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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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扶進浴室,幫他脫掉衣裳。他很臟。可以說是太臟了。浴缸裏的水很快變黑,然後又換了一池水。就這樣一共換了七次水,水才慢慢清澈了。

別誤會,這是我自己家裏的浴缸,本來我是想在曼陀羅那兒給他洗的,可他不幹,他的眼神非常驚恐,好像有人隨時會把他殺了似的。

洗幹凈了,刮了胡子,我發現他竟然是個很漂亮的男子,而且,越發覺得有點兒熟悉,他也癡癡地對著我看,問他的來歷,他竟然完全記不得了。很明顯他患了失憶癥,但是一點兒也沒有喪失感覺,也許感覺比以前還要敏銳,他痛,一直在痛,說著說著他會痛得輕輕地抽搐。我很害怕那被剝了皮的腳,我的目光一直在躲著那個地方,可越躲,越是要悄悄地瞥上一眼。

他終於說:“……我,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我說:“我也覺得有點兒熟悉。你的腳怎麽了?難道連這個也不記得了?”

“記得,當然記得。就是前些年的一個晚上,有兩個蒙面人把我綁架到一個極為偏僻的地方,那裏像幽冥世界一般安靜,穿過一片沼澤就來到了那地方,有幾棵樹,半堵墻,斷壁殘垣,遠遠就能看見那裏冒著一股股白煙,再走近些,便是一股濃烈撲鼻的香,幾乎把人熏倒。……有個女孩穿著一身白衣白袍,是很舊的那種白,上面布滿了骯臟的斑點,她拿著一個杵子似的東西,冷冷地盯著我,後來我知道她叫曼陀羅。”提到這個名字,他痛苦地咽了一口唾沫,“她遞了個眼色,周圍的女人便一擁而上,脫光了我的衣裳。……我不知道她們要幹什麽,大叫起來,她們用一塊很臟的布堵上我的嘴,然後把我的兩只腳擡起來給她看——她滿意地點了一下頭,兩個女的就沖了上來,用一把鋒利的刀開始旋我腳上的皮……我一下子疼昏過去,再也不知道了……可奇怪的是,三個月之後,我左腳的標記又長了出來,然後她們再次把它旋掉……就這樣,不斷地長出,不斷地旋掉,每三個月,我就要經歷一次無法忍受的痛苦……”

“你說什麽標記?你這只腳有什麽與眾不同的地方嗎?”

“當然,我的腳心上,有著一個記號,是一朵青色的曼陀羅花,那是由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親自為我文的。”

啊……我吃驚得要喊起來了!曼陀羅花的標記?是……是哥哥!

我抓住他的手,“你還記得我嗎?”

他細細地打量著我,慢慢搖頭。

哦,他已經忘記了一切,他失蹤的時候,我太小,但是現在,我只能把疑問藏在心裏,無論如何不能與他相認,我要做的是——盡快把他送回海底!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難道你沒註意那個女孩的左臉嗎?”

“當時她的左臉是被頭發擋著的,後來,在她把我放進小倉庫的幾年裏,有一次她給我送水,我才發現,原來她左臉上長著一個和我腳心上一模一樣的胎記!我一開始甚至以為,是她把我的標志移植到了臉上!”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我突然想到,也許我無意間已經掌握了曼陀羅的核心秘密!

——回想起摩裏島那次可怕的經歷,我在想,是不是曼陀羅為了迷藥,為了她不可遏制的欲望,問了什麽不該問的話,才遭到突然變身的懲罰!並不像她自己說的,是因為誤服了過多的迷藥……

當時莫裏亞酋長曾經說過:“……她犯了彌天大罪!……”

啊……萬幸啊萬幸!幸好我沒屈從於她的那一套,不然是不是也得被她拿走什麽器官啊!毋庸置疑的是,神一直在保護著我。當然,我用全部財產贖她並不後悔,我為的是天仙子而不是她。

盡管我知道我的處境萬分危險,但我還是對哥哥承諾:“別怕,你就暫時住在我這兒好了。我會帶你上醫院看傷,雖然我已經沒錢了,但是你吃飽飯應當沒問題。”

他怔了一下,一雙好看的黑眼睛慢慢滲出了淚珠兒。

我硬著頭皮向老虎借了一些錢,帶哥哥看病。我給哥哥起了個人類的名字叫腳心,專門紀念他那曾經有過曼陀羅花印記的腳心。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善良,還帶點兒神經質——可是我們倆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我用借來的錢給腳心買了一副拐杖,帶他看病的時候,他可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大夫覺得他的傷勢很奇怪,大夫說他腳心的皮很難植上了,問了他的年齡和家庭,他全都忘了,我在一邊只好說他是我哥哥,患了失憶癥。大夫問他的皮是怎麽脫落的,我說是被壞人害的。大夫說只能把他大腿的皮削下來一塊試一試,手術成功與否不能保證。

我和腳心互相深深凝望了一眼,我問他:“要試試嗎?”他問大夫這個手術要花多少錢,大夫說很貴的,大約要兩萬塊。他立即說不做了。他可憐巴巴地低下了頭,我看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就軟了,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說:“做,只要能好,多少錢都做!”大夫冷冷地看著我說:“可惜我不能給你這個承諾,只能賭一把。”“那就賭一把!”沒等他話音落地我就接了過去。

多少年後想起我當時的樣子,完全可以用年輕氣盛來形容。是的我太年輕了,而且從那時開始到現在,我從來不相信自己會老。

在決定賭一把之後,我又開始瘋狂地借錢。借錢很難,只有老虎痛快些——當然,後來我才明白,他其實“慷”的是公家之“慨”。

不過自從那天我發現了他與天仙子的秘密之後,我對他再沒有過去那種近似愛情的感覺了——我現在除了想把哥哥的病治好,心裏可以說是一片空白,什麽念頭也沒有。

有了錢,我立即把腳心送進了醫院。我讓他住上了最好的病房,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眼巴巴地看著我,依依不舍。

“乖乖的,明天我再來看你……”我像哄小孩似的哄著他。

他的眼睛裏再次閃現出淚花——哥哥他可真愛哭啊,他的性格也和我截然不同,我們真的是同胞兄妹嗎?

我們同樣經歷過物種的迷宮,哥哥出海的時候,一定也像爺爺和爸爸一樣,曾經懷揣英雄的夢想。但是他的夢想在一個悶熱的晚上被閃電射穿了,曼陀羅就像是一道閃電粉碎了他的英雄之夢,而現在他不知此刻是誰,而過去又是誰。

鑒於天仙子的小說總是出不來,小騾的劇本嚴重不靠譜,而我又總是沒錢可花,於是老虎讓我去南方抓一部涉案片,而編劇自然又是金馬。

劇情涉及一個發生在南方的販嬰案件——人類的惡行簡直令人發指,為了賺錢,不滿周歲的小嬰兒被他們弄進集裝箱裏,打一種讓他們哭不出來的針,這樣便可以很安全地在火車上過夜,然後運到需要買孩子的地方去,獲取暴利。而這樣做的結果,是會導致這些孩子終生致殘!

作為靈長動物之首的人類,真是集天地罪惡之大成啊!就像奶奶常說的那樣,他們會遭報應的!這一點,他們已經察覺到了,只是他們似乎沒有辦法克服自己的欲望而已。

我突然想——我將來不會變得和人類一樣吧?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心裏一片寒冷。

臨走前我去看了看腳心,他術後一切正常,大夫說,他起碼還得住一個月,我把借來的錢裝成紅包交給大夫(這是老虎提醒的),拜托他好好照顧腳心,並且對所有前來探視的人擋駕——他捏了捏紅包,大約感覺到了它的厚度,於是欣然答應了。

金馬比我想象的還要惡心,自從他出名之後,對我的態度就遠不如從前那麽熱情了。大概他覺得我是個生瓜蛋子吧,從我這兒什麽好兒也撈不著,我又沒錢了,還有什麽必要對我好啊?和我一起出差,他竟然讓我給他拎著一大堆沈甸甸的資料,我一個年輕女孩,他一個大老爺們兒,這若是在海底世界,是必定要受重罰的。我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下火車走了兩步我就重重地把那一大堆東西扔到了地上。他轉過頭一怔。我說:“金大編,以後這種東西你要是拎不動,就請自帶小廝一名,我是項目負責人,不是拎包的。”說罷,我就全身輕快地往前走去。他只好惡狠狠地嘆一口氣,然後把那包重物拎起來。

聽說金馬駕到,當地官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趕往賓館,當天晚上開了一個熱鬧的派對。當地的頭號大官親自主持,人類喜歡的鮑翅生蠔扇貝什麽的都上了,人們頻頻給金馬敬酒。我真是奇了怪了,這些鮑翅之類的在我們的世界裏值個什麽啊?可人類拿它們當做待客的佳肴——不過實事求是地說,他們確實會做,做得好吃,我想過了,將來完成任務回去之後,要在海底開個餐館,專門賣人類世界的佳肴,一定很火。

像以往一樣,在他們互相敬酒的時候我低頭狂吃,萬沒想到,他們愛屋及烏,竟然來給我敬酒了,那個最大的官走到我面前,狂誇一通我年輕有為之類,然後說:“先幹為敬!”一仰脖兒就把一杯酒喝了,把空杯亮給我看,我不知所措,金馬在一旁擠眉弄眼,急得什麽似的,我隨手拿起面前的一杯哈密瓜汁,我說我不會喝酒,只好喝點兒果汁了。我看那個大官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周圍的人臉色也變了,金馬在一旁諂笑道:“百合的確不會喝酒,她是以果汁代酒,只要感情有,什麽都是酒對吧?……”大官這才略略緩過來,周圍人打著哈哈,總算是過了。我雖然沒看金馬,可也感覺到他一直在惡狠狠地瞪著我。

不出意料,回到賓館金馬就跟我翻了。為了防止他像《大話西游》裏的唐僧那樣啰嗦,還沒等他說兩句話我就把他關在了門外。我的理由很充分,我說我要洗洗睡了,明天再說吧。可憐金馬一腔怒火無法發洩,活活地憋在了肚子裏,估計他要是再跟我出兩趟差,必得癌癥無疑。

不過他並沒有放過我。我剛剛睡著,床頭的電話粗暴地響了起來,金馬的聲音在暗夜中格外刺耳,“餵,百合嗎?趕快起來!書記剛才來電話請咱們去唱卡拉OK,你對人家那個態度人家還能這樣,夠有肚量的了,你還不找補一下?快點兒起來打扮一下,別黑著一張臉,讓人家覺得你除了吃對什麽都沒興趣!”

“你說對了金大編,我還就是除了吃對什麽都沒興趣,起碼對你們這些狗屁男人沒興趣!”

那邊啞了一秒鐘,然後說:“百合啊百合,我看你是越學越壞了!那麽乖巧伶俐的一個女孩,怎麽變成這樣子了?!告訴我,是不是跟曼陀羅學的?那可是個壞丫頭,你這麽單純的人老跟她泡一起,可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快點兒起來吧,別讓人家等啊!”

“誰也沒攔著你啊,你去唄。反正我不去,我睡得正香呢。”

“你!——百合!我——我求求你了,人家現在可能都去了,咱們還要求著人家給資料呢!你可不能把我的路堵死啊!……百合,百合……”

當他叫到第二十聲的時候,我終於起床了。既然已經栽了面兒涎下臉來求我,我還真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他畢竟還是天仙子的哥哥啊。但是我一點兒沒有打扮,連臉也沒洗,套上一件毛線袍子就出去了,頭發還亂蓬蓬的。

看到我這個樣子,大官的臉色頓時又不對了,我裝作沒看見,金馬拼了老命使勁造氣氛,從來不唱歌的他竟然連續點了五首歌,每當音樂響起的時候他就捏著嗓子說:“這首歌我是獻給××的……”真讓人起雞皮疙瘩。然後他就玩命地讓我唱,說實在的我覺得KTV包房裏的音樂真是令人作嘔,這樣的音樂怎麽能引起我唱歌的興致呢?!要知道,海底的音樂是非常美的,每到春天,我們家族的女性是會在黎明時分浮出水面唱歌的,那時候,附近的漁民都會笑笑說:“海百合又在歌唱了。”那種美麗的聲音足以把一萬個強壯的漁民迷倒。

可現在,面對著這一群喝得面色紫脹的老男人,我怎麽會把我熟知的海底音樂暴露出來呢?所以任憑他們說破大天,我也不為所動。

老男人們大概覺得無趣,終於不唱了,於是金馬提議去吃消夜。大官的興致又好起來,介紹說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夜宵店。金馬立即說由我們來請。大概是因為晚餐過於豐盛而卡拉OK也不便宜,超過了應有的接待費,大官這次沒有推辭。

金馬一下子點了數十種菜數十種點心,大約他覺得我腰包裏挎著的公款閑著也是閑著吧。我不吭聲兒,反正他點了我就吃,這兒的消夜味道的確不錯。大官可能想改善和我的關系,一個勁兒挑話頭兒說話。他和藹可親地問我多大了,在公司工作幾年了,是哪兒的人,家裏是做什麽的。他問一句金馬就替我答一句,到後來他終於沒的問了,消停了。吃的也差不多了,金馬立即示意我結賬。我一摸挎包,喲,公款鎖在賓館的保險櫃裏忘帶出來了。

金馬這一下氣得非同小可,臉都黃了,又當著大官諸人的面,只好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錢夾子,一邊眼睛還瞪著我,一邊小聲對服務生說:“開張發票,擡頭寫巨龍影視發展有限公司。”——萬沒想到,服務生傲岸地揚了揚下巴說:“對不起,發票沒有了,過兩天再來拿吧。”

——金馬再也無法克制,終於爆發了,“你!過兩天是什麽意思?!過兩天是過幾天?!我們後天就走了!哪個有空再為這張發票跑一趟?!”“對不起先生,”那位服務生大概是見得多了,根本就沒把金馬的咆哮放在眼裏,“我們現在沒有發票這是事實,至於你是不是能為這張發票跑一趟,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服務生的鎮定令金馬愈加惱羞成怒,他把桌子一拍沖了過去,立即被大官和幾個隨從拉住了,我心中暗笑,因為我知道大官們如果不拉住他他也是做不出什麽來的,沒準兒更丟臉,若是真的動起手來,他未必是那幾個服務生的對手。

金馬恨極——他這趟差事算砸在我手裏了!——他還真做得出來,為了那一張發票,他決定再多留幾天,我可沒耐心等他了,我還惦記著腳心呢,再說若再和大官那些人多相處兩天,不是他們瘋了就得是我瘋了,趕緊走吧,還落個全須全尾兒。

我從車站直奔醫院。

我突然發現我惦念腳心的程度要超過任何人。從羊皮書中我知道,對腳心那樣牽腸掛肚的擔憂和思念屬於血濃於水,到底我和腳心是有血緣關系的,就是不一樣啊。

但是腳心不在醫院。

大夫說,兩天前,有人把他接走了。我像金馬為發票那樣為腳心發狂了,我拽住大夫不松手直至大夫說出了全部的詳情——我判斷一定是曼陀羅派人把他綁架了,一定是!

我沖到曼陀羅家,鐵將軍把門。我用我的戒指劃開了玻璃,跳進去的時候紮破了手指,我就那麽鮮血淋淋地沖了進去。

曼陀羅家變化好大:儼然是一派阿拉伯式的裝修風格,裝飾和味道中都滲透了一種淫靡的香氣。找到那間小倉庫,已經不存在了,徹底的裝修已經把那兩面非承重墻打掉,小倉庫已經化作了客廳的一部分。再翻冰箱,卻是依然如故:只有一包冷凍咖喱飯和冷凍意醬面。

我不死心,依然到處翻找,每個隔扇每一個櫃子都打開了,在一個裝著巨大鐘表的櫃子面前我站住了——那個櫃子是緊鎖著的,上面有一個橢圓形的密碼盤——我的古老的戒指在現代的密碼盤面前無能為力了。

身後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你在幹什麽?入室盜竊?要不要我打報警電話?”

我猛然回身,曼陀羅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她愈加瘦了,瘦得如同一根蘆葦,但眼睛裏似乎又有了神,除了左邊那力圖被頭發蓋住的青記,她簡直有一種冥間的美。

“該打報警電話的是我,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他是誰?誰是他?”

“別裝蒜,趕快把他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一絲痛苦的神情劃過她的眼神,但很快,她便恢覆了那種冷冷的態度,“對不起,我看你是精神出問題了,請你出去,別在這兒無理取鬧!”

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的出手如此淩厲,對,我們水族的後代出手,要比動作最快的人類還要快上五又十分之三秒。那一巴掌是我來到人類世界後最最痛快的一巴掌,我居然把她扇得宛如陀螺一般轉了四個圈兒,然後倒在地上。她捂著臉,咬住牙沒有哭,眼神裏帶著一種惡狠狠的表情,她就那麽看著我,黑而長的睫毛像黑寡婦的扇子似的那麽恐怖。

就這樣,我們不知對峙了多久,她慢慢坐起來,拍了兩下巴掌。她拍巴掌的姿勢,很像羊皮書中介紹阿拉伯貴婦呼喚奴隸的那種姿勢。果然,“奴隸”被她喚來了,那是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他們慢慢逼向我。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那天去醫院綁架腳心的便是他們了。

架子上的那個羅馬鐘盤,時針一分一秒地逝去,那種聲音恰似放大了的耳語,有一種末日將臨的感覺。就在按照海底時間計算已經超過七分鐘的時候,我突然說出了一番我本來並不想說的話。我說:“曼陀羅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就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我不知道我當時說話的表情,我的表情也許只能從曼陀羅的臉上折射出來,那是一種恐懼的光,我繼續說:“你還記得摩裏島的那個晚上嗎?你與惡魔的交易失敗讓你消失生命變成木乃伊,是我用自己的全部財產抵押才換回了你的生命,你忘了嗎?!早知道你是這麽個惡魔,我真是多餘做了這件事!告訴你曼陀羅,你必須在三天之內把他給我送來,不然你別後悔!”

曼陀羅臉上的驚愕一點點閃爍著,在我拔腳要走的瞬間,她突然撲上來抱住了我的腳,“百合,別走,我求你了別走!百合你不懂,你不懂我需要他,沒有他我就活不成了,我也需要你,別離開我好嗎百合?別離開我啊……”

“沒有他活不成?應當說是沒有他的皮你就活不成吧?”

她示意那兩個壯漢退下,“——那如果我說我已經幫你找到了戒指的主人呢?!”

我只猶豫了三秒鐘,“你別騙我了!你已經騙過我一回了!有意思嗎?我起碼不會兩次掉進一個坑兒裏!三天,記住,三天!”

曼陀羅撲上來,死死地拉住我,“百合,別生我的氣,我是個病人,我一直在自我折磨,但是我不知道我得了什麽病,要是我知道病因就好了。多年來我無法接受我存在的地方,我只覺得我應該活在別的地方,活在別的人群裏,那些人,都是像你這樣的人,真的,我一直想應當有個地方,那兒有真正的樹木、大海、聲音、友誼和愛情。永遠免掉那些不必要的奔忙,那些讓人惡心的面具,我去找過了,沒有。我知道那個晚上是你救了我,我也曾經為你去尋找那個戒指的主人,也許你不相信,我竟然走進過地獄車站,見到過那些戴著桂冠的死去的偉人,最後我相信,戒指的主人的確就在摩裏島,真的,可是我真的無法再進一步了,摩裏島的那個酋長,他是個魔鬼。”

我覺得她拉住我的雙手,不再那麽堅硬了,她雖然沒有落淚,但那樣子比哭出來還難受,“百合,你真的不了解我,我沒那麽壞。也許在你面前我應當感到羞恥,可在其他人面前,我比他們好得多!百合,真的沒想到,這麽短短的時間,你竟然愛上了這麽個窩囊男人,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好氣又好笑,顯然她是誤解了我和哥哥的關系,但我不想解釋,我想繼續看看她的表演。

她接著又說出一句讓我瞠目結舌的話:“……如果,如果你不能給我迷藥,那你就要和我相愛,我們一起逃避,一定要逃避這個世界,我一天也受不了了!”

我冷笑,“笑話!相愛?是要挾我嗎?我憑什麽要滿足你的要求?”

“就憑我一直真心真意地愛你!難道你沒有感覺,是塊石頭嗎?!”她終於咆哮起來。

“對不起,你的愛,我消受不起。你還是離我遠點兒,好嗎?”

我拂去她的手,不願再看她臉上驚愕的表情,因為也許再過一分鐘,我又會被她的表演迷惑了。

我聽見她在我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起來,“我知道你愛的是媽媽,可真正多餘的人是我!是我!媽媽……早就和這個時代妥協了,她不是不想下跪,只是不知道向誰下跪而已!……”

我順手掃了一下她那些花朵標本,那些寶貝在一瞬間統統坍塌了……

沒想到金馬的能量這麽大,他竟然把我告到了董事長那裏。董事長銅牛在我眼裏一直是個佛爺般的老人,他幹了一輩子大眾傳媒,在業界威望很高,從來也沒見他發過脾氣。所以當我見到他暴跳如雷的時候真真的嚇了一跳!

他雙手拍桌子,把桌子拍得山響,以致我不得不堵起耳朵,我的這個舉動無疑引得他更加生氣,他吼叫的時候嘴巴擰歪了,唾沫噴出來,再也不像佛爺,而像是羊皮書裏畫的那些獰惡之神了——我真的不知道金馬是怎麽誇大其詞的。

我斷斷續續地聽見,他說那個大官是我們重要的關系,我的所作所為侮辱了那個大官,也侮辱了我們公司,更侮辱了他本人。他說馬上會召集董事會研究我的去留問題。他的話我聽不太明白,但也大致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趕我走了。

奇怪的是,我沒有一點點傷心,更不想辯解。我心不在焉。我只是在想著腳心的事,我對腳心牽腸掛肚,我在想,在三天期限中,曼陀羅會不會把腳心還回來。

我照常吃中飯,公司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猜想他們毫不理解我在挨訓之後為什麽還能吃得這麽香。吃罷飯,我沿著回家的路走著,突然手機響了,這是老虎最近給我買的手機,花了人類錢幣三千多元,據說還是個不錯的手機。打來的是老虎,他聲調嚴肅地問了問我出差的情況,然後說,晚上開完董事會後來我家。

老虎敲門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一臉嚴肅地走進來,坐在那裏就開始吸煙——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吸煙。一支,又一支,一言不發。我沒有煙缸,只好拿個小茶碟子遞過去,當我遞過去的時候他順勢把我拉到了他的身邊,坐下。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坐得這麽近了,但他並沒有像過去那樣充滿深情,只是摸摸我的頭,嘆了口氣,然後說:“百合啊百合,你可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那口氣,活像是我的爺爺。

我特別煩別人用這樣的口氣對我說話,於是我梗起脖子反問他:“我又怎麽了?”“什麽叫又怎麽了?你還要怎麽樣啊?!……虐待金大編,侮辱我們的重要關系戶,輕視董事長……你早該被開除了!”

“這麽說我還沒被開除?”我心頭一喜。他無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揪了一下我的鼻頭,“……剛才會上,我為你據理力爭,總算以微弱優勢,否決了把你開除的決定。”他又嘆了一口氣,“……你總是這麽天真,以一種不變的眼光看人,你知道,金馬可是今非昔比鳥槍換炮了,他再不是把你介紹到公司的那個金馬了!他現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一提起巨龍公司,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金馬!連董事長也不能不買他的賬!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那麽不給他面子,讓他當眾出醜,他能不記恨你嗎?!那個關系戶,是咱們董事長的拜把兄弟,你不給人家敬酒倒也罷了,人家大人大量給你敬酒,你用一杯果汁對付,你跟任何人去說說,這說得過去嗎?人家會懷疑,巨龍公司怎麽會有這樣的項目經理!會進一步懷疑巨龍公司的品質!另外,董事長找你談話,你不理不睬,毫無認錯之意,最後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走了,你眼裏還有董事長嗎?你一個公司的項目經理,連董事長都不放在眼裏,那你眼裏還能有別人嗎?!……你看看,我在這兒說,你就一顆一顆地吃杏仁兒,恐怕你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那杏仁很好吃是嗎?你知道人家現在都說你什麽嗎?——人家都說,你除了吃,對什麽都沒興趣!”

他那副樣子以為這話是給了我一顆炸彈,孰不知一聽此言我笑逐顏開:“那有什麽錯啊,我看天仙子的書上寫著,連你們的老祖宗都說食色性也呢,這是地球上所有生物之本能……”

“那你是地球上哪類生物?”

他說這句話的語速很快。他的臉色陰沈,讓人看了有點兒害怕。要是過去我又得嚇一大跳,但現在我無所謂。隨便他們把我當成什麽,反正我死不承認就是了。“裝傻”,是人類社會的一大法寶。

“你別嚇唬我好不好?我可膽兒小。”我嬉皮笑臉地說。

他氣得臉都青了,“百合,真的沒想到,那麽單純的女孩,變化這麽大!你再不是我喜歡的那個百合了!……”他猛地抽了口煙,然後又把煙頭按在“煙缸”裏狠狠掐滅。

“咦?原來你喜歡過我?怎麽沒聽你說過啊?”我依然嬉皮笑臉。

他怒視了我好一會兒,緩和下來,嘆了口氣,然後,把我的臉蛋兒捧起來,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他開始吻我的耳朵,我覺得癢癢,就突然咯咯大笑起來,他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呀!你可真是……”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一笑破壞了當時的氣氛,阻止了老虎對我下手,這一笑,救了我自己。

每天上班的時候,那個偌大的文化廣場是我的必經之路,那裏無論春夏秋冬都聚集著人群,我就奇了怪了,為什麽這個城市裏的閑人永遠如此之多?他們究竟靠什麽生存啊?最奇怪的是,他們的臉上永遠漾著松弛的笑意,而相反,那些所謂的白領金領,倒永遠是一臉緊張,一腦門子官司。看來,人的快樂與否、滋潤與否真不在掙錢多少,我看就是地鐵裏賣唱的還偷著樂呢。這一啟示對我來說極其重要,我一下子就想到:這次雖然過關了,可我不定哪天就被開了呢。那也沒什麽了不起,羊皮書裏說“人挪活,樹挪死”,說不定我離開這家公司,倒是件好事兒呢!就是心裏有點兒舍不得小騾那個項目,甭管怎麽樣,還能以這個項目為名再去趟摩裏島呢,而且,還會跟老虎一起去,那該有多好!不管怎麽說,他對我還相當不錯的!

那天,我和老虎神聊,把在摩裏島內心感情的大起大落都講了,他聽了哈哈大笑,捏著我的鼻子說:“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傻瓜,現在的女孩長個尾巴都變猴兒了,怎麽還有你這樣的異類?”我不喜歡他的笑聲,就說:“我才不是小傻瓜呢,爸爸媽媽都說我是冰雪聰明的小可愛!”他笑得更厲害了,連連說:“對對對,當然你是冰雪聰明的小可愛!當然當然!……”

我喜歡夕陽落山時的廣場。在廣場不高的臺階上,每一層都星星點點地站立著人群,我喜歡這樣的不規則的透視感,很像一個電影裏的場景,也許就像麥克爾·漢內克的慣用手法那樣,最後的結局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全景——全景中疊印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最近我幾乎天天在看人類世界的影碟,記住了很多漂亮的細節。

一個醉漢歪歪倒倒地跑到臺階上,脫掉上衣光著膀子,然後突然地吼出一嗓子:“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向北鬥哇!……”熱心觀眾們立即喊一聲:“好!”醉漢多少有點兒人來瘋,立即東倒西歪地接著唱下去,文化廣場上人頭攢動,有喝彩的,有笑的,有跺腳的,連廣場邊上討飯的瘸腿老太太都咧開沒牙的嘴樂了。怪不得羊皮書上說這是個全民娛樂的時代,是個娛樂至死的時代。但是我又突然想起羊皮書上回顧歷史的時候說,許多年前,這個民族也有娛樂節目:看處決犯人,據說那時的閑人們也很多,也有很多熱心觀眾,還有的人把蒸好的饅頭蘸了犯人的血拿回去治病——大補——羊皮書上如是說。

“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醉犯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歌聲中,還做出各種裸體造型,下面的觀眾們也就越發如醉如癡了——我突發奇想:將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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