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荒野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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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漂泊,像沒有根的浮萍,落魄的我終於見到了前方有村鎮的影子。

我進了村子,這裏是一個很貧窮的村莊,殘破而陳舊的房屋在灰暗的天空下朦朧而淒涼。一陣寒風卷起地上的灰塵和紙屑,飛揚著消失在遠處。風中只能聽到門軸的喀吱聲,和偶爾傳來的醉鬼的叫喊聲。

我走進旅館,讓夥計給神風餵一些好的草料,我也要了一份香肉排,好添飽我早已饑腸轆轆的肚子。

望著彌漫著熱氣的美味,我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語璇的時候,那一桌美餐,那調皮的眼神,那讓人抓狂的話語,心中不禁有些感傷。

一無所有的我如今好象只剩下了思念,縈繞在我心中,撲之不滅,揮之不去。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聲聲親切的問候,我又怎能忘記。這就是我應得的懲罰,只有在這種痛苦的煎熬中,我才能暫時原諒自己。

我默默地吃完了牛排,要了一瓶烈酒。

我早已開始習慣酒精的味道,起碼可以麻痹我疲憊的神經,讓我得到一刻的放松。我嘆了口氣,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辣!

“叔叔!”

突然背後傳來一個童稚的聲音,我回過頭,一個看起來臟臟的小女孩,她瘦的可憐,手腕細的不可思議。

“您能給我幾角錢嗎?”她小心地問。

“為什麽?”我問她。

我的雙眼充滿血絲看起來有點可怕,在孩子的眼中我可以看到惶恐和焦慮。

“因為……因為醫生說沒有一個銀幣,就不給我媽媽治病,可我還差幾角錢。”她不安的揉搓著雙手。

“村中的人都不肯再借錢給媽媽看病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

透過她焦慮,不安的眼睛,我仿佛看到那小小的為了母親到處奔波的身影。我心裏很不是滋味,隨手掏出一把金幣塞在她手裏。

“不!不!我不用那麽多!”小女孩忙搖手。

“拿著!”我的語氣不容抗拒。

“治好了病,買點吃的。”我拍了拍她的頭。

現在的我早已經不在乎什麽錢了。錢又有什麽用,它不能買回人的生命,如果可以,那該有多好那該有多好……

我又要了一瓶酒,再次讓辛辣的液體湧入我的食道,一杯又一杯,最後醉倒在桌子上。朦朧中,我似乎又看到那些疲憊的身影,那些信任的眼神,那些爽朗的笑臉,還有,讓這一切都破碎了的那片平原,那滿是鮮血大陸公路。

一陣嘶鳴聲將我吵醒了,接著一陣嘈雜,十幾個人湧進了這家不大的旅店。

“老板。上菜,快點!”

好刺耳的聲音。

我不會聽錯,是花狐的聲音。

我半睜開眼,猛虎、死蝶、烏鴉、花狐,他們都來了。

“告訴外面的土兵,快點吃飽,還要趕路呢!”死碟命令著一個副官。

“別急嘛,離商都只有幾十公裏了,今天肯定能到,急什麽!”花狐奸笑這說。

“就是,再說商都的敵兵還在F區作戰,城裏都是老弱病殘,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烏鴉說。

“又可以殺個痛快了,商都幾十萬人口,夠過癮的。”猛虎大笑著。殺戮對他們來說,現在不過是一種娛樂。

“唉,最近到處是起義,魔化士兵又得不到足夠的補充,真不知道那些笨蛋在幹什麽。”花狐邊倒著酒邊說。

“沒辦法,誰讓那塊死靈石被盜走了,現在魔化工廠的魔力越來越少了。這兩年儲存的魔力都用來造黑龍騎兵了,而且也快用盡了。我看……”死蝶皺著眉頭說。

“行了,別說這個了,怕什麽,大半個大陸還在手裏,幾百萬大軍還在手裏,他們那點兵力能掀起什麽浪,再說,老爺子還沒著急那,這就證明根本沒什麽問題。”烏鴉為他的明智分析得意的搖著頭。

“是啊,來來,先喝一個!”猛虎端起酒杯。

我趴在角落裏,沒人會註意一個又臟又臭趴在角落呼呼大睡的醉鬼的。我冷冷的一笑,原來當初貓兒偷來的魔石有著如此重要可以扭轉乾坤的作用,我毀了它的確是對的。這場戰爭終於有轉機了。

他們一直吃喝到下午,太陽已經偏西了,才起身離開,分文未付。

當他們走後,我爬起來,隨手扔給老板幾個金幣,留下驚訝的老板也走出了旅店。

“神風,走吧,超過他們。”我跨上了神風。

“好!”神風長嘶一聲,拔足狂奔,如風一般,從另一條路繞過了大軍趕到了一處荒野。

這裏好象沒有生命一樣,只有幾個小土丘在夕陽下反映著金黃的光,遠處隱約已經可以看見商都了,我仿佛能看到那一戶戶人家的炊煙,飯桌旁的笑臉,孩子們嬉笑著奔回家的身影。

又一次命運的重擔壓在我身上,我幾乎不願意再承擔這重擔,太沈重了。可我又不能不去承擔。擔負那麽多生命的命運,我真的怕,怕悲劇再次重演。我的手竟然在顫抖,我看著神風,他也不安的不時用前蹄刨著地面。

“相信自己,我能做到,悲劇不會重演的!絕對不會!”我緊緊握住風牙。

終於,在月亮剛升起來的時候,大軍到了,黑壓壓的一片,少說有上萬人。

“神風,我們究竟要戰鬥到何時?”我嘆了口氣,拍了拍神風。

“不知道,問你自己吧。”神風帶些笑意的說。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該承擔的總要承擔,誰讓你選擇了這條路啊。”他長長的噴了口氣。轉頭對我說。

“對啊,坦然的面對自己應該面對的吧。”

我也笑了,心裏似乎突然有什麽東西被放下了。

“站住!”我大喝一聲,山下的部隊停了下來。

“你是什麽人,敢擋我們的路!”烏鴉喝道。

“我,我是什麽人?哈哈哈哈——”我一陣長笑。

“蒼狼!”

他們啞然失色,土兵們都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若再向前一步,必死!”我掃視著這些士兵,盡管已被魔化,但他們還懂得恐懼,他們的身體分明在顫抖。

“逃者不殺!”我一揮長刀,大聲喝道。

騷亂,士兵的信心已經全面崩潰,動物本能的恐懼迫使他們後退。魔化的士兵中如同瘟疫一般傳染著恐懼,蒼狼這個名字,是一個傳說,死亡的傳說。

“不許退!殺了他!”猛虎喊著。

“你來!你自己來!”我一聲斷喝。

一名士兵正要控制驚慌不安的坐騎,突然被甩下馬,獨角獸自己慌亂的向後奔去。這就如同點燃了炸藥的導火索一般,兵敗如山倒,紛亂的蹄聲,淒厲的叫喊聲,互相踐踏,死傷無數。無數的人,旗幟,被踏於馬下。除了幾百名黑龍騎兵,其他的士兵紛紛逃命。

“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我提馬騰空一躍而下。

“火瀑布!”耀眼的火光四處炸裂。

“不要怕!殺了他!”烏鴉第一個撲了上來,“九頭龍蛇!”劍光排山倒海。

“當!”只一擊他就被我打飛了出去。

“為什麽!你怎麽這麽強!”烏鴉驚問。

“不變強,就只有死!一起上吧,就像當年一樣!”我嘲笑著說。

“上!”花狐首先撲上。

“猛虎疾風劍!”

“毒蛾亂舞!”

幾個人同時沖了上來,就如同當年一樣,同時,黑龍騎兵也發起了沖鋒。看著他們因恐懼和憤恨而扭曲的面孔,我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悲哀,為什麽人類如此仇視。人的野心,人的生命,在這個世界裏哪個更重要。

殺戮,戰爭,我為人類可悲,為魔族可悲,為所有被牽連進這場紛爭的種族可悲。死亡不過是一瞬間,卻消滅了一條可貴的生命。

如果我只是個百姓,只是個人,我應該可以和語璇找一處世外桃源隱居起來,過上日起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而現在我的人生卻是如此失敗。

生命,本是多麽可貴的東西。卻在這亂世中如同草芥一般。

神,為了完美,把自己的惡拋出了體外,就形成了魔。現在,沒有神了,那麽,這份苦果就要讓大陸上這千萬的生命來承受嗎。

正義,邪惡。能分得那麽清楚嗎?我們是正義的嗎?可是我們不也是在為自己生存而剝奪著其他的生命嗎?魔族是邪惡的嗎?他們不也是在遵循著天生擁有無法改變的惡生存嗎?相比之下,魔族反而更可悲,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選擇餘地,只能沿著命運之輪旋轉,毀滅其他生命,直到最後毀滅世界,毀滅自己。

也許毀滅對他們來說才是解脫吧。

可是,其他的生命不應該被卷入這血的詛咒,盡管惡是每一種生命心靈的必然組成部分,但是,他們的心中還有令世界更加美好的善……

當我清醒過來時,我面前只剩下了傷痕累累的幾個人。

“蒼狼。你不是人!”死蝶絕望地呼喊著。她的召喚獸,冰之女王也被龍飛王生生轟成了碎塊,她已經喪失了最後的希望。

“當你們屠殺那些無辜的人時,你們想過你們是人嗎?”我問。

“你殺了我吧!”花狐一下將刀扔到了地上,“別廢話,動手呀!”他喊著。

我真的從未見過他這麽有骨氣。

“唉。”我嘆了口氣,默默地站著,我的腳邊是猛虎和烏鴉的屍體,我並沒有覆仇後的快感,我輕輕撫攏了他們因恐懼睜大的眼睛。

我的弟弟們啊,我無法掩飾自己的悲傷。親手殺死自己的親人,可是又不能不這麽做,我想天下最可悲的事也無外就是這樣了吧。我似乎聽到了心底年幼的自己在放聲大哭著,原來在我冰冷堅強的最深處埋藏的不過是一個弱小無助的靈魂。

良久的沈默,天地間只有風輕輕抽噎的聲音。

“還記得四年前的那個冬天嗎?”我問道。

“那一夜我被所有人背叛了,我失去了一切,我心中只剩下了醜惡的仇恨,”我看了看他們。

“可我現在卻沒有這份仇恨,我只是為了保住商都那幾十萬無辜的市民而在與你們戰鬥,我突然發現一個人只為了自己活著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我輕輕的擦拭著猛虎臉上的血漬。安靜的躺在冰冷地面的他還是那麽年輕,仿佛還是當年那拖著鼻涕和烏鴉花狐滿草原瞎跑的孩子。

“盡管你們變成這個樣子,盡管你們不顧一切的想要我的命,盡管你們現在是慘無人道,滿身罪惡的魔王,但在我心中,你們還是小小的弟弟妹妹啊。”

我嘆息著,就象在緬懷那一去不返的時光。

死蝶望著我,我看見了她眼中晶瑩的淚光。

“你們這樣廝殺,到最後就算征服了大陸又能怎樣,繼續殺人嗎?殺人真的有那麽快樂嗎?人的一生只用來殺人是多麽可悲的一件事。”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現在已經沒有能力再去攻擊商都了,回去吧!”我說。

“大哥!”

死蝶哭喊著,“你殺了我們吧,我真的不想再殺人了,可我的身體裏……已經中了蝙蝠咒了,我控制不了自己。”

那聲音絕望而無助。

我萬沒想到義父竟對他們下了這無法可解的魔界之咒。

“為什麽他沒給我下?”我問道。

“下了,可是沒有作用,你是亞人族。”花狐說。

“我現在心裏不斷被邪惡吞食,再這樣下去,我會瘋的,你殺了我吧!”死蝶哭著說。

“靈貓和巨熊呢?”

“老爺子沒忍心給靈貓下,愛屋及烏也就沒給靈貓的心上人巨熊下。”

那也許是他僅存的人性還在阻攔著他吧。畢竟靈貓是他最疼愛的。

又是良久的沈默。

“邪咒只會對心中有惡念的人產生作用,它只是擴大人心中的邪惡,相信自己戰勝他,如果有一天你們的心完全被邪惡占據了,我親自送你們上路!”我悲哀的搖了搖頭。

跨上神風。

“相信自己吧!”我向著月亮出發了。

這場戰鬥讓我明白了很多,我找了條小河輕輕洗去臉上身上的血跡。

戰爭,快點結束吧!

一天天的思念,積累在我的心中,我突然明白,思念是一種怎樣的感情。

“天不老,情難免,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一首很古老的歌曲。

記得當初我還說唱這首歌的歌女,這樣的歌很肉麻,很無聊。但我今天突然明白了它的含義。

“大夢初醒已千年,淩亂羅衫,料峭春寒,放眼難覓舊衣冠,疑真疑幻,如夢如煙。看采成碧心速亂,莫問前生,但惜因緣,魂無歸處為情絆,幾生因緣,幾許期盼。”我一邊回憶,一邊輕輕吟唱著。

好古老的詩詞,不知作者是誰,也不知流傳了幾千年。但卻句句打動我心。

我突然發現自己是十分愚昧的,我的流浪不是贖罪,而是在制造新的罪。我放棄了我的愛人,我的朋友,也放棄了早日結束戰爭的努力,在我離開的日子,又有多少人在遭屠殺,而我卻沒有去盡我未完成的諾言。

“除非我死了,否則我會一直保護你們!”

而語璇,她又為我流了多少淚,只因為我的任性,這給她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我決定了,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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