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一悄手輕腳踱到藍白身邊，面容掩飾不住蒼白，用手背輕輕碰了碰藍白的肩。藍白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偌大正廳內，放眼在座，人頭濟濟，彎月宮、彼岸川、紫荊門、衛門、藏莊、林霧山莊、星者一族等大門派皆派了人前來，就連三生閣這等神秘宗派，也必有門人隱於其中，參與並記錄江湖大事。

“……感謝各位英雄豪傑為亡師而來。”秦無思掃了一眼全場，一語驚人，“家師三月前逝世，非自然死亡，而是為歹人所害。故而……”

座下頓時“嘩”聲四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雖早已隱隱猜到，親耳聽見卻仍不敢相信：這天下間，有何人能置那男人於死地？聞人浩渺，天下第一劍，隱於高山之巔，落於雪華之鄉，那抹靈動白衣一貫與世無爭，品格清高卻也和藹謙遜，實在難以想象會有人忍心加害。

“咳咳，”秦無思喚回眾人註意力，“故而請來天下第一衙門衛門，盼能徹查此事，還家師一個公道，予惡人以嚴懲！”秦無思目光倏然一厲，頭一轉，像指南針一樣精準地找到藍白的位置，目光冷刺一般盯過去。

全場肅靜，一根針掉落也能聽見。

眾人眼中一條雪白色長圍巾詭異地架在空中，圍住一大一小兩個相貌堂堂的少年，一豐采高雅一溫潤如玉，相貌與氣質竟有些相似，放在一起，除了那根圍巾之外，竟找不到一點的不和諧。

衛英韶在眾人目光之下坦然一笑，謙謙有禮：“我乃衛門少主衛英韶，代表衛門起誓，將不遺餘力，徹查此案，為帽峰山一代宗師討還公道。”

“好、好、好！”有女子清脆悅耳的歡呼連叫三聲好，“說得漂亮！”鵝黃衣的宗悅樂樂得腦子丟到九重天上去了，歡天喜地拍起手掌來。

秦無思及眾弟子皆眼神一冷。

宗悅樂身旁的英俊少年寇飛鸞一臉冷峻，粗暴地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固定住她掙紮亂動的手腳，低聲吼：“笨蛋！”。

“對不起！”段幹忙道歉，“師妹愚拙不懂事，請見諒。”

秦無思擺擺手，宣布：“請移步靈堂。”

藍白收回圍巾，站起身，周圍的人都向門口湧去，一時造成擁堵。他一回頭，看見灰衣少年似一顆灰塵落在人群裏，毫無存在感地低著頭，任由人推來擠去，像一具被剝奪了靈魂的行屍走肉，隨波逐流朝門口移動。藍白心頭一跳，用力推開擋在前面的人，朝景一走過去，伸出手想抓他的手臂，卻被人無意撞開，景一離得越來越遠，他臉上竟起了焦急之色。

接近門口人較稀疏，藍白顧不得其他，“砰”一聲撞開幾個人，沖了出去。左前方僻靜的樹下，灰衣少年單手扶著樹，低頭蹲在地上。

藍白莫名松了一口氣。

有人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圍巾，藍白轉過頭。

“那人是你朋友？”衛英韶指了指樹下一動不動的奇怪灰衣少年。

“朋友？”藍白從他手上救回圍巾，舉步向靈堂走去，“一會兒就沒事了，人，哪有如此脆弱。”

“之前有人看見他從落雪崖下來。”衛英韶跟屁蟲一樣黏上去。

落雪崖是聞人浩渺平常住所，也是殞身之地。

“他上去，做什麽？”藍白頓住腳步回頭，問得毫無顧忌，自自然然。藍白話落，被自己嚇了一跳。明明才初次見面，卻冥冥中仿佛有一種莫可名狀的羈絆吸引著他們彼此靠近，相處的方式，說話的態度，比家人、朋友、愛人還要熟絡自然。

衛英韶自出生起一直體寒病弱，藏在棉套裏的手捂再久也是冰涼無溫，卻對藍白溫溫暖暖一笑後，把目光轉向身後的沈暉。

沈暉搖了搖頭：“回少主，屬下不知。可是據沈遠回報，他一上落雪崖，徑直走到聞人浩渺屍體倒下之處，在那裏跪了一會兒。”他看向藍白，“藍公子，是你讓他這麽做，還是？”

“無可奉告。”藍白淡然道。

“原來如此。”沈暉道，他眼光何其銳利老練，怎會錯過藍白那對不會說謊的純凈眸子中一閃而過的震驚。

藍白臉上拂過一絲不悅。

靈堂就在旁邊，幾步就到，他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先後走進去。

靈堂之外，不遠處孤樹擎天，天空遼闊，碧藍萬頃。向下俯視，可見雲如煙海浩渺，絲絲縷縷，層層團團，靜靜繾綣流淌，隨微風向東方游弋。

灰衣少年俯身在崖邊，探向雲海。望著這片遼闊自在的一海白浪，一切世間繁雜統統從他腦海裏歸於虛無，再也沒有人，沒有自己，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空明寧靜，心裏的浮躁一點點消失、撫平。他的眼裏從心底浮起笑意，到達嘴角輕輕勾起，此時此刻他對這個曾經殘忍以待的世界如此諒解、包容、溫柔，溫柔到兩行細細的液體混著血從他雙目中滾燙流下，滑過並刺痛了他用手指一下一下抓得皮破肉綻、鮮血淋漓的眼下肌膚。

他的目中是一片鮮血赤紅，猙獰可怖，如地獄的惡魔赤紅雙眼。然而他的十指緊緊、緊緊地按壓下去，緊緊、緊緊地摁住眼簾合上的雙目。

“不要……”灰衣少年低低呢喃，反反覆覆。

藍白步入靈堂，正中供桌上擺著一個大香案，旁邊點兩支白燭，一盞長明燈，水果為供，正上方掛著一副肖像遺畫，白綾垂吊。供桌前是一副水晶寒棺，秦無思等人披麻戴孝守在兩側。

透過棺木，一個白衣素凈的男子將雙手安然交疊於腹上，蒼白如雪的面上表情安詳，容顏纖淡，四十餘歲寫滿滄桑，卻素凈清秀，渺渺出塵。然而，眼睛之上竟覆蓋著一條寬約手指關節的白色布帶！胸前的白色衣襟赫然血跡斑駁。

上香、瞻仰遺容的人一個接一個，面帶尊敬然後靜靜立在一旁。

正中高掛的遺像，背景是白茫茫的天與地，在高高斜上去的尖頂崖邊巨石，白衣男子煢煢孑立，背影渺遠，天高地闊愈顯寂寥。在他頸邊，一條雪白色輕而薄的長圍巾高高飛揚。

這誤落凡間、仙一般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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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藍白十二歲。

那天下雪了。他踏上第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時，連呼吸都痛。

“你是誰？”在擎天石門口，兩個著厚棉紅衣的年輕弟子伸手將他攔下。

“沒有名字。”他道，“下一個問題？”

“來這裏做什麽？”兩個弟子警惕地對視一眼。

“拜師。”他道。

話落連片刻停頓也無，手出拳落，迅速上勾左邊一人下顎，同時右腳踢出，正中右邊那人胸口。

空曠飄雪的雲間殿前，寶藍色衣的男孩兒高高揚起小臉，眼神冷傲，嘴角輕蔑，右腳重重踩上其中一個手下敗將的頭，另一個則鼻青臉腫交疊在同伴身下，不省人事。

“來者何人，報上……”一聲厲喝。

聽到動靜的火紅衣弟子沖出來數十人，手按長劍。秦無思年輕氣盛，沖在最前頭，他話還沒說完。

“啊——”

寶藍色衣的少年用腳尖狠狠地碾磨地上人的腦袋，鮮紅的雪頓時在白雪地裏蔓延開一片觸目驚心，重覆道：“拜師。”

騙人！踩場子的吧？

秦無思等人眼看同門師弟慘遭淩.辱，“鏘”一聲同時拔劍。秦無思左手一攔，冷靜道：“我一人足矣。莫要以多欺少，師父不喜。”

其餘人一聽，乖乖收起劍。

藍白拾起地上掉落的劍，極其優雅地揮了揮。就在他揮手試劍的瞬間，秦無思的劍隱隱帶著雲雀清鳴之音恍然而至，直取少年的右肩。

藍白沒看清他出劍的軌跡，知道打不贏，所以他不急不緩把劍橫在地上那人的頸項，拿捏分寸割下一道流出血卻暫時不致命的傷口，離肩半分的劍就這樣停了。

“我要見你們師父。”

秦無思收劍，眉頭皺起。

“對不起，”藍白一臉抱歉，“劍上不小心淬了毒。”

秦無思低頭看到傷口流出的血漸漸發黑，眼底霎時冷透。

“帶我見你們師父，我只問他一句話。”藍白往嘴裏塞進一粒東西，含住，將腳下兩人踢飛出去，“如果你們不能保證一個時辰內解毒的話，就不要碰我，”他指了指口腔右側，“受到刺激的話，唯一一顆解藥很容易吞下去的。”

秦無思將兩人接好，他一貫冷靜自持，此時一瞬不瞬地盯住藍白。

“我絕對殺了你。”他咬牙切齒，淩厲的眼神刮過去。

藍白跟在秦無思身後，白雪簌簌而落，白茫茫之中，一藍一紅鮮艷的身姿一前一後迎著風雪走在陡峭荒蕪的山路小道，往落雪崖走去。

落雪崖上，有人舞劍。

那人聽到腳步聲，停下來，轉身，回頭。

眼裏，很寂寞。

藍白躲開望過來的目光，站住，倔強地偏頭，“你就是聞人浩渺？”

“休得無禮！”秦無思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是。”聞人浩渺收劍入鞘，廣袖一拂，斂容，“無思，何以帶生人來此？”面容纖秀，淡漠離塵。

秦無思將剛剛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無需自責，無思已經做得很好。”聞人浩渺聽完後居然誇讚。秦無思臉上隱隱有開心之意，轉眼又一臉愧疚。

聞人浩渺把目光轉向寶藍衣小男孩，“孩子，何故你帶著一身內傷而來，千裏迢迢？無名無姓的你，為何迎面撲來古老門閥的厚璞氣息？為何，用那種眼神看我？”

藍白依舊不看他，倔強道：“你只需回答，要不要收我……”

“要。”

“啊？”秦無思驚呼。

藍白楞住，忽然一臉惶惑地看著聞人浩渺，連忙擺了擺手：“我為人驕傲，冷漠，粗暴，惡毒，一來就打傷人，差點害他們性命，說不定以後這裏就給我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灰飛煙滅……”他一一列舉剛從書上學到的成語。

“正好，這裏太.安靜。”聞人浩渺認真的考慮道。

“你有病的吧？”藍白冷冷地背過身去，“快說你不要收我為徒，我不要當你徒弟。”

“你才有病吧？”秦無思扶額，世上多少人想拜在聞人浩渺門下，求而不得。算了，跟一個精神病人計較些什麽，原諒他。

“我要回家。”藍白白了他一眼，從懷中掏出一疊紙，抽出一張空白的，“在上面寫不願意收我為徒，簽上名字。”他遞給聞人浩渺。

“我確定你真的內傷，還發高燒了。”秦無思一臉擔憂，“師父，我帶他下去治療。”

聞人浩渺點頭。

秦無思一把扣住藍白的兩只手腕，拖走。

“你最好放開我，不然我要把解藥吞下去了，快吞下去了，餵餵！”藍白小小的身子被提起在空中，兩腳胡亂地踢，“我要吞了，我真的吞了，吞了！放開我——”

大呼大喊漸漸遠去，隨著一藍一紅兩個身影消失在山路彎道盡頭。

聞人浩渺負手仰望天空，簌簌白雪紛紛落上他淡漠的眉眼。

衛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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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白走上前去，對著一向尊敬的師父緩緩跪下，雙膝著地，俯身而拜，頭重重地“砰”一聲磕下去，連叩三下，才額頭流血緩緩站起來，整個人看起來異常沈重。

他看向一旁跪坐的秦無思，從懷中扔去一張帖子，“所有證據都指向我，你可滿意？”瑰麗純粹的寶藍色眼睛裏，藍色變得越發深邃，仿佛壓抑著什麽。他舉步快速走出去，一步一步，明明走得那樣快，卻那樣沈重。

秦無思沒有一點反應，低頭跪著，眼簾半合。

“藍白你什麽意思？賊喊捉賊，你一點也不覺得羞恥嗎？你還有良心嗎？師父平時怎麽待你，大師兄平時怎麽待你？”旁邊的門下弟子拾起帖子一看，怒了。

秦無思擡起手，“師父靈前，莫要爭吵。”淡淡的一句話說完，低下頭默默追悼。

只一句話，門下弟子羞愧地低下頭，“對不起，大師兄。”其餘本蠢蠢欲動的弟子亦收斂起怒容，恢覆安靜的神態，低頭默哀。

藍白從靈堂步出，四處找不到景一的身影。問守門的弟子，臉色十分怪異地說，他一個人下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傲嬌別扭的小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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