浦大學三個傳說,龍王山上的劍,搏擊大會的錢,足球聯賽往事如煙。這排名第一位的,正是龍王山上的劍。傳說上一屆的紀律委員調查隊的隊長,歐陽小星,在去世之前,曾經留了一把代表南浦最高紀律的寶劍,在龍王山上。這唯一的法子,就是在法令頒布當天,找到龍王山上的劍。今夜十二點之前,能找到這把劍,紀律委員調查隊就不再幹涉。”

南宮成大笑道:“找個東西還不容易麽,老子視力8.5。”葉南道:“你聽到外面雷鳴電閃了嗎?”南宮成傲然道:“你恐嚇我,我不怕。”葉南別過頭去,道:“龍王山每逢暴雨,就會塌方。你不要命的話,就上山吧。”

眾人盡皆大驚。葉子面色原本白皙,一下更是白得沒有血色。

南宮成駭然道:“你又恐嚇我,我不去了。”葉南惋惜道:“我阻止你們的,但你們沒有聽。既然簽了,我就告訴你們。如果十二點前找不到寶劍,那麽根據法令協議,你們將被開除學籍。”

此話一出,南宮成和胡言的心,全沈到了底。

一串響雷炸開,禮堂內上百盞燈,倒有半數熄了。人們寂靜無聲,心事波濤起伏。就在燈光重又全亮的時刻,人們卻看見,那耀武揚威的南宮成,和大平臺上癱軟的情景一樣,爛泥也似融化,慢慢萎縮,倒在地上。

老顏和龍二急忙搶上,兩人擡著南宮成,奔向醫務室。

人群湧動,慌亂的葉子想追趕過去,卻被擠在一邊。她正茫然失措,忽聽身邊一個苗族打扮的女孩子低聲地自言自語:“我要趕緊告訴林依琪,南宮成的蠱,又發作了。”

月光傾瀉,桃花翻轉,童年明媚,記憶詠唱,身邊的人兒去了遠方。愛情也許不會死亡,卻被空間隔斷,被時間遺忘。

白雲深處一回頭,山路宛轉,有人葉落歸根,有人客死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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