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窗紙遺夢

關燈
白天訓練場內,忽然刮起一股強風,第一百零一屋蜷縮在角落,頭上的連衣帽被吹得掀開,露出眼睛上一條怪異的黑色紗帶。

“暴風雨要來了。”羽背靠鐵網,仰頭看烏雲翻湧。

“確實。”旁邊的暮聯想到一場可能人為的暴風雨,“聽說你師父前些天來了,他來做什麽?”

“切,你笨啊,怎麽可能知道?”羽瞥了一眼角落之人。

“你語氣不欠扁不行啊!”暮氣道。

“嘛,”羽笑著躲開拳頭,“說笑的啦,小暮才不笨,小暮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動物。”

“把‘動物’換成‘人’字會死嗎?還有,”暮一拳砸過去,“把‘小’字去掉!”

當夜,暴風雨席卷深山河谷,一條條閃電龍飛鳳舞般劈開燒焦樹幹,樹林裏的小動物在滾雷轟鳴聲中八方逃竄。山谷屋宇,河水漫到人腳踝處。

橫跨小河兩岸的森嚴大殿隨著河水暴漲,仿佛漂浮在水上,搖搖欲墜。一道身影在夜雨中飛也似地沖向大殿。“砰”一聲巨響,殿門被他從外面粗暴撞開。

“藍左使,看你幹了什麽好事?”丫環尖叫著跟著進去,“谷主還在休息!”

“快點,拿藥和紗布!”十三級臺階之上藍白冷冷道。

“是!”丫環二話不說麻利地出去,好像已碰到過許多次。

藍白跪在軟榻前,拿起榻上之人垂到榻外的手腕,那裏有一道刀子割開的深度傷口,附近三道舊疤,疤痕仍未消去。

止住血後,藍白呆坐在榻旁,一動不動,黑暗無光中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見他的手無力地垂在身旁。

“來了?”谷主聲音虛弱,語氣卻好像是意料之中。

“你的腿?還有鐵鏈?”藍白碰了碰緊緊纏繞在谷主身上的鐵鏈,嘩啦啦作響。

“暴風雨之夜,鮮血從手腕滴落在黑暗潮濕地面,一點一點帶走意識,感覺挺好。”谷主虛弱地自說自話。

“這裏濕氣重,難怪腿癱瘓,平時都沒有出去走走?”藍白也開始自說自話。

“外面陽光和目光同樣刺眼。”

“明天起,要好好把腿治一治。”

“在這裏腐爛。”

藍白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去哪裏?”谷主忽然聲音清冷,坐起身來側眼看他。

“把那只蟑螂殺掉!”藍白一字一頓地道。

“你要麽滾,要麽看好第一百零一屋。”谷主目光如冰。

“你要麽死得痛快點,要麽給我好好活著。”藍白冷冷回敬道。

勁風拂過大殿,“砰”一聲,一個身影從臺階上倒飛而出,背部擦著地板滾了幾米才停。

“誰允許你用這種態度跟我講話?”谷主聲音罕見地威嚴強勢。

藍白右手捂著胸口爬起來,打開門。

“欲除蟑螂,先把羽殺了。”谷主在他身後冷冷道。

藍白“砰”一聲用力關上門!

有人拼命想逃出去,有人拼命想留下來。

第一百零一屋內,一點燭火搖曳,窗門被風刮得叮當響。木床上有一個人蓋著暖被子在睡,桌旁則睜眼坐了一個紅衣少年,是暮。

有人在後院木窗上敲了一下。

暮起身開門,“來了?”

“謝謝。”藍白身披蓑衣,倚在窗邊屋檐下。蓑衣之下,渾身濕透,發梢還正滴著水。

暴風肆虐草木,雷鳴電閃不休,雨有越下越烈的趨勢。

“回去吧,想必這種天氣他是逃不了的。”暮說道,披上掛在門旁邊墻上的蓑衣。

“不用你管。”藍白表情冷漠,低頭用長圍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暮停下動作,沈默了一會兒,“果然,你變了。”

“居然說這種話,這些年在羽身邊都沒有學聰明些。”藍白淡淡地道,把自己縮進墻角裏躲避風雨。

“進屋子去避雨啊,笨蛋!”暮吼道,猛地把門推開,“哐當”一聲撞到墻。

藍白面無表情,看著暮雨中遠去的背影,移開目光,低聲道:“我不會殺暮的,羽就難說了。”

“要殺就殺,說出來找死啊。”暮背影消沈,頭也不回地揮揮手,“一個兩個都是欠扁,我上輩子作了什麽孽。”他一躍而上墻頭,消失不見。

第一百零一屋這時在床上翻了個身,任由門打開著,狂風吹得門“哐當哐當”,響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細雨綿綿,狂風雷電退去,灰蒙蒙天地恬靜祥和。第一百零一屋爬起床,頂著惺忪眼,出後院門準備熬藥。墻角落,藍白還縮著身子站在那兒。第一百零一屋走過去,輕輕推了一下。

第一百零一屋蹲在地上看著如山傾倒的藍白臉紅得好像發了一百度高燒,認真沈思了一會兒,脫了他身上的蓑衣披上,走出屋外。

很快,谷裏起了流言,內容如下:

藍左使掉進第一百零一屋家的茅坑裏了,誰去拉他一下?

“小子幹得漂亮!”很快,一襲黑衣歡歡喜喜一腳踹開門後,狠狠地拍了拍正在院子裏熬藥的第一百零一屋肩頭。

力道之大……第一百零一屋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忍住喉頭一抹腥甜,差點沒舊傷覆發。

“茅坑在哪?”羽吹了一下口哨。

“不是吧?混蛋啊你,就把他扔在一攤泥水裏也不給張被子蓋。”暮不知何時進來的,一臉氣惱。

“嘛,”羽笑著奔過去,“還真像茅坑。”

前門忽然被人推開,走進來兩個腰掛令牌的黑衣人,徑自抓起第一百零一屋,“走。”在這之前,第一百零一屋竟然還有心思不慌不忙地把藥爐裏的火滅掉。

“幹什麽你們,眼睛瞎了沒看見我在這兒?”羽抱臂而立,意態悠閑地笑說道。

“見諒,是令師的命令。”其中一人道。

羽的笑容一僵。

藍白昨晚先是被谷主一拳打中胸口,後淋雨受風寒,難怪高燒。直到第二天傍晚藍白才睜開眼睛,腦袋迷迷糊糊中聽見守在床邊的羽用無比沈痛的聲音說,你掉進第一百零一屋家茅坑的事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人人都在猜測背後原因,一致認為藍左使便秘不治,實在太可憐了。

藍白抄起倚在床頭的劍,“我去劈了他。”搖搖晃晃“撲通”一聲,磕倒在門檻上。

正巧趕來的暮扶起額頭紅腫一片的藍白,生氣地看著羽很欠扁地拍墻大笑到臉抽筋,然後捂著肚子跑得無影無蹤。

藍白真正清醒過來是在第二日早上,問起第一百零一屋。

“聽說被送進修羅場。”暮補充道,“一個人。”

藍白默了一下,“活該。”翻身蓋被又睡死過去。

暮嘆了一口氣。

十天後,藍白從暮那裏聽說第一百零一屋活著回來了。算算時間,本應該早上就到,沒想到藍白在第一百零一屋等到傍晚也沒見著人影。

第一百零一屋一襲灰衣樸素,頎長身姿,從夜色裏走來,遠遠看見自家窗戶裏散發出一片柔和的燭光,好像有家人,在等他回來吃晚飯。他臉上的黑色紗帶已經拆去,眼睛明若月輪,清楚地看見木窗糊紙上投下一個坐在桌邊的半身剪影。

他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剪影走過去,手指觸到糊紙上模糊的影子,一觸即離,仿佛怕碰碎了一場夢。他的呼吸亂了,用手背掩住即將流露情緒的眼睛,就那樣轉身貼著墻坐在窗戶下。柔和的燭光在他頭上傾瀉出窗外,而他卻整個人躲進那光照不到的陰暗裏。

門“吱呀”一聲在屋前地上拉出一片長方形的光,光中現出一個修長的身影。藍白在門口側身,低眼看了看窗戶下呆坐的少年,想問一整天去哪兒了,坐在那裏幹嘛,沒事吧。他說:

“進去。”

多麽冷漠的一句話。

第一百零一屋從手裏擡起頭,歪頭打量,目光由下而上。不管是衣著還是氣質,這個人看起來不似想象中那般冷厲,反而有股極濃的來自古老門閥厚重而文雅的氣息。

第一百零一屋站起身,跟著進去。

藍白坐在桌邊,用眼角餘光看著第一百零一屋自顧自地端一個盆子一條毛巾到院子裏,然後又原封不動地端回來,放下之後站著打量一圈自己的屋子,嘆了一口氣,坐在藍白旁邊,抓起桌子上的茶壺搖了搖,空空如也。

第一百零一屋低頭出神看著榆木桌子上的紋路,不知在想什麽。藍白身板正襟危坐,左手肘枕在桌上,手掌托著下頜,一副快要睡過去的模樣,左側著臉觀看木窗糊紙上照映出的兩個安靜剪影。

異常沈默,卻異常地沒有一點不協調。

“啊?”藍白夢囈般發出一聲驚嘆。

第一百零一屋此時好像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一樣擡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麽還在這裏?”

“……”

片刻後,第一百零一屋出現在藍白的屋子。藍白的屋子不是屋子,而是一座十個藍白也住不完的獨立大宅。

第一百零一屋跟在藍白身後,經過一條望不清盡頭的僻靜長廊,出聲道:“一個人住這種本應二十人住的大院子,不覺得孤獨?”

“你沒住過,又怎麽知道其中感覺?”藍白道。

第一百零一屋眼神一黯,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藍白回眸一眼,天生上揚的眼角似笑非笑,文雅之極,“我不讀莊子。”

“咚、咚、咚。”藍白側身立在一扇屋內亮燈的門前,右手不急不緩敲門。

“是公子嗎?”嗓音稚嫩清脆如童音,天真無邪。

第一百零一屋站在一邊,看見藍白身姿端然,把雙手重新攏進寬大袖子裏,置於腹前,謙和有禮道:“冬姑娘,不好意思這麽晚還打攪你,不過,可以麻煩你給我和客人準備沐浴及飲食麽?”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約摸十五六歲面容清冷的女子一身素凈白衣舉止端莊地走出來,卻傻裏吧唧地咧開嘴就笑:“好!”漂亮得像個精致的瓷娃娃,智商竟也與五歲小孩無異。

“謝謝。”藍白一副淡而溫和的表情與語氣,並沒有刻意去笑,然而以微妙弧度上揚的眼角卻總給人一種溫柔在笑的感覺,文雅而俊俏,正是姿容既好,神情亦佳。看得冬姑娘“啊”了一聲,臉一熱一紅地,把門掩上,低頭與他擦身而過時,竟慌得亂了步伐,一頭撞向長廊圓柱。

“小心。”藍白低低笑了一聲,拉住她的手。她像是碰到了烙鐵,驚恐地抽回手,眼裏都快哭出來了,一個勁低頭彎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冬姑娘會做得很好的,對不起對不起!”

“去吧。”藍白揉揉她的發。

“嗯!”冬姑娘用力點點頭,破涕為笑,拿起藍白的雪白色圍巾一角就往鼻子擦流涕。

藍白表情一僵,胸口一堵。

冬姑娘行遠,舉止端莊,如同教養極好的大家閨秀,忽然一回頭,咧開嘴傻傻地瞇眼笑得十分開心,好像想討藍白誇讚似的在問“我做得很好吧?”

第一百零一屋目光追逐著她而去,白色背影纖巧凈秀,猶如一朵盛開在懸崖的冰天雪蓮。

“對她有意思?”藍白往相反方向走。

第一百零一屋仿佛只是透過那個姑娘註視著另一道身影,很快收回目光,語氣揶揄,“她對你有意思。”

藍白輕笑一聲,沒有反駁。

藍白把第一百零一屋帶進房間,“等下冬姑娘會來喊我們。”

房間並不大,但與其說這是睡覺的臥房,不如說是書房。三面墻三個書架高至天花板,密密麻麻排滿書。奇怪的是,除了床前擺了一張方桌以外,不見一張安放筆墨紙硯的書桌。

那張床也是給人以強烈的違和感,硬木板上只簡單鋪就一張涼席,一個玉石枕。分明是初春季節,夜裏氣溫尤其低,難道不會半夜凍成僵屍?

第一百零一屋頗有興趣地打量房間,指了指放在床頭的唯一一本書,“可以嗎?”

藍白挽起袖子正在一絲不茍地搓洗圍巾,聞言擡頭,“哪根手指碰了,拿去餵狗。”

第一百零一屋趕快把手指收好。

屋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冬姑娘扶住門氣喘籲籲叫道:“公、公子!外、外面有、有兩個人……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聯想到羽的師父是誰?

作者君自言自語:羽的師父是那個笑瞇瞇、不知道名字、眼睛上蒙著白色紗帶的男人boss。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