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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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閑得無聊打開了電視,意外地,我看到一張大臉,差不多覆蓋住了屏幕,是金馬!我知道最近正在播他寫的那部反腐戲,他現在今非昔比,儼然是個人物了!

但是他說話水平真的有限:他反覆地說什麽過去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原因,他眼睛裏含著憤怒,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著,他罵那些評論家水平太低,過去一直看不懂他寫的東西,一直不承認他,說到這裏他脖子一梗青筋繃出來:“現在,我根本不需要他們了!我的觀眾加起來有一個億!他們算什麽呀,有幾個人知道他們啊?過去我還一直把這些人供著,想給他們拎點兒點心過去,哼,真是高看他們了!他們眼裏,根本沒有我這樣憂國憂民、以社會為己任的作家,他們眼裏只有那些個人化寫作,脫光了衣服寫作的人!……”

金馬因為過於激動,一口唾沫從暴牙縫裏漏出去,噴了主持人一臉。我看得哈哈大笑,我看見那個主持人一下子沈了臉,冷冷地說:“對不起金大編,我看你就是脫光了衣裳也沒人看!”

我笑得幾乎背過氣去,曼陀羅從另一個房間沖過來,當她弄清楚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她好氣又好笑地盯著我說:“百合我看你瘋了吧?我明明聽見剛才那句話是你說的啊!你不想想,人家主持人怎麽會說這種話呢?”

我一怔,再看主持人笑容可掬的樣子,這才回想起剛才那話的確是我心裏想說的,可我怎麽一不留神就說出來了呢?而且還認為是別人說的!我過去可沒這毛病啊,我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她狠狠地擰了我臉蛋兒一下,“你真是讓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看你,最近光長肉了,還不減減肥!”

“你管得著嗎?”我嘴上這麽說著,還是跑到鏡前照了照——我的臉蛋兒已經變得像圓規畫的那麽圓了——我為什麽這麽容易長肉啊?!

“哼,像我這麽缺心少肺的人,當然容易長肉了,誰像你,越長越像猴兒,真給人類世界丟臉!”

曼陀羅被我說得無精打采,她最近越發瘦得可憐,兩根鎖骨像錐子似的突了出來,她從冰箱裏拿了兩罐酸奶,遞給我一罐,自己走到窗前慢慢吸著。我走過去,輕輕推了她一下,“餵,我可不是討厭你大舅啊,他好歹還幫過我的忙,我就是覺得他那樣兒特別好玩兒……”

話還沒說完,我突然覺得自己被兩條灼熱的鐵箍給箍住了,箍得死死的喘不過氣來,半晌我才反應過來——那兩條鐵箍,竟是曼陀羅的兩根瘦胳膊。

我被她拖進一個灼熱的死海裏,她張開血盆大口吊出一條血紅的長舌頭,活像一條響尾蛇吐出毒芯子,那陣勢完全是要把我吞了!她像鼻涕蟲似的粘在我身上,粘得牢牢的,怎麽也撕不開……她嘴裏不停地重覆著,“百合、百合、百合我喜歡你,真的喜歡……”那滿臉迷醉的樣子真讓我覺得自己成了寶,我覺得自己在使盡全力地推開她,可其實根本沒有力氣,她身上那要命的迷香把我的力氣奪走了……

可我依然沒有讓她得逞,在緊要關頭,我的戒指突然爆發出一種奇亮的光,曼陀羅看見那光就捂住了雙眼,然後她像奴隸一般跪在我的身邊,吻著我的腳趾,她說:“百合你的腳指甲該剪了,我來剪,我還會給你塗上一種非常漂亮的指甲油。”

多年之後在回憶中,我才深感那一段生活實際上是我有史以來最愜意的生活。有了那一段生活,我才明白為什麽自有人類以來,便不停地為權力而鬥爭,甚至金錢都沒有那麽大的誘惑,而且往往是有權便有錢,便有一切。

我的快樂就來自我的一點兒小小的權力: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使喚的奴隸,我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我的控制力——原來這可以為一個人帶來無窮盡的快感!而且,妙就妙在曼陀羅不是個一般的奴隸,她是超級聰明的,善解人意的,雖九死而猶未悔的!在她的侍奉下我真的成了一個女王,一個只有一個臣民的女王。

每天早上我要睡到自然醒,我剛一伸懶腰打哈欠她就會小心翼翼地遞上來一條雪白的手巾,然後我會掀開被子,我往往裸睡,因為我看過一個什麽人的健康須知上寫著裸睡會有助於智力。我掀開被子的時候她就會在我身上及時地噴灑一點兒橙花油,據說橙花油是提精神的,晚上她會給我噴薰衣草油,薰衣草油是助眠的。

噴完橙花油之後她就會幫我穿上湖絲的袍子,她說湖絲接觸皮膚的細致與綿密程度遠遠高於蘇絲,但是湖絲因為衰敗了所以顏色和款式都不如蘇絲杭絲。我身上穿的是她親手為我縫制的湖絲袍子,上面繡了大朵的扶桑花,看來她還在留戀著那種罪惡的香氣。

然後她會為我打水洗臉刷牙,然後用銀色的托盤把豐盛的早餐端到我的床上,今天她為我端來的是西式早餐:一牙蒜香面包,一大杯香蕉牛奶,西式煎蛋、培根香腸和油浸橄欖菜。我邊吃邊要聽她讀報紙,我聽到今天的頭版新聞裏講了一個娛樂界大師驟然死去,全民哀悼的事,這倒也罷了,但是緊接著我聽到她念出一條鏈接:知名作家天仙子咒死大師該當何罪?!

我嚇了一跳,看著她那張毫無表情的瘦臉,我急於證實此天仙子是否彼天仙子,她眉毛也沒擡一下地肯定說:“當然。”

然後她耐心而完全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地向講述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她說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天仙子在羊皮書上說了,此大師今年將命喪黃泉,我不信,立即叫她把羊皮書拿來,她冷冷地說就在第185頁第7行。

果真,羊皮書上真的寫著,從冥王星進入小熊星座的第三天,生於癸醜年的男性要受影響,假如這男性五行屬金,且血型為AB,而又生肖屬牛的話,那麽命中難逃一劫。羊皮書上信誓旦旦地指出爪哇國國王便犯此太歲,而避禍的方法是進入地下室,千萬別頻繁曝光,和土命的人多在一起,或許還能有救,否則必死無疑。天仙子書中還舉了某大師的例子,她說譬如某大師,一定要在這一年中住進地下室,不要露面,尤其不能與開保時捷的火行女性相聚——而眾所周知,大師何止與火行女性相聚?他的新情人就是一個五行屬火的女子,且開的正是保時捷!

於是天仙子自然引起了公憤!“天仙子吧”慘遭刷屏,曼陀羅打開電腦,只見天仙子吧裏充滿了汙言穢語,可她似乎對母親的災難完全無動於衷,甚至臉上還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我狠狠地盯著她,“你為什麽不幫她?”

“這種事,幫得了嗎?”她又小聲嘀咕一句,“都是她自己找的!蠢東西!”

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領,“你不是甘願做我的奴隸嗎?那麽我現在命令你,在一小時之內,必須把她的吧清了,懂嗎?”我邊說邊換衣裳,摔門而去,臨關門前還聽她問:“你上哪兒啊?”

我當然去找天仙子。

不出我所料,天仙子的狀態非常不好,她臉色灰暗,好像連頭發都變灰了,眼睛無神,最可怕的是她的胸好像整個塌了下去,那種青春性感的感覺好像一下子離她而去,她看到我的時候,眼睛裏似乎還有敵意。

“你是看我笑話來了,對嗎?”

我撲上去拉住她的手,什麽也沒說,她的眼睛在我臉上轉來轉去了好一會兒,突然,如冰川塌陷火山爆發,她哇地哭出來,哭了一個山搖地動日月無光。我一直拉著她的手,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在人類世界,女性面臨精神崩潰的時候,急救措施不外乎兩條:華衣美食。這一點,我早已屢試不爽。天仙子對穿衣裳沒什麽追求,只有用美食來挽救她了。我打開冰箱空空如也,摸摸手袋一文不名,盡管那麽討厭曼陀羅,可又不能不求助於她。

可是曼陀羅的手機打不通。一個討厭的女聲不斷地響起:“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天仙子終於哭夠了,她拉著我的手,問我該怎麽辦?我心裏覺得太奇怪了,在人類社會,每逢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我總是去查找那本羊皮書,而現在羊皮書的作者反而請教我——該怎麽辦!難道她那本書並不是由於她自己的徹悟,而是由各種書中的各種道理拼湊的嗎?!我低頭半晌囁嚅著說:“你沒想到查查那本羊皮書嗎?”

天仙子仿佛一驚,然後眼睛從下往上盯住了我,“你倒提醒我了,從咱們認識那天你就一直在說羊皮書的事兒,可是,我的羊皮書的樣書只有一本啊!怎麽會跑到你手裏的?”

我也驚住了,假如,實話實說,告訴她那本書是在路上撿的,她肯定不信,但是,我至今還沒學會人類隨口說謊的本事,我無法在短時間內編造出令人信服的謊言,於是我只好呆呆地看著她,說不出話。

天仙子顯然是誤解了我,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說:“好了百合,謝謝你。你可以走了。”

我呆呆地走出門去,不知道如何解釋。人類社會真的是太覆雜了,有時你真心想要幫一個人,可結果並不好,那種受人誤解、不信任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相比之下,海底世界是多麽單純!我們從來不懷疑別人對我們的好,對我們的友誼和愛!同樣,我們對別人的愛也從來不打折扣!我們永遠不會費腦子去想這些我們看來非常簡單而人類看來非常覆雜的問題!

我走出天仙子家門口的一大片陰涼,進入了烈日如火的天空。我看見我的影子投射在柏油路上,猶如黑白照片一般清晰,我看見我的影子突然晃動起來,一會兒變長一會兒變短,我突然有些害怕,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看見天仙子的臉正貼在她家的外飄窗上,因為鼻子壓癟了,所以看起來有些怪異。

我的突然昏厥讓天仙子驚慌無比,據她說,我走進烈日裏,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晃悠起來,她本來以為我是在故意走舞步逗她玩兒,直到怦然倒地,她才緩過神兒來。她說百合你為什麽不為自己辯解呢?我不過是說了那麽一句話,我其實特希望你能為自己辯解,因為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說法,我需要你的強有力的辯解來支持我心裏相反的想法。我聽了這話就嘆了一聲,我說:“你累不累啊?你們人類怎麽都這麽累啊?本來我還以為你會不一樣呢。”

聽了這話天仙子的眼睛裏就流過一絲詭譎的神色,她說:“百合你說什麽,你說我們人類?難道你不是人類?”

我真覺得自己很失敗。媽媽白白花錢買了這麽一副昂貴的面具,可我在不長的時間裏,竟然暴露無遺。曼陀羅、金馬、老虎,現在又是天仙子……每一個接近我的人都對我的身份質疑,可見我是太不會偽裝了!而且到現在,戒指的主人還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對天仙子說了實話,我說那本羊皮書是在路上撿的,我甚至向她背誦了幾段羊皮書裏的格言警句。天仙子聽了就翻她的書架去了。半晌,她一臉茫然地轉過身,“好奇怪,真的沒了呢。我怎麽會把這本書扔在路上呢?……”她的註意力終於轉移了,她邊說邊換衣裳,她說百合我們出去吃飯吧,附近新開了一家法餐。

我心裏沒底,因為每次吃飯都是我付賬,好像成了習慣。成了習慣的事一般很難改變。天仙子像每次點菜似的那麽豪爽,法國蝸牛和鵝肝是少不了的,另外,什麽香煎銀鱈魚,什麽法式牛尾濃湯什麽的,都是天價。過去我有錢的時候對這些價錢完全沒有概念,可現在,我心裏直發冷。那種不踏實的感覺伴隨了我整個一頓飯,那麽正點的法餐也沒讓我興奮起來。

天仙子倒是說個沒完沒了,她冤啊!她說她憑良心發誓,她當初寫這個的時候,完全沒有傷害他人的意思,她邊說邊吃,什麽都沒耽誤,天仙子的能量大得驚人,我現在最怕的就是聽她說話,在之後的歲月裏越來越怕,這是因為天仙子一說起話來就是兩三個小時,假如不及時打住,她的話會像流水一樣沒完沒了。後來我慢慢發現,實際上人類社會中的女人,大多是些不幸者,但是她們的不幸與貪欲一樣多,假如她們的性欲沒有得到滿足會用食欲補,假如食欲也滿足不了就會有一種奇特的說話欲,真是太奇怪了。天仙子尤其讓人受不了的是還特別敏感,假如她對你說話,那麽她一定是要求你要專註地聽,你要全神貫註眼睛一眨不眨,這樣讓我感覺非常之累。譬如現在,她反覆地激動地申述著她的冤屈,在和假想敵對抗的時候總是用一根手指指著我,這讓我驚恐萬分,後來我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她立即停住用極為不滿的眼光盯著我說:“你不想聽了?”我只好說:“我想聽,我太想聽了,只是,只是……”

“那好,買單吧。你也累了,需要休息。”她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冰冷。她向服務員揮了一下手,然後就向我示意,天哪!最害怕的一刻終於來到了,服務員走到我旁邊,我的雙手都涼了,我鼓起勇氣說:“天仙子這一次你來結吧,我忘了帶錢了。”

我看見她本來已經慍怒的臉一下子變青了。她在手袋裏面掏來掏去,我想她也面臨著極為尷尬的時刻,真的一切都怪我,由於平時養成的習慣她認為我應當付賬,我沒有及時告訴她這個以至於她在選擇餐館及點菜等一系列問題上犯下大錯。我雙唇發著抖試圖向她解釋,但還沒等我說出她就蹦出一句讓我難受很久的話,“我本來以為你是來安慰我的,沒想到你也會趁火打劫!”

我呆坐在那兒,覺得半個餐館的人都在盯著我看,我的臉熱辣辣的,心想錢這個東西在人類社會真的是太致命了!沒有錢,所有的好心都會在瞬間變成驢肝肺,沒有人相信你的解釋,甚至沒有人會聽你的解釋。語言和好心一樣,在錢的面前都會軟弱得一觸即潰。

幸好在我的電話呼救之後,老虎及時趕到。老虎解救了我,而天仙子,見到老虎似乎就化成了一團蜂蠟,這時我好像在他們交流的鼻息裏聞到了一股迷藥的氣息。我張皇失措地看了他們一眼,心裏突然地疼痛起來,為了掩飾這疼痛,我匆匆逃離。

我逃到外面的陽光裏,也學著人類點上一支煙,邊走邊吸,讓身心被煙霧籠罩,使勁兒記起他們種種的好。

小騾又來電話了,自從我們從摩裏島回來,小騾的電話就如影隨形般地跟過來,沒完沒了。小騾說他的梗概已經寫得差不多了,我懶洋洋地說那你發過來吧,盡管我知道這件事做成的結果就是又有錢又有名,可我還是沒有絲毫動力。

終於有一天,小騾對我說,他已經把劇本初稿寫完了!他要坐上三十多個小時的飛機,把劇本親自送到我的手上,當然,他也準備和我的“領導”面談。

我這才覺得,要動真的了。當然要向老虎匯報。自從那次付賬事件之後,我已經好久沒有和老虎聯系了。曼陀羅裝了個來電顯示的電話,只要一看是老虎或者天仙子,我們就毫不留情地任其鈴響,只是不接而已。

老虎訂了醉園大飯店,不但自己來了,還把董事長也請來了。小騾顯然是沒有料到董事長會來,他只帶了兩份禮物,明顯是準備送給我和老虎的。小騾倒也直接,趁著董事長和老虎談話的當兒,輕輕拉一拉我的袖子:“姐姐,要不,我先送他們,你的以後再說……”我吃了一驚,在我生活的那個世界,這樣做是要遭海王懲罰的!可是人類世界……我實在忘了羊皮書裏是怎樣寫的了,也可能,把這一點遺漏了?但是時不我待,兩位領導已經轉過頭來了,小騾也不再看重我的表態,急忙把手裏拿的兩份禮物獻將上去,兩位領導反應不盡相同:董事長顯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揮了揮手,老虎卻很痛快地接了,然後又替董事長把另一份也接了。然後他們開始談,偌大一個飯店,好像我變成了一團空氣似的。小騾的臉上全是諂笑,說著一些讓人不斷起雞皮疙瘩的話,把兩位領導哄得不錯。有些事情真是無師自通:小騾雖然並不曾學過金馬發明的歌謠,做的事情卻頗有天賦。後來董事長銅牛因為有事先告辭了,這才像突然想到我似的說:“百合啊,你去把飯安排一下,還有客人的食宿。”

我點了點頭,心裏很不高興。在海底和人間這種地位的反差讓我難受。但是為了使命,我也只好去做這些我根本不願意做的事。大約老虎也看出我不高興了,他急忙對著小騾說:“我們對你這個題材是很重視的,不然我們不會派百合來做,她可是我們這兒的主力啊。”小騾這才打了一個怔兒,把一雙大眼珠子調向我,同樣媚笑著說:“那是那是啊,百合姐和我一見如故。我們談得可好了,不然也不會把我這個敝帚自珍的題材拿出來啊!……”我這回可是沒給他面子,“什麽一見如故啊?我怎麽沒感覺到啊?”老虎在一旁笑起來,連連說:“好了好了,我們的百合喜歡開玩笑,騾先生你不要介意啊,好,我們去吃飯吧,騾先生喜歡什麽樣的口味?這個飯店大概有七種口味,日式韓式意式法式,中式的有粵菜湘菜還有淮揚菜……”“淮揚菜吧,小騾的祖籍就在那兒。”沒等小騾說話我便搶著回答,因為我喜歡吃淮揚菜,而且,我也怕老虎一高興請他吃意餐,這個飯店的意餐有名的貴,領導一高興,最後負責買單的是我,太貴了,財務不會給我走賬,這個道理,我倒是弄清了。

老虎上洗手間的時候,小騾急忙作卑躬屈膝狀:“百合姐,委屈你了,這樣吧,你說個數,如果我拿到了稿費,你拿回扣怎麽樣?”

我原是最討厭人類社會什麽回扣什麽提成一類的詞兒的,可是鑒於小騾的表現,我決定:不要白不要。我說我要百分之二十,本來是準備他砍砍價的,沒想到他一口答應。他剛答應了老虎就回來了,我心裏開始忐忑,我怕他會把這件事告訴老虎,更加困惑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一時使性子就要了回扣,我難道真的窮瘋了嗎?

下面他們談了什麽我一概沒有聽,只記得那天結束的時候他們兩個都是面帶笑容似乎各得其所的樣子。有誰能預見到幾年之後他們竟然成了仇敵啊,是真正的仇敵,恨不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

小騾臨走的時候我專門對他說,那天關於回扣的事情取消。沒想到他一聽此言好像天塌下來似的,他說:“百合姐,我怎麽得罪你了?是回扣還不夠多嗎?如果不夠多那就加給你好了,我不過是要個名分罷了。”

至今我才理解他當時的驚慌——當時的人類社會已經有了這種做交易的潛規則,只不過還不那麽明目張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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