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杯酒幹戈分楚漢

傳說在南浦大學的後山上,有一塊常年累月發光的石頭。那石頭是星光所化,石頭裏插著一把寶劍。誰能找到並且拔出這把寶劍,誰就可以征服輔導員,打敗教導主任,和校長平起平坐,成為學校中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不管傳說可不可信,但從那一年起,人們在南浦留下了更多的傳說,風雲人物肆意揮灑自己的才華,光輝事跡代代流傳永不磨滅。

那一年,南宮成踏進南浦大學之門。

他披頭散發,縱酒高歌,一路跌跌撞撞,顛沛流離,卻踏月破沙,迎風放舟。

開學後沒有幾天,南宮成就撞上了著名的“大平臺之亂”革命事件。

南浦大學是所威震大江南北的學府,在國際上也頗享盛名,但由於筆者的幾年求學未有大成,因而對學校的什麽論文發表等等一無所知,也道不清說不明,此處便刪減一段學術簡介,有興趣者,可以上網打開3W南浦大學多特卡姆查詢。

南宮成參加的軍訓為期一個月,白天艷陽普照,夜晚月黑風高,眾人排列為多個長方形,跟著一群下等兵大呼小叫。

第一個難題是疊被子。原本在電視記錄片中欣賞多遍,但實際操作起來,簡直非人力能及。經過思忖,天剛九月,氣候炎熱,南宮成睡覺便只蓋一件茄克衫,將被子疊好裝進行李箱,每逢檢查取出,被子已然平整齊滑,有棱有角。這條秘訣廣為傳誦,遭到普遍使用。被子雖然長短厚薄一致,但各人的行李箱卻是形狀各異,結果取出的被子有長方體,有立方體,一位兄弟大概是國外進口的箱子,只見他的被子正面一行凹字,有如印章裏的陰刻:made in USA。

等到指導員和班長發現奧妙的時候,軍訓恰好結束。

後人評論,這第一個難題,南宮成丟失了誠實。

第二個難題是正步走。軍訓主要就是反覆折騰跑步走和正步走,步伐要整齊,姿勢要正確,東面跑到西面,南面跑到北面。歷經曝曬,眾人像一批人工養殖的黑魚,撲騰著魚鰭,欲哭無淚。南宮成采用的方法是直接手腳同出,屢教不改。班長惱怒之下令他當眾表演,南宮成依舊同手同腳,而且大義凜然,在哄笑聲中被逐出隊伍,加入飛虎隊。飛虎隊的意思就是不用參加訓練了,您老人家一邊歇息著去吧。

由於軍訓結束後會有匯報演出,所以完全缺乏集體意識的同志將被剝奪演出的權利。各班的班長考慮到演出的效果,軍訓伊始就剔除部分害群之馬,南宮成通過精確的計算,成為了其中一員猛將。滾出隊伍的男生被稱為飛虎隊,踢出隊伍的女生被稱為霸王花,南宮成這一匹飛虎,在餘下的軍訓歲月裏,就躺在綠蔭下享受著其他人艷羨的目光,順帶和霸王花們調調情。

後人評論,這第二個難題,南宮成丟失了尊嚴。

第三個難題是拉練。軍訓的尾期,全部人員將跑步十公裏到打靶場打靶,打完再跑步十公裏回校,稱之為拉練。拉練的辛苦,許多人畢業後仍記憶猶新,大雨瓢潑,泥漿四濺,還負重十公斤。最令人發指的是,負重十公斤裏,竟包括自己的一床被子,活生生淋成了二十公斤濕棉花。

四班的一位兄弟中途暈厥,送到醫院掛水,醒來後大哭一場,對天長嘆道:“真他媽暈的是時候啊!”六班發起暴動,可惜戰鬥力不強,集體陣亡,拉練結束後冒雨俯臥撐一百次。某女生欲使用美人計,班長冷笑道:“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曬了一個月,黑得跟個鬼似的,還來這招。”該女生羞憤之下,二十公裏健步如飛,淚水飛揚在南浦大地上。

南宮成在拉練點名後,回宿舍睡覺。那麽大雨,傷元氣。睡完覺,再跑回操場,恰逢拉練結束點名。

後人評論,這第三個難題,南宮成丟失了人格。

丟失了誠實、尊嚴和人格的南宮成,和所有的人一樣,拿到了軍訓合格證書。證書上南宮成的三寸照片軍儀威懍,神情端莊,目光中飽含誠實,嘴角掛著尊嚴,滿臉都是人格。

正式開課第一天,南宮成在宿舍裏說,自己從來沒有後悔過,誰都不知道,這三個難題,包含了多少哲理和智慧,勇氣和計謀。兩天後,他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他撞上了名垂南浦青史的“大平臺之亂”,也撞上了日後在南浦變法中獨霸一方的人——胡言。

其時月上樹梢,南宮成在八食堂牛飲了幾碗薄粥,撒開腳丫子驢奔一陣,來到了高升園附近。因為地處荒僻,高升園是南浦大學左近最豪華的一個飯店。他躊躇了一會,口袋裏銀兩不多,一盤宮爆雞丁,一碟皮蛋豆腐,再來一瓶啤酒,估計傾家蕩產。躊躇歸躊躇,吃還是要吃的。他一腳就踏進了高升園。

高升園的大廳面積不大,剛夠擺放六桌,桌間距約莫三步之遙。這裏出名的是包廂,大概有十來個,卡拉OK、沙發、麻將桌一應俱全,交個五十塊錢還能包夜,所以不想打野戰的情侶常來照顧生意,到了冬天老板居然還提供被子,真是符合市場供求規律。南宮成走進大廳,迎面就感覺到凜冽的氣氛,腳下打個寒戰,再難往前一步。

左手一桌坐著七人,有男有女,都是陰沈著面容,似乎錢借出去沒人還。後來南宮成知道了,確實是有人借了他們的錢不還,這個人的名字叫做胡言。胡言就坐在右手一桌,大嚼大喝,兔肉小炒,大盤雞,三十串烤肉,鹽水鴨,酸菜魚,紅燒龍蝦,清炒茼蒿,瓦罐肉,咖喱牛肉,幾聽可樂,一個人吃得滿頭是汗。

南宮成但見局勢詭異,一只腳踩進了飯店,騎虎難下,咽了口口水坐在中間一桌,喊:“老板,吃飯。”來招呼他的不是老板,倒是一位年紀輕輕,貌美如花的姑娘。南宮成突然感到一些寂寞,因為看見不屬於自己的美麗姑娘,都會有些寂寞,何況是個在小破飯店打雜的。

“同學,要什麽?我們這裏是各地美食大薈萃,全國特色全集中。四川的辣子雞丁,成都的水煮魚,西安的肉夾饃,河間的驢肉火燒,南京的鴨血粉絲,東北的豬肉粉條,您要是口味重,就來酸菜魚,大盤雞,你要是口味淡,就來印度甩餅……”

南宮成打斷了她,問:“肯德雞的新奧爾良烤翅有沒有?”

姑娘搖了搖頭:“沒有。”

南宮成也搖搖頭:“那來一碟花生米,一盤小蔥拌豆腐,一瓶啤酒。有沒有免費的湯?什麽,沒有?為什麽沒有?哦,花生米是免費的啊,那來兩碟,豆腐不要了,謝謝。”

這一番話,說得南宮成心有自得,起了哼唱江南小調的沖動。另一桌上的女孩子,起身坐到他旁邊,小聲說:“我能不能和你拼桌吃飯?”南宮成瞪大了眼睛:“還有空桌子,你幹嗎不一個人坐?”女孩神秘地說:“沒有人,我怎麽拼桌子?”南宮成叫道:“哇靠,幹嗎非得拼桌子,你一個人坐不好嗎?莫非你貪圖我的美色?”

女孩子和他一握手,誠懇地說:“你好,我的名字是顏真,人稱老顏。主要看出兄臺你是個愛錢之人,專程過來和你探討切磋一下對錢的看法。”南宮成拍案而起,叫道:“談錢他媽的太傷感情了!”老顏拊掌和道:“好漢子!既然如此,這筆賺錢的生意,我就找他人共謀了!”南宮成大笑道:“既然我們沒什麽感情,也就沒什麽好傷的。我們談錢吧!”

老顏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幽幽道:“你喜歡看漫畫書嗎?”南宮成眨了眨眼,說:“漫畫?你說的是幾個格子的?”老顏尚未回答,南宮成又接道:“一頁一格一段話,如果講故事,那應該是中國傳統連環畫,如果說胡話,那應該是幾米。一頁四格人頭大,如果冒充哲學家,那應該是蔡志忠,如果篡改名著,那應該還是蔡志忠。一頁數格往左讀,如果人物沒幾劃,那應該是日本動漫,如果肌肉細致描,那應該是香港動漫。”老顏聽完,驚奇地把眼鏡越擦越薄,說:“你很有研究嘛。”南宮成得意忘形,道:“管它一頁多少格,改成電視連續劇,那應該就是朱德庸了。”

兩人擊掌大笑,一副知己相逢恨酒少的模樣,其實不但酒少,只有兩瓶,連菜也少,只有兩碟花生米。老顏剛舉起筷子,南宮成先用嘴把其中一碟花生米叼到自己面前,左手右手各一雙筷子,唰唰唰已然把另一碟消滅幹凈,繼而悠閑地從面前那碟夾起一顆,邊嚼邊勸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七八,吃,吃,吃花生。”老顏呆呆地看著,放下筷子:“這位兄臺尊姓大名?”南宮成夾起一顆花生,想了想,又想了想,伸長胳膊把這顆花生放入老顏的碗裏,一臉依依不舍,道:“區區覆姓南宮,單名一個成字。這粒花生,是代表了區區滿腹的友誼,一手的交情,老顏兄不管有沒有吃過晚飯,只要吃了這粒花生,想來都會飽了。”

老顏怔怔地低頭,看著在碗裏孤身打轉的花生,喃喃道:“南宮兄,莫非忘記了花生原本是免費的嗎?”南宮成恍然大悟,唰唰唰,把面前的花生吃得一幹二凈,走進店後的廚房,托了一盆花生出來,面不改色坐下,夾起一顆,想了想,又想了想,伸長胳膊把這顆花生放入了老顏的碗裏。老顏的碗中兩顆花生,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吃哪顆都不忍心,長嘆道:“南宮兄護花有術,看我這碗中一對情侶,只能祝它們早生貴子。”南宮成道:“哪裏哪裏,老顏兄真幽默。”

老顏心裏罵了聲娘,微笑著說:“我問兄臺看不看漫畫,是為了件利校利民的大事。”南宮成應道:“哦?”只見老顏目光惆悵,望著門外漸暗的天色,說:“學校有許多的社團,每個社團都是各個項目愛好者心中的家。咱們喜歡漫畫的,江湖中稱為下九流,分散在各系各界,從來沒有交流和溝通的機會。一天,宿舍熄燈早,兩位漫畫愛好者,在走廊聊起了《亂馬二分之一》,被路過的《巴黎聖母院和包法利夫人探微協會》一群人嘲笑。那兩位兄弟也算是性情中人,怒目相向,結果被飽以老拳。”

南宮成笑道:“老拳雖然是免費的,但不飽也罷。”老顏嘆口氣,說:“兩位兄弟情急之下,跑到宿舍樓底大叫,喜歡漫畫的同學有嗎?走廊裏探出無數個腦袋,有的問:是不是租漫畫的來了?有的問:《棋魂》第二部出了嗎?兩位兄弟見人多勢眾,不由大喜過望,叫道:喜歡漫畫的同學,我們是你的夥伴,希望你們能為我們出頭,一起對抗世界名著的暴力分子!”探出的腦袋紛紛縮了回去,只留一個人跳將出來,蹲好馬步,大叫一聲:龜派氣功波!支援完畢!叫完也縮了回去。兩位兄弟涕淚縱橫:殖民地就是這麽誕生的啊!”

說到這裏,埋頭猛嚼的胡言突然擡了下頭,含糊不清地說:“自取其辱。”這話一說,旁邊桌上幾個男女學生齊齊一挺上身,一人瞪大了眼睛,似乎要把瞳孔當照妖鏡將胡言吸收消化。老顏背著伸手一按,那幾個人緩緩坐好。南宮成驚奇道:“你混黑社會的啊?送我幾個小弟吧?”老顏搖頭道:“我們都是漫畫社的成員,我是副社長,他們是漫畫社的理事。正因喜歡的同學遍布全校,依然遭到打擊和壓迫,這學期一開學,突然有人成立了漫畫社,大家奔走相告,集體加入組織,以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說到“以為可以揚眉吐氣”,旁邊桌上的諸人目光一黯。

南宮成擦擦嘴:“希望永在人間。大家為了相同的愛好,從五湖四海團結到一起,值得慶賀。”老顏呆了半晌,掙紮著說道:“問題是,加入一個社團,是要交會費的。”南宮成渾身一個顫抖,問:“多少錢?”老顏道:“五元。”南宮成叫道:“娘希匹,一包薯條啊!”老顏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最令人扼腕的,漫畫社一共加入三百二十一人……”南宮成沒等她說完,筷子一抖,厲聲喝道:“那豈非有一千六百零五元?!”

老顏的腦袋無比沈重地點了點,欲言又止,南宮成自知失態,清清嗓子,說:“繼續,這一千六百零五元,怎麽分配?到了誰手裏?”老顏臉色由紅轉白,克制著情緒道:“自然全交給了社長。”南宮成惆悵道:“先人板板,這能買七百多斤雞蛋啊……”他努力甩甩頭,“社長又是誰?”

話音剛落,眾人包括老顏都把手一指胡言,叫道:“就是他!”

南宮成心頭亢奮,卻若有所失,亢奮是聽到這麽多錢,若有所失是這麽多錢和自己沒什麽關系。接著老顏便說了幾乎關系到南宮成命運的話:“社團的錢,是公家的,要拿來服務大眾。結果這位胡社長,卻把錢全部花在了館子裏吃香的,喝辣的。今天,我們來,乃為了討回三百六十一名社員的公道,為了把這錢返回社團,造就新氣象,打開新局面!”

南宮成眼珠一轉:“怎麽討?小生可盡微薄之力。”老顏站起身,雙手按桌,說:“無論怎麽討,誰討回來,就拿百分之十五。”南宮成道:“十五不吉利,百分之八十五吧。”老顏差點一個跟鬥摔到桌子底下去。

胡言停下筷子,眉目淡然,伸個懶腰,打個呵欠,倦慵地說:“會費由社長管理,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社長把錢吃光光了,卻沒有什麽規矩說不可以。”南宮成恨恨地嚼著花生米,心下思忖:“錢雖然是多的,但討回來只怕難上加難。何況這錢也不是我借給他的,沒名沒份。要說錢多,那自動提款機裏一撂一撂,那也不屬於我吶。”想到此處,叫道:“大丈夫精忠報國,俠肝義膽,討什麽錢吃什麽飯,成立什麽漫畫幫,不如上下一心,臥薪嘗膽,轟炸靖國神社,用我百滴血,耀出千分光!”

這番話說得壯懷激烈,踏破賀蘭山缺,肚子裏暗暗嘀咕:“一千六百零五元啊,咱們有緣無份,有緣,沒有我的份。”老顏諸人沈默不語,心想沒見過這麽有革命精神的白癡。那邊大廳和廚房的門簾“嘩”地一掀,南宮成餘光一掃,隱約是個女孩,登時竊喜:“看來有愛國女青年被我吸引了。”那女孩低低地說:“你不要再繼續了,我有苦衷。”

南宮成心頭小鹿亂撞,笑著說:“要繼續的,要繼續的,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女孩嘆氣道:“你做你自己的事,別再打擾我了。”南宮成覺察不對,轉頭過去,原來那女孩一直面朝胡言,不是和自己說話。失望對南宮成來說,實在家常小菜,失望加丟臉,也不過是兩盤家常小菜,叫道:“媽的,花生吃完了,再來一盆!”

女孩不理會他,走到胡言桌邊,說:“南浦大學有三個傳說,龍王山上的劍,搏擊大會的錢,足球聯賽往事如煙。這是傳說,你執著也沒有用。”胡言目光有激憤一掠而過,沈聲道:“別人都說是傳說,我信。你說是傳說,我不信。”女孩望著門外,南宮成看到她眼中空空蕩蕩,並非惆悵,也並非悲傷,大概人絕望之後,就這麽漂泊,沒有山,沒有水,就這麽寂寞地漂泊。南宮成大為好奇,這女孩看來頗有文章。他悄聲問老顏:“你認識她嗎?”話沒說完,老顏暴立而起,大喝道:“胡言,你聽著!”南宮成剛湊到她旁邊,受了大驚嚇,下意識一手抓湯勺一手舉起碗,擺了個正當防衛的造型。

胡言長長的頭發,眼角眉梢全是冷漠,說:“我聽著。”老顏深深呼吸,平緩道:“由於你濫使職權,公款私用,對社團極端不負責任,我們決定,要求你讓出社長職位,交出社員名單、社團證書,以及所有社團費用。”

大廳的氣氛一剎那劍拔弩張,空氣裏彌漫著戰鬥的味道。南宮成四下觀望,把左手的瓷碗換成了金屬的盆子,把右手的湯勺換成了一把牙簽,如果見勢不妙,就將牙簽灑出,混淆敵人視線,再將盆子扣在頭上,抵擋攻擊。他對自己的應變甚為滿意,一時控制不住就嘿嘿傻笑出了聲,眾人扭頭看他一眼,想:“此人莫名其妙,當世少見,莫非有童年的什麽陰影?”

那女孩低頭道:“胡言花這些錢是為了我,你們不要怪他。一定要還的話,我還給你們吧。”胡言臉色一沈,接著又是面無表情,說:“還什麽還,有本事就來拿。”女孩輕輕按住胡言的手,說:“別做傻事了,我雖然在這裏打工,你沒有必要老是過來把錢花在飯店裏。何況,這些錢,你也不能亂花。”胡言悶哼了一聲,沒有說話,那女孩接著道:“好好上課,別再管社團的事情了,都是個黑洞,進去了就出不來。”

南宮成看著兩人你儂我儂,重重嘆了口氣,說:“你們關系不錯。說真的,我以前也有過很多女人的。她們有的因為我的人品而和我在一起,最後因為我的智慧而離開;有的因為我的智慧而和我在一起,最後因為我的人品而離開。”他痛心疾首續道:“其實,她們都誤會我了,我既沒有人品,也沒有什麽智慧。”

眾人齊齊大喝一聲:“他媽的閉嘴!”

南宮成喃喃道:“閉嘴是可以的,但你們要對打就對打,要對罵就對罵,何必站在這裏看人家談情說愛呢?”那女孩冷冷地說:“我們不是戀人。”南宮成大驚道:“不是戀人?他還花錢在你身上?難道現在大學裏也流行包二奶?”胡言一直都是慵慵懶懶的樣子,聽到這話也勃然大怒,操起個酒瓶就砸過去,“咣”地砸在南宮成頭上扣著的盆子,碎片“咣咣咣咣”掉在地上。南宮成被砸懵了,老顏喊道:“胡言,我們不管你是為了誰花的錢,為了這個女人也好,為了自己吃飯也好,現在還給我們!還有這位兄弟,應該腦震蕩了,以後變成白癡,你自己負責!”

眾人想:“這個兄弟原本離白癡也不遠,砸中了腦袋,怕是從此智商化做負數,成為學校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胡言緩緩坐下,說:“明天黃昏,在大平臺,有社團大會,全校三十多個社團,都要參加。這個大會,為的是評出五個上流社團。所以明天,我第一要成立足球協會。第二,讓漫畫社成為上流社團,領取兩萬元社團經費,大概也夠令你們滿足了。”老顏咽了口口水,嘿嘿笑道:“吹什麽牛啊,大平臺的社團大會群英薈萃,輪得到你抖威風?”那個女孩也幽幽地說:“胡言,你辦不到的。”胡言霍地轉身,定定看著她:“你幫我,我就能辦得到。”

恰在此際,廳裏炸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畜生!淫賊!敢砸老子的頭!野狗!藏獒!我和你沒個完!”喊聲如同鮫魚夜哭,杜鵑啼血,眾人聽得汗毛直豎,統統湧起抱頭鼠竄的念頭。那女孩對胡言說:“你道歉吧,是你砸了人家。”南宮成已進入癲狂狀態,忽然哈哈大笑,又咬牙切齒,大喊:“狗男女!我和你們這一對狗男女拼了!你這個潘金蓮,你這個西門慶,你們這個封建餘孽,我要用歷史的車輪,把你們碾得粉碎!”

眾人心想:“我靠,太長見識了。”

南宮成喊完,高高躍起,蹂身撲上,就要掀了胡言坐的那張桌子。老顏大叫:“桌上十二個碗,一個五毛錢,共計六塊,哪個搞壞哪個賠啊!”南宮成身處半空,竟然漂亮地急剎車,“砰”,平平墜落在地板,老顏自言自語:“金錢面前,連物理規律都可以違背。所謂的慣性,在他眼中,就象天上的浮雲一樣。”

南宮成爬起來拍拍灰塵,說:“假如我使用了武當派的梯雲縱,未必會掉下來。”老顏說:“兄弟,地方太小,施展不開。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卻一定要坦蕩光榮,問心無愧。”南宮成抹抹嘴巴,恢覆了平靜,問老顏道:“那個社團大會,什麽時候開始?”老顏回答:“明晚七點。”南宮成又問:“剛才提到兩萬塊,怎麽回事?”

老顏和他互相對視,貪婪的氣息自兩人眼中擴散,她說道:“全校的社團分成三個等級,每年在社團大會上,評出五個上流社團,評上的社團,獲得2萬元活動經費。”南宮成的瞳孔擴張得比眼眶還大,徐徐而堅定地走到胡言對面,說:“你記住,明天,帶領漫畫社成為上流社團的,將是我,南宮成。”

胡言微微一笑,並不言語。南宮成閉上眼睛,門外的風吹進來,他的衣服獵獵作響,他睜開眼,道:“兩萬塊是我的,為了報答你砸我的頭,我也要把你的女人搶過來。”說完,沖那女孩拋了個媚眼。

老顏只覺自己的胃差點掉到腳後跟,回頭一瞅,眾人也是面色古怪,一個個瑟瑟發抖,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為匪夷所思的噩夢。

胡言冷冷地說:“她不是我的女人。”女孩眼角略有笑意,說:“我叫宋薇,你記住了。你很快就知道,自己多麽可憐和可悲。”

南宮成左眼閃爍著“兩萬”,右眼跳躍著“女人”,傲然說道:“明天,決鬥大平臺,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贏的,兩萬,還有女人。輸了,滾出南浦大學!”

宋薇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麽,神色一黯,說:“我不是胡言的女人,你也鬥不過他的。最後一個忠告,離這些是非遠遠的,別在這裏攪混水,你玩不起。”沒等南宮成開口,胡言起身對宋薇說:“你一定會幫我,我明天再來。”說罷揚長而去。南宮成對門破口大罵:“吃軟飯的小白臉!總有一天死於沒有性接觸的花柳病!”罵完又對宋薇嘻嘻一笑:“寶貝,我玩不起?是,我玩不起,因為我沒有玩,我是真心的,你會明白,這個世界,只有我對你是真的好。”

南宮成瀟灑地走了,走到門口回頭一個飛吻,腳下絆在門檻上,連聲怪叫,咕嚕嚕滾了出去。

剩餘眾人面面相覷,各自心道:“是幻覺吧?太沒邏輯了,一定是幻覺。”老顏叫道:“呆著幹嘛,走吧。”

飯店的大廳人去樓空,只有宋薇楞楞看著面前的桌子,有胡言留下的一封信,她過了很長時間,才拿起信封,還沒拆開,眼淚就流了下來。

這世上,人們為往事打包,用現在補倉,將來也不一定能買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