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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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瘋話?”江孟亭搖搖頭,知道阿水又在想些奇怪的事情了,也就沒理會他。

“公子――”

“什麽事啊?你沒看見我正在想事情嗎?不要吵我。”江孟亭不耐煩地把阿水湊近的腦袋推開。

“公子,已經快起更了,您也該沐浴更衣,上床休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想行不?”

“好了,好了,知道了,小小年紀怎麽這麽羅嗦?這些事我自己來做就行了,你下去吧。”

“可是――”

“行了!讓我靜一靜!”

“是,是,阿水這就下去。”見江孟亭突然發了脾氣,阿水也不由嚇了一跳,立刻乖乖地離開了。

江孟亭沐浴過後,換了一襲寬松的緙絲白衫,始終無法入睡,他的心裏激蕩著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情緒,真的是半點睡意也沒有。在房裏踱了幾圈推開門走到中庭,想靜靜心。百裏藥的房間離他的並不遠,可是燈火已熄,想必是已經睡下了。他沿著回廊走到百裏藥的房門外停貯良久,終於還只是輕嘆一聲回到中庭。

行館並不大,可是布置得別具匠心,湖石泉水,亭臺樓榭,小巧玲瓏,並不顯局促,看得出是名家的手筆。在今夜溫柔的月色掩映下蒙著一層藍瑩瑩的霧氣,間或有一兩聲蟲語蛙鳴,習習涼風輕送拂亂了柳樹的青絲,悄悄傳遞著花朵們晚間的私語,這樣美麗的夜晚,他卻沒有任何詩興,心裏纏繞不絕的是那令他刻骨銘心的回憶――--------------------------------------------一年前。

江孟亭,二十二歲,世居冀州青山鎮,家境算不得富裕,三世前的祖上曾出過一個進士留下了些薄產,自此江家也就有了文人清高的毛病,自認為是詩禮傳家的孔門子弟,很是註重子孫們的學業。只可惜往後幾代再沒半個成得了大器,頂多也就是中個秀才,無法更進一步。難得的是到了江孟亭這一輩上,一下出了兩個才子,江孟亭和他的堂弟江孟源,二人均是家中獨子,品貌相當,常常暗中較勁。十四歲那年二人同時中了秀才,三年後又中了舉人,只是江孟亭總是更勝一籌,總是獨占鰲頭,江孟源心中很是不服。三年一次的會試臨近,江孟亭與江孟源兄弟二人都卯足了全力要在全國大比中再顯風華,相約著一同上京趕考。

二人各帶一名書僮上路,一路走來談經論典倒也相安無事,可是到了離黃河還有二百餘裏的來燕鎮卻意外出了事。

由於他們起程的早,一路上時間非常充裕,所以江孟亭聽說來燕鎮外有一座名聞百裏的孔廟,文人雅士每到此處都要去拜上一拜,就和江孟源商量著一同前去,江孟源也希望金榜奪魁,所以文廟也必是要去的。二人帶著小僮相攜而去,誰知他們前腳才走,後腳房裏就遭了盜賊。江孟源是個心思細密的人,銀錢由自己和小僮分開隨身攜帶,所以損失不大。但江孟亭卻沒想到住在鎮上最好的客棧還會遇到這種事情,遭了盜賊後幾乎囊空如洗,除了身上的一些散碎銀子就只剩幾件換洗衣衫了。這下他當真是一籌莫展,不得已開口向江孟源索借,誰知卻被一口回絕。

江孟源自有心思,他哪裏是舍不得那百十兩銀錢,只是不願讓江孟亭再在大比中壓自己一頭,這已經是多年累積的怨氣了。他丟下江孟亭先行一步入京,他的兄弟情誼就只是花了幾兩碎銀到驛館寄了封家書請江家的人到來燕鎮接堂兄回家。

江孟亭如何能夠甘心?十餘載寒窗苦讀,只為了一朝金榜題名,他是表面溫和實則執拗的硬脾氣,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放棄。他並沒有責怪堂弟,是他自己過於大意才造成這樣的後果,必須想辦法湊到上京的路費。他在江孟源走後立即將自己所有還能典當的東西都賣了,而當時跟在他身邊書僮正是現在他的貼身四仆之一的阿金,對他最是忠心耿耿。阿金在失銀後一直後悔不疊,怨怪自己沒把主人照顧好,見到主人如此焦切,一狠心竟自作主張將自己賣到一家豪門為奴,總算勉強替江孟亭湊足了上京的路費。江孟亭能說什麽?只有滿心的感激。

他帶著阿金的賣身錢趕往京城,好在他們預料到了途中必有耽擱,提前了多日行程,現在上路時間還是綽綽有餘的。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江孟亭自小即倍受寵愛,既是獨子功課又好,家人哪會讓他為了日常瑣事煩心,談不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實在也是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手無縛雞之力的無用書生。上路不過兩天已經是虛汗泠泠,臉色青白的病態模樣。可是倒也虧得他心智堅強,一路上默背著亞聖名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死命拖著兩條幾已麻木的腿一步步朝京城方向挨去。

俗話說得好,雞鳴早看天,未晚先投宿,心急是吃不了熱豆腐的。江孟亭一心忙著趕路,等他發現天色不對想找店投宿時已經太遲了。老天像是在遷怒什麽似的,瓢潑大雨夾著霹靂閃電,天鼓般的炸雷劈頭蓋臉地朝他砸了下來,天空暗得根本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他既驚且懼狼狽不堪地在大雨中奔突,不時跌倒在泥漿裏,那冰寒刺骨的冷冽幾乎令他忍不住想哭,他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和溫度在逐漸流失,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口鼻好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無法呼吸。突然,在踉蹌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了一點微明,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朝那點兒光明挪去,跌倒爬起,爬起再跌倒。事後,他回想,常問自己那時候他究竟是已經昏迷了還是依舊清醒,又是從哪裏來的力量?他不知道,他只是一直一個方向的朝那點光亮前進而已。

等他再次擁有清醒的意識時,張開眼簾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站在窗邊沐浴在朝爛陽光中的女性身影,那千萬縷的陽光仿佛是自那女子身上放射出來,光華耀眼,竟似傳說中的金身菩薩。這一眼,就算窮盡他的一生也無法忘懷。

“你醒了?”

那女子微微偏頭看向他,因為背光所以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不疾不徐溫和輕潤的聲音卻給他紛亂而茫然的心強大的安撫。片刻後,他終於想起了所有的一切,看來是這名女子救了他。

“既然醒了就先把藥吃了吧。”那女子自幾上端了一只碗向他走來,直到床幔遮去她背後的金光,江孟亭才有機會看清眼前的女子,她並不漂亮,但眉梢眼角都帶著溫和的笑意,不大的眼睛卻含蘊著無限深遂的智慧與靈性,當她註視他時,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些雜亂。

“姑……”想說話張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微弱的像蚊子哼。

“你不用急,有點失聲是很正常的事情,過幾天就會好了,先喝藥吧。”那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將湯藥吹涼小勺小勺的餵進他嘴裏,不時用帕子幫他擦去唇邊的藥汁,那種自然而然的細心與耐心就像兒時感受到的母親的溫柔一樣。她餵完了藥,沖他淺淺一笑,以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那微涼的小手貼著他的肌膚讓他不可扼抑的有些微微酥麻的歡暢。“還有點熱,不過高燒總算是降下來了。”她輕柔地替他拭去額際的汗水,“再發發汗,很快就會好的。哦,忘了告訴你,我叫百裏藥,是個采藥維生的大夫,這裏是天河鎮外的河神廟,你已經昏迷一天兩夜了,前天晚上你淋了大雨昏倒在廟門口,是老方丈仁心寬厚收留了你在此養病。”百裏藥十分善解人意,很清楚江孟亭最想知道什麽。

“慚愧,慚愧,百裏姑娘將所有功勞推給老衲,老衲著實擔待不起啊。阿彌陀佛――”隨著一聲低沈的佛號,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走了進來。“善哉,善哉,施主可曾好些了?”

“大師,他的高燒基本已經褪了,只是還有些不斷的低燒,我想他恐怕得在這裏多休養幾天才行。”

“這――”

“怎麽?大師有何難處?”

“別的倒也無妨,只是後天是河神祭,廟裏會有很多官員和香客前來,人多嘈雜,怕於這公子的病情不利,姑娘如果方便可否幫這位公子到鎮上安頓?”方丈十分為難地開口。

百裏藥笑笑,點點頭,“也好,我今天就幫他到鎮上找家客棧住下休養,不過,這位公子不宜再受風寒,是否可以請大師出借寺中的那輛馬車,用完我給您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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