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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遷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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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嬌輕輕吸了一口氣。

別人或許會覺得她是在調侃金一諾的出身,只有她知道,楊玉環這是在還她昨晚的那一句“放得下身段”。

是在嘲諷她從大漢帶了那麽多東西過來,所以不必為生計發愁。

果真是半點委屈都不肯受。

聽說她做貴妃的時候,還曾經因為些許小事與皇帝置氣,最終被送出宮去。只是皇帝早已習慣了她的陪伴,離了她吃不下睡不好,沒過多久又把人召回去了。自那之後,便是盛寵已極,自然更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了。

大概也只有那樣的環境,才養得出這麽驕縱的人。

對於這一點,阿嬌不是不羨慕的。

李隆基和劉徹,一生經歷頗有相似之處,幼時都經歷過幾場奪嫡之爭,少年登極,勵精圖治,晚年卻又變得昏聵,在後宮和儲位的事情上,更是恣意妄為,給朝堂留下不少爛攤子。

不同的是,楊玉環得到了李隆基毫無保留的寵愛,而她只得到了一個虛有其名的後位……且只有十年。

偏偏在劉徹身邊,也有個與楊玉環像極了的女人。

衛子夫。

她得到了劉徹毫無保留的愛,甚至阿嬌自己心裏也揣測過,當初劉徹執意廢後,究竟有幾分是因為自己在宮中行巫蠱之事,又有幾分是為了將後位騰出來,留給他心愛的女人?

從寵妃而一躍為皇後,這是楊玉環都未曾得到的殊榮。

史書上只會寫她驕橫、妒忌,卻沒人記得,僅僅在她成為皇後的第二年,衛子夫就入宮承寵,奪走了劉徹所有的註意力。

是,在那之前,他身邊沒有別的女人。但這是因為對她的愛重嗎?不,這只是對長公主,對堂邑侯府的這個他強大助力表示誠意的方式。

那時祖母還在,一心屬意梁王叔繼位,甚至還為此與皇帝舅舅有過爭執。如果沒有她嫁給劉徹,如果不是父親和母親一直站在她這一邊,劉徹最終不會那樣輕易登上皇位。

只是現在想來,能夠輕易左右君王廢立的力量,又怎麽可能見容於年輕的帝王?

劉徹登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斬掉竇氏在朝中所有的力量,將權力緊緊抓在自己手中。也是自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得到過他的關註了,甚至如果不是宮中還有種種大典,她這個皇後都難得見他一面。

在“獨得寵愛”的那幾年裏,她始終沒有懷上過孩子。劉徹也總是安慰她,他們年紀還小,可以再等幾年,不著急。

然而現在想來,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根本不想要一個由她生出來的孩子。

而無子,最終又成了她身上最大的罪名,也是她驕橫妒忌的有力證據,讓她千百年後仍舊背著這樣的罪名。

可是天地良心,她將一顆心捧給劉徹,在他面前又如何能驕縱?

一開始,她甚至都不敢恨他,只遷怒於盛寵之中的衛子夫,以為是這個女人奪走了他。是後來,在孤寂無垠的冷宮,她才漸漸想明白,就算衛子夫有心,若劉徹沒有動搖,她又如何能得逞呢?

只是終究還是看不慣。

這種厭憎不喜深埋在她心中,直到遇到楊玉環,才爆發出來。

想到這裏,阿嬌不由心下慚愧,其實最開始,她對楊玉環的印象很好,甚至隱隱羨慕她能那樣肆無忌憚,不像她,即使已經離開了那個世界,自幼所學的一切仍舊烙印在骨子裏,無法變通。

可是後來見她行事輕浮,又為了一部戲自貶身段,無端地就厭煩了起來。

其實只是遷怒。因為衛子夫就是那樣一個能降下身段的女子。

她出身低微,原本只是平陽公主家中的謳者,倡優之流。但也正因為這樣,她才總能夠在適當的時候低頭。阿嬌看過幾次她跟劉徹相處的情景,的確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溫柔嬌羞。

想到這裏,阿嬌心下若有明悟。

也許劉徹喜歡的,就是那種溫柔恭順的樣子呢?

阿嬌自己是長公主的女兒,依例本來該封翁主,只是後來定下與劉徹的婚事,這才免了。但她在宮中始終地位超然,竇太後和景帝都對她寵愛非常,不要說宮裏的公主們,就是太子劉榮,在她面前也要客套三分。

說來,母親一開始是想讓自己嫁給劉榮的。可惜栗姬不肯向她低頭,反而被抓住過錯廢去,劉榮也失了太子之位。而後正是在母親的幫助下,劉徹才被立為太子。

因為這個,劉徹面對她的時候,總是格外忍讓縱容。她那時以為是出於愛,其實只是因為敬畏,所以把她高高低捧起來。

她自以為在劉徹面前已經表現得十分卑微,也許看在劉徹眼中,並非如此呢?

驕縱二字,或許自己得來不冤。

可惜她竟然直到今日才徹底明了。這樣想著,阿嬌不由苦笑,到現在自己其實也沒有半點長進。她與劉徹之間註定只會有這樣一個結果,這是因為她的出身,就算沒有衛子夫,也會有別的什麽人。

看看後來的歷史,衛子夫當上皇後,盛寵多年,兒子也被立為太子,又如何?後來還不是有了李夫人,鉤弋夫人,許多數不出名字的女人,一個接著一個……

仔細想想,這些女人大都是鮮花般嬌艷的品格,可見劉徹數十年如一日審美統一。

這也可見,她其實並沒有錯。

皇後就是皇後,與嬪妃終究是不同的,她學過的“禮”,沒教她對丈夫彎下脊梁。

衛子夫做了皇後,便漸漸脫去了原本那種嬌柔之態,所以不覆寵愛;楊玉環終身都只是貴妃,卻反而獨得寵愛,若不是時勢變了,也許她會有個截然不同的結局。

而她,做不成衛子夫,也做不成楊玉環,只能是陳阿嬌。

命運早有分定,每個人都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惟其如此,她對楊玉環的遷怒,才顯得萬分可笑,終究不過是因為……放不下。

楊玉環的性格太像她了,又恰好成為了她最羨慕的那種存在,以致阿嬌心中不由自主地關註她,但又因為彼此立場不同而本能地排斥她,最後就變成了那種矛盾的針鋒相對。

也許反過來,楊玉環對她的感覺,也差不多如此罷?

並不想傷害對方,傷人的話卻脫口而出,而聽了對方傷人的話,也必然要還以顏色。

直到收拾完東西,準備告辭離開時,阿嬌才將自己心裏的想法完全理清。她轉過頭,看向送她們出門的楊玉環,忽然覺得道歉的話也沒有那麽難出口了,“我昨晚一時糊塗、口不擇言,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楊玉環微微一楞,沒想到她會突然服軟。阿嬌已經朝她一笑,轉身進了電梯。

據說兩個人如果太相似,不能成為知己,就該是一生之敵。她和楊玉環恐怕已經做不成朋友,但既然有緣跨越不同時空來到這裏,又何必再彼此敵對?

自己看不慣的那些地方,其實恰恰是她為了適應如今的生活而做出的妥協與改變,是她能低頭的地方。

阿嬌雖然現在還做不到,卻也不可因此鄙薄於她。

楊玉環站在門口,眼看著電梯走到一樓停下,才陡然回過神來,丟下一句“莫名其妙”,用力關上了房門。

……

阿嬌是從金一諾口中得知,楊玉環已經拿下了

《長恨歌》這個本子,這消息並不令人意外,畢竟身為圈中人,楊玉環比她更熟知並能利用各種規則與潛規則。

十娘和金一諾很快進了金家的公司,變得忙碌起來。

阿嬌也很快適應了大城市的節奏,她每天背著包,拿著地圖,自己將城裏的各個景點轉了個遍。去十三陵的時候,心情還頗為覆雜。歷代帝王精心修繕數十年的陵寢都被發掘出來,成為人人都可以買票參觀的景點,若他們自己能知曉,會是什麽感受?

阿嬌自己的墓,據說已不可考,疑似與皇祖母和母親一同隨葬霸陵。

劉徹的墓倒是還好好的。

她和衛子夫都並未隨葬,倒是李夫人的墓被遷了過來,不知是否還合他的心意?

也許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對阿嬌而言,這段時間過得相當悠閑,但對袁宵來說,卻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幸好,再怎麽難熬也只有這一段時間了。

六月,高考。

也幸虧現代交通十分方便,為了她考試的事,在外面的人都趕回來了,就連還在揣摩劇本並在公司參與各種訓練的楊玉環也不例外。一行人齊聚出租屋裏,倒是難得的熱鬧。

袁宵在家裏一向是被放養,就算是高考,老爸老媽也沒有關店回來陪她的意識。反正考試就在原本的學校,在他們看來跟尋常的考試沒什麽分別,最多是規模大一點,考場管理嚴格一點。

倒是方便了十娘等人過來接送。

這麽一群風姿各異,又都容貌出眾的女子走在一起,毫無疑問是非常惹人註目的。雖然周圍的家長們都在憂心自家孩子,卻還是忍不住頻頻往這邊看,膽子大的還會走過來搭話,不過基本都會被特意跟著楊玉環回來的小朱給攔住。

第一場考試很快開始。

袁宵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拿到試卷的那一刻,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在密封線內寫下自己的名字時,手都是發抖的。

但她想想等在考場外的眾人,又擡頭看了看被放在講桌上的那本《三刻拍案驚奇》,心便慢慢靜下來了。

穩住,別慌,她在心裏安慰自己,那多大陣仗你都闖過來了,還怕區區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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