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花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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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柯在後半夜蘇醒,王安妮彼時從盥洗室出來拉滅了燈,走近床邊才聽見他喚了一句“安妮”。

“邵柯?”王安妮趕忙打開床頭的燈,“你醒了。”

邵柯面色蠟黃,光線刺眼,他撇過頭緩了一會兒才慢慢把目光聚焦在王安妮的面容上,很輕很溫柔的笑起來。

王安妮看著難過,撫了撫他額頭上的發,輕聲問他:“喝點水麽?”

“嗯。”

邵柯左手上插著針頭,兩邊都使不上力,整個人幾乎是被王安妮從床上連拉帶拽抱起來的。

“這裏是醫院麽?”邵柯喝了幾口水,打量了一下周圍。

“是。你發燒燒暈了,喊都喊不醒。”

“我這身子,怕是一輩子都得常來這裏報到了。”邵柯虛弱的說著,有些自嘲。把水杯交給王安妮,轉而有些愧疚的道:“我跟邰隊說什麽時候我不接電話了,就幫我叫輛救護車來,結果他怎麽把你叫來了?”

王安妮接過杯子,裏面的水只少了一點:“叫什麽救護車,我就是你的救護車。”

語畢,兩個人都有些發怔,念起似曾相識的對話卻是恍如隔世。

少頃,邵柯邀功一般笑著開口:“安妮,我這次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王安妮笑得有心無力,謔他:“你這二貨能做出什麽了不起的事?”

邵柯慢吞吞的擡起瘦了不少的左臂,從襯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折過兩次的紙遞到王安妮面前,笑得有氣無力:“喏,打開看看。”

王安妮詫異,看了眼邵柯接過那張紙展開,滿幅的英文,看的王安妮丈二和尚:“這是......”

“這是公民國籍狀態表,看見下半片兒有個STATUS了麽?我現在是OPEN,我可以改國籍了。”

王安妮一緊,擡頭看邵柯:“你是說......”

邵柯瞇眼笑:“我可以換回中國國籍了,拿回國籍,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邵柯的話與王安妮而言簡直意外之喜,她死死盯著一紙鳥語,她無法相信邵柯千辛萬苦得到的就是這麽一張輕飄飄的東西,然而王安妮很快就意識到事情的蹊蹺,她的笑容僵在臉上,極其緩慢的再次審視邵柯:“你......答應了他們什麽?”

邵柯的笑容從臉上漸漸褪去,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覆雜,他覆又皺著眉勉力微微一笑:“安妮,我知道這樣的請求很過分,但是,你能等我一年麽?或者,我可以更快,十個月,等我十個月可以麽?等我把Rosemary完成,我們就結婚,好麽?”

淚水充盈了眼眶,王安妮搖頭:“你還是要走......”

“安妮,你別哭。”邵柯拉著王安妮的手把她拉到懷裏,拭掉她臉上的淚水,“安妮,聽我說。這場官司我和LIFA都打得兩敗俱傷,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王安妮啜泣反問:“你說撤訴是最好的結果?”

“安妮,撤掉訴訟是我本意。那天在姥姥家門口我們見的那一面讓我考慮了很久,我想我是變了的,我變了我就不能再像原來那樣,抱著一份玉石俱焚的心情去打這場官司。我現在有了你,我得盡全力給你一份安穩的感情,如果說之前的我是為了Rosemary在打這場官司,那如今除了今天這樣一份國籍狀態表我什麽都不在乎,而如果這官司打下去,結果誰都不知道,我甚至不能保證還能不能再回到你身邊,那這樣一場官司又有什麽意義呢?”

“可是他們搶了你的研究,你那麽多年的心血全在裏面,而且......而且他們......還曾這樣傷害過你......”王安妮的手撫上邵柯的斷臂,心痛的無法呼吸,“我不甘心......他們從來不知道你幻肢痛起來都多痛......”

“我甘心,安妮,我心甘情願。爸說的對,你愛的是我,是我這個人,我不能再因為這些瑣碎的事情讓你失望,安妮。我不能失去你。我活了三十多年,我擁有和失去過很多東西,我終於明白什麽對我來說最重要。我追求學術上的頂峰,那只能將我推向另一個深淵,我追求功名,卻把自己摔的粉身碎骨,我有很多錢卻還是不能給你最好的幸福。我現在只求一份心靈的安穩,能從此以後都安安穩穩的守在你身邊,沒有什麽對我來說比你更重要,安妮。”

“邵柯......你真傻......”王安妮在邵柯懷裏哭得泣不成聲。

“安妮,別想那麽糟,我是幸運的,我雖然什麽也沒能奪回來,至少也算全身而退。等拿回國籍,我爸答應我幫我弄一個身份,讓志仁幫我申請司法保護,我明年就能以交流學者的身份從美國安全返回。我不再會去爭奪Rosemary的專利權,它只是給我上了一堂人生哲學課,也是我自己的因果,我用這一年的時間把她完整的交出來,也算是有始有終,也算是,我對於這可笑的權錢交易的告別。從此以後我就是你安妮小金魚的一介草民,我們從頭來過,我們好好過日子,好麽?安妮。”

第二天是冬至,邵柯的父親帶著餃子來醫院看望邵柯,王安妮能看出來,邵柯特別高興,一只手緊緊抱著那只上面有兩只小金魚花紋的保溫桶,從頭至尾都沒松開過。

中午的時候爸爸要走,王安妮給人送到醫院大門口,返回病房正好逮住邵柯偷吃。他從床上挪到了輪椅上,坐在窗邊打開保溫桶吃餃子。那天陽光很好,幹凈明亮的病房裏暖氣很足,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邵柯臉紅撲撲的,細軟的頭發亂七八糟的揉在一起,嘴裏鼓鼓的塞滿了爸爸的餃子。他慢慢咀嚼,兩腮上的肌肉起起伏伏,目光清亮的落在窗外的某處,時而含著滿嘴的餃子瞇眼微笑,手裏還緊緊攥著爸爸的保溫桶,傻缺傻缺的,但是特可愛。

王安妮隔著門上一道窄窄的窗,想著不久以後那場無可避免的短暫的分離,覺得有些欣慰又有些難過,而未來的相思卻鋪天蓋地的漫卷而來。王安妮的食指扣在窗上,扣在如同電影裏一道窄窄取景的邵柯的身上,她會想念他的,會很想很想。

“捉奸在床!”

邵柯如夢初醒,舉著筷子懵懵懂懂的看向推門進來的王安妮輕笑:“安妮,連鬼都沒有,我跟丫誰奸呀?”

王安妮負手站在邵柯面前,努了努下巴:“喏,餃子。”

邵柯呆萌的看著筷根上的餃子,討好似的伸到王安妮面前:“爸爸親手給包的餃子,嘗嘗,特好吃。”

王安妮一臉嫌棄:“你這病秧子用過的筷子我才不用,免得把您那傻二傻二的德性傳染給我。”

邵柯委屈,可憐兮兮的把餃子塞進自己嘴裏,嘟囔著:“不吃白不吃。老爸給我包的自創餡兒餃子,以前媽媽還在的時候爸爸經常包給我們吃,我都二十年沒吃過了。”說著,還寶貝的把半桶餃子往懷裏揣了揣。

王安妮斜睨,沒忍住嘀咕:“啥餡兒啊?”

邵柯一撇腦袋:“不告訴你。”

“嘿你!”王安妮想不到邵柯還有這手兒,眼睛瞪得賽金魚,就手趁邵柯怠慢從大開的保溫桶裏順了一只塞進嘴裏,嚼卟嚼卟,嗯——不好吃,沒味兒。

邵柯急眼:“你怎麽搶我餃子呢?!”

王安妮含糊不清:“你沒聽過強取豪奪天下無敵麽?”

邵柯搖搖頭,轉而道:“好吃麽?”

王安妮幹笑:“好吃。”

聞言邵柯心滿意足一笑:“我就說嘛。”說完又狼吞虎咽的往嘴裏塞了三個餃子。

王安妮看著邵柯津津有味的吃著一桶難以下咽的半涼餃子,終於明白邵柯的好吃不是真的好吃,只因為那是爸爸特意給他包的一桶餃子,是這二十年來邵柯吃到的第一頓爸爸親自為他做的東西,就是殘羹冷炙他都會覺得是份饕餮盛宴。

王安妮手伸到邵柯頭頂,有些粗暴的揉亂他一頭本來就不整齊的軟綿綿的頭發:“邵一億呀邵一億,你怎麽就這麽讓人糟心呢?”

邵柯不明所以:“糟心?我今天這麽乖你糟什麽心?”

王安妮繞到邵柯背後,彎腰從後面摟住邵柯,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伸著抓過餃子的手在他臉上無賴的抹了一把,在他耳邊低低耳語:“你說你,這麽傻,我怎麽舍得把你扔在美帝這麽長時間?”

邵柯被抹了一臉油本想發作,然而聽到王安妮一句話卻怔了怔,答非所問:“安妮,我大概再有一周就得走了,到時候你死纏爛打不讓我走怎麽辦?”

“誰死纏爛打了?”王安妮嗓子一尖,“大不了......大不了哭一鼻子......”

“別哭好麽?安妮?”邵柯的聲音溫軟下來,“這是好事兒,我很快就回來了。我不想你哭,我想你跟我在一起天天兒的都開開心心的。”

王安妮眼瞼垂下來:“嗯......”

邵柯失蹤了。

王安妮想象過一百種離別的方式,唯獨沒把不告而別想進去。當第三天一早王安妮在家補了一覺回來,病床上卻不見了邵柯,只剩個目光清冷的小護士生無可戀的收拾著床鋪,留下一句“病人出院了”。

王安妮慌了,把手機裏所有和邵柯有關的人的電話全部打了一圈,這一次,王安妮卻苦笑自己終於成了第一個知道邵柯失蹤的人——沒有人知道邵柯去了哪兒,沒有人。

王安妮打電話、發短信、發郵件,在所有邵柯的社交網站裏留言,然而無濟於事。如同人間蒸發,王安妮從開始的怨憤到最後深深的焦慮。她住進了世井小民,妄想著他有天會出現,成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沒敢告訴爸媽,小姐妹們偶爾來陪陪她。眼看著一周大限即止,王安妮那根神經被抽到了極限,如果再見不到他,那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了。

有時候沒人的時候,王安妮也會坐著發起呆來。她明白邵柯為什麽不告而別,若是真要二人活生生的揮手道再見,那場景王安妮真的想都不敢想,她舍不得他,真舍不得。親眼送他走,頂如剜心。試想邵柯,大抵也是這般吧。可王安妮到底是不甘心,即便明白又不是訣別,哪兒來那麽多死去活來的,可就是心酸,他走前的最後一面也沒能見上。一年,一年呢,她出差一周都覺得黃泉地府走一遭,別說是一年。

周六那天店裏來了一位王安妮算不上舊識的舊識。王安妮本神情恍惚,只是聽著門口風鈴響便下意識的出門迎客,一擡眼,目瞪口呆:“彌勒......”佛字沒吐出來頓然改口,勉強笑道:“恩公?是您?”

來人大腹便便,心寬體胖,卻不是那日在京津高速上搭救王安妮的彌勒佛是誰?一看王安妮,足足楞了有半分鐘才恍然大悟:“嘿?小姑娘呀,你怎麽在這兒呢?忒巧了吧這也。”

王安妮也道巧:“這店是我男朋友開的,他不在,我給看著,真巧了。您這趟是來捏個泥?”王安妮嘴上雖這麽問,上下打量著彌勒佛怎麽看怎麽不像個玩陶的。

彌勒佛笑著擺擺手:“我這粗人哪能做的了那兩下子,甭逗我了,嘿,我在門外看見輛奧德賽,我一熟人的,就想著進來看看在不在這兒。”

王安妮驚異:“您找邵柯?”

彌勒佛點點頭:“嘿,你也認識柯少?”

王安妮有點兒哭笑不得:“呃......他就是我男朋友。”

彌勒佛楞了楞,一拍手:“真的假的呀?!你說這店是他開的?”

“對呀!那恩公您和邵柯是......”

“我是給柯少他爸爸開車的,我當邵總司機二十幾年了,看著柯少長大的!對,那奧德賽,以前是邵總的專車,就是我開來著,後來聽說送給柯少了,我昨兒在邵總家還見柯少來著,我以為是剛從美國回來,什麽時候都擱這兒開上店了,這小子呵。”

王安妮怔住:“您說什麽?您說邵柯在他爸爸那兒?”

“怎麽?你不知道?我是覺著挺奇怪的,你也知道李大姐又不是柯少親媽,邵總還住大院那個小房子,柯少現在成天擠在柏少那個房間裏,李大姐別別扭扭的,你說這柯少不是自個兒跟自己添堵麽?”

王安妮哪顧得下那麽多,沒等彌勒佛說完話,問了邵爸爸的住址,提了鑰匙就跑得沒了影兒,留下胖胖的彌勒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都怎麽了這是?”

王安妮在三環上堵了三個小時才到,她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多等一分鐘,她好想他。

邵爸爸家就住一層,單元門大開著,王安妮長驅直入,卻看到正對的房子門戶大開,王安妮擡頭對門牌號正是邵家。

老房子的確不大,在北京這個地界少說也上了千萬。王安妮站在門裏敲門,心裏湧上一絲不安,見沒人應便往裏間兒走,這時一個比自己高一頭的青年正巧走到裏邊兒那扇門的門口,在狹間兒不甚明亮的光裏看不清容顏,本是禹禹獨行,看見王安妮從對面過來,楞在了原地。

王安妮一緊,試探著問:“你是......邵柏?”

男生從對面走過來一些,暴露在斜射的光裏,極度相似的容顏令王安妮有一瞬間的恍惚,然而她很快便清醒過來,比起邵柏,邵柯生的要更有氣質些,想是隨了母親。只是如果邵柯沒有殘疾的話,也該有這麽高大吧。

“是。您是......”

“我是邵柯的女朋友,我叫王安妮。”

還不等邵柏反應,似乎是聽見了王安妮幾個字,裏間兒有了動靜,是邵爸爸的聲音,卻啞成一片:“安妮?你來了?”

王安妮繞過邵柏往裏走,呆呆看著沙發上哭紅了眼的邵慶民。一代大將邵慶民,拿過的勳章掛滿一整堵墻,此時此刻卻活活哭成了淚人。

“叔叔......”

王安妮喃喃,轉頭卻看見旁邊角落裏朱艷不在的婦女,竟也紅著眼睛,想是便是邵柯的繼母李阿姨了。王安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安妮,過來坐。”邵慶民無力的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王安妮依言過去。

“小柯走了,剛剛,剛剛被一群外國人帶走了。叔叔攔不住,小柯也不讓攔,不然,你們還能見上最後一面。安妮,叔叔以前是當兵的,這輩子覺得自己沒對不起過誰,唯獨虧欠了小柯和小柯他母親一輩子......”邵慶民戎馬一生,卻也背著對兒子的愧疚活了一生。

王安妮微怔。邵柯走了,她還是沒能見見他。

邵柏看了看父親,無聲的對王安妮示意,王安妮走過去,邵柏領王安妮進了旁邊一間房間。那房間很小,有些淩亂,堆著一些年輕男孩子的球鞋和電子玩具,只是還莫名多了一坨黃泥在桌上。

“那是哥走之前留下的,他說這個他帶不走,讓我幫忙轉交給你,說幫他保管一年。”

王安妮看著手裏被塞過來的用舊了的毛茸茸的暖寶,還熱著。

“這些天,是我這麽多年以來和哥說過得最多事情的一回。他說他其實也明白這一趟回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他想再來見見爸爸,再感受一回家的感覺。他還說他其實最擔心你,他不知道該怎樣和你道別。我爸愧疚,人老了,啰嗦,你現在趕緊往機場趕,還能見哥一面。”

王安妮恍惚,抱著暖寶楞楞的看著邵柏。

邵柏懊惱:“快走啊!來不及了!”

王安妮背脊一僵,奪門而出。

十一月的北京天寒地凍,王安妮開著小寶來繞出東直門兒地鐵口,仿佛那個三年前的冬天,她虎頭虎腦的闖進世井小民,闖進他的世界。王安妮不住鼻酸,認識了邵柯三年,她沒有一刻覺得自己後悔過,甚至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太幸運,蕓蕓眾生,他卻偏偏相中了自己。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兩個人得在前世積多少道行才換來如今的一場相逢,現在他要走了,可他承諾還會再回來,回來,就再也不走了。

她信他。

人這一輩子路都是自己選的,都會有些迫不得已的事情,迫不得已的人,他們都在以最努力的姿態追求著自己認為最值得的東西,很多東西免不了。

王安妮去機場,想和邵柯說聲再見。他得再看看她,未來一年有點兒長,他會很想她的,她得讓他再見見自己。她也會很想他,只是......這樣已經很好了,這一年她會好好準備一下自己,等他回來,和他結婚。他也要做好準備,準備迎來自己全然不同的後半生。

沒有什麽如果,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北京國際機場,三號航站樓。

國際出發閘口。

“邵柯!”

邵柯在一片西裝革履的老美中回頭,看著閘外哭紅了大眼睛的小金魚。

“邵五塊,我等你,你可得記著回來!”王安妮哭著,又笑著。

邵柯紅了眼眶,回頭微笑:“欸,我記得。”

王安妮對那條長長的甬道裏招招手。

邵柯笑著,也對王安妮招招手,深深的再看了她一眼,調轉輪椅離開。

“邵一億!邵一億你早啊!邵一億你吃了麽?邵一億今兒生意怎麽樣?邵一億你真帥!邵一億你必須想安妮......”

邵柯的輪椅隨著人流慢慢消失在長長的甬道裏,聽著王安妮那尖嗓門兒,他低頭不住地笑,眼淚卻瘋狂的掉下來。

“安妮小金魚......安妮小金魚......”

你等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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