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相見(二)

關燈
風聲沒有停歇,一地的樹影、枯葉還在東奔西顧, 陳醜奴低頭走過去, 在李蘭澤邊上席地而坐,喉結一滾, 答:“她沒認我。”

月色如瀑,無聲地澆在男人黢黑的雙眸中,李蘭澤蹙眉,確認:“你也沒認她?”

陳醜奴點頭。

李蘭澤緘默。

颯颯風聲回蕩於耳畔, 一如那夜小鎮江畔的潮水, 李蘭澤斂回視線, 望向虛空一處, 腦海浮過第一次跟這個男人相見的情形。

那夜在臨江客棧, 白玉抱著酒壇不肯撒手,醉後, 睜著一雙淚水漣漣的眼,要同他訣別。他忍住錐心的痛,把人抱入屋裏,關窗時, 驚覺對面巷口裏有一雙銳亮如困獸般的眼睛。

多年習武的直覺使他下意識看過去,在剎那之間和那一雙幽黑的眼四目交接。

也是剎那之間, 那眼睛的主人倉皇逃遁。

他想也不想,破窗而出,提氣掠入巷中,然而斑駁樹影底下, 已然沒有那人的影子。

那時,他一身酒氣。可是那時,他無比清醒地判定,這個人,絕對不屬於匡義盟。

那屬於什麽呢?

他回到客棧,匆匆留下書信,騎上馬循跡追去。

六天六夜後,荒郊曠野,夜雨如註,那人終於駐足在一片雨幕後,高大的身軀被斜風密雨侵襲,分明一動不動,卻布滿一觸即潰的疲倦和頹敗。

他亦駐足在大雨裏,隔著茫茫水霧審視男人:“你是彤彤的丈夫?”

雨聲淅淅瀝瀝,男人默然不言,黢黑的眼藏在黢黑的夜裏,什麽也無法分辨。

他卻突然看穿:“你沒有失憶?”

男人的身軀似乎微微動了一動,然而依舊靜默無聲。

“為何不去和她相認?”

他不應,他愈確定,愈確定,愈惱怒,痛心。

那夜的雨聲簡直無休無止,男人渾身濕透,轉身要走,他揚聲:“因為我嗎?!”

男人一震,線條冷硬的下頜被電光照亮,汩汩淌下的雨水一顆顆砸向他胸膛。他轉頭,也隔著茫茫水霧,審視曠野上這個白衣勝雪的他,靜默半晌,開口:“她近日為何總哭?”

她近日,為何總哭——

李蘭澤怔住,旋即啞然失笑。

難怪救下石板兒等人的蒙面大俠會突然不告而別,怪道那夜以後,他們總感覺被人跟蹤……李蘭澤後知後覺,心底惱怒愈演愈烈,唇畔笑容變得涼薄而諷刺,他往臉上一抹,扭頭:“你有什麽資格這麽問?”

她想你時,你不在;她尋你時,你躲著……

現在,她傷心,流淚,乃至痛哭……你寧可眼睜睜看著也不肯露面,又有什麽資格來質問我?

陳醜奴抿唇,被澆濕的眼眸頃刻如一團被澆滅的火。

李蘭澤定定審著。

陳醜奴沒有反駁,他仿佛知道李蘭澤在詰責的、諷刺的是什麽。在鋪天蓋地的夜雨中,他一言不言,也一動不動。

他腦海裏忽然閃過許多事。

他忽然想,也許,白玉是對的。

在三全縣的那晚,白玉和天璣在月下客棧後院裏的談話,他聽得很清楚。他知道她是為救李蘭澤而去,也知道她還害怕牽連自己,傷害自己。

可是,他還是心存著一絲幻想。他對她說過的,即便是天兵天將來,只要你願意,我就能護住你,留住你。所以他幻想著,也許到最後,她也並不舍得,並不會那麽狠心。

所以,她把糕點、糖果分成均勻的三份時,他執意要給她分回去。

所以,兩人給小黃狗取名時,他執意要叫“百年”,暗示她,他是真的想跟她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

可是,再多的幻想,似乎也還是敵不過她的倔強。

他陪她去看何素蘭,回家時,她問他:“你覺得何素蘭怎麽樣?”

什麽意思?

他會不知?

他真難過,卻還是要若無其事地答:“不錯。”

第二天傍晚,她嚷嚷著要喝酒,他想,嗯,終於到這一刻了。他的幻想,到底只是幻想罷了。

他提前把瓷瓶裏的忘憂水換過,在從三全縣回來的那一晚,她不知道。

她抱著酒壇從廚房裏走出來,大喇喇地笑著。

她竟也還能笑得出。

她灌他喝酒,稱他喝得不夠痛快,他便如她所願,把酒灌了。

她如果用心看,就應該能看得到,他灌完酒後,淚也流了。

他在爺爺過世以後,就沒哭過,想不到再次哭,是為一個口口聲聲要跟他白頭,又一聲不吭要棄他如敝屐的所謂的“妻子”。

這“妻子”甚至連回憶也不肯給他留下。

真殘忍。

在她心裏,他到底是什麽?

他如她所願,醉了,醉倒在冷冰冰的月下,聽她一道一道地揭開她的疤。有幾個時刻,他真想沖動一點,可是那一壇酒下去,他竟反而像更清醒了,清醒得沖動不起來。

他知道沖動也沒用,沖動也奈何不了她想走。

那就這樣吧。

他只求一樣。

只求那些回憶。求那些她還願意做他妻子的日子。哪怕很短,很短。

如果細細回味,度過一輩子,應該也不算太難。

七月十三日,她走的第三天。

日子照舊那麽過,沒什麽大不了。

七月二十日,她走的第十天。

幺婆婆在院外叫嚷了很久,硬要進來,他鎖著門,不應,不開。

七月最後一天,她走了多久?呵,感覺像是走了一年,一百年……

飯吃不下,覺睡不著,小黃狗也無心去理會。

幺婆婆已經快把門砸爛了,快把嗓子喊破了,快把山下的村民一股腦帶上來了。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門檻邊,在院外震耳的聲響裏,癡看他們一起采下的、枯幹的小黃花。

……

七月的最後一天,他把行囊收好,把她送他的面具戴上,最後看一眼這間頹敗的小院,走了。

如果僅僅只能去回味,度過這一輩子,太難了。

他小時候禁受不起得而覆失,長大後,也還是這樣。

他要去哪裏?

嗯,去無惡殿。

無惡殿在哪兒,什麽地方?

不知道,那就只管去找。

這個江湖,他一點兒也不熟悉。二十八年來,走過最長、最難的路,都耗在這上面了。

他太高大,臉上的疤又擋不全,無論走哪兒,都遭人嫌,遭人怕,遭人厭。

他便不怎麽敢去跟人問路,所以總是走錯路,後來沒辦法,自作聰明地專挑些面目兇煞的問,又開始被人蒙騙,戲耍。

江湖上的人和事,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古怪,覆雜。恐懼的眼神,比他在東屏所見到的露骨,怨毒的奚落,也遠比他在東屏所聽到的刻毒。

可是他想,為著她,忍一忍也無妨,挨一挨也就過去了。

有什麽能比得上再次見到她?

八月的最後一天,他終於走出湖南境內,在沔水附近的一座深山老林裏,偶然救下幾個被人販子拐走的小乞丐。

小乞丐們一個賽一個狼狽,可憐,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拿他當天神一樣地瞅著。他心裏軟,便往包袱一探,四個白面饅頭送過去。

甜的。為著那個人,他時時刻刻地準備著。

那天,大概是因為入夜,風格外冷。風一冷,人就冷,人冷呢,就容易餓。

他聽那最話癆的小乞丐誇他的饅頭好吃,心念一動,開口:“一會兒烤魚給你們吃。”

去水邊捕魚的路上,他想,他還沒給她烤過魚呢。不,不止是烤魚,他一條魚也沒來得及給她做過。

甚至於她愛不愛吃魚,愛吃什麽口味的魚,他都還來不及問,來不及去懂。

原來,他們之前的距離一直都是有的。

東想,西想,他把大大小小六條團魚撈上岸來,用草繩系好,原路返回樹林。

臨近林邊,忽然瞥見兩匹白馬徘徊在樹下,他心下疑惑,再上前一看,四個小乞丐,正圍著兩個人嘰嘰喳喳。

他定定地看著那兩個人,傻了。

他一直知道,她有個心上人,曾經和她很相愛,後來,分開了。

他也一直知道,他們分開,並不是因為不再相愛,或不夠相愛,否則她不會在聽到那心上人被困的消息後,毫不猶疑地把自己拋下。

他應該知道,她從頭到尾所愛的,根本都不是他。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正兒八經去面對,消化,又變成了另一回事。

那天,他應該逃得很狼狽,也應該回來得很卑微,再後來的每一次跟蹤、偷窺,也應該極盡了齷齪,不堪,乃至可憐,頹喪。

爺爺生前教過他很多應對不如意的大道理,可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怎樣去處理這種令人窒息的情緒。

看不到,痛。現在看到了,還是痛。

看不到,還以為是得而覆失。看到了,才知道是從來都沒有擁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