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方長，娘總說來日方長，彼時我還不知道她指的什麽，現在，仍迷惘不知。

半路下起了清涼的小雨，駛過白橋，到達城郊，燥寒的天已化作一片溫暖春意。辰國，軍力強盛，國君卻是個病秧子，年近七十，固不讓位，一直霸占了疆土四十餘年。太子他們，想必是早盼著他死了吧？可惜，如今白發人先送黑發人。

然而，不近觀不知山，到了辰國，我才發現，人們口中談及最多的，並非是擁有儲君身份的太子，而是二皇子司徒雪。

看來，是個不得不拜會的人物，只是用什麽身份去拜，讓我犯了難。

輾轉打聽，終於被我刨出個缺口——他有位愛美成癡的王妃瑞氏。

戒指裏留著的樣品，應該足夠我收買那些深鎖閨閣的夫人小姐們了。

翠鳥蟲音，碧綠的池塘居然有白鶴棲息，那鮮紅寶頂的丹鶴似習慣了人來人往，對著絡繹不絕的小廝婢女視而不見，優雅的伸翅舒展，好不愜意。

換之人面，卻都寂寂憂思，半點喜樂也無。我知，他們並非真的沒有喜樂，而是不敢表露，言多，必失——乃侯門大族的立身之道。

“姑娘，請當心腳下。”身旁一席碧羅襦裙的貌美婢子好心提醒，我低頭一看，才發現那鵝黃的磚石上布滿了青苔，深綠嫩黃，越靠近池塘的越濕重，我為了看鶴，就不小心走的近了些。池塘的另一邊，有一座飛檐亭，連著廊檐曲折的巷子，古樸雅致，那裏，正圍著幾個紮著羊角辮粉團似的女童，有一道比夜還黑的身影筆直的矗立在她們身旁。

他怎麽會在這兒！？

雖然只是背影，但自從宜軒一役，我現在哪怕只看腳後跟都能認出他來。

先莫裏，好個陰魂不散的家夥。

爹爹難道在二皇子府早有部署？果真姜還是老的辣啊。

在前廳等了快十多分鐘，華服貴氣的瑞王妃才姍姍來遲。圓潤的臉蛋配著小鼻子小眼，倒是位很具古典風味的美人兒，牡丹紅，金葉簪，只可惜這打扮有些俗氣了。

“讓姑娘久等了。”瑞王妃美目顧盼，在我刻意塗黑的臉上掃了一圈，自信的神色不經意的流露眼底。“娘娘哪兒的話，得見天顏是民女的福氣，娘娘天姿卓然，貴氣逼人，小女真是自慚形穢啊。”奉承的話誰都愛聽，想在二十一世紀，因為家境平凡的閨蜜誇我皮膚好，我還曾腦殘的送過她一套價值五位數的化妝品，現在想來，可真有些荒唐。

瑞王妃抿了口梅花釀，鮮紅的瓣兒悠悠打著轉，漣漪一波一波，蕩漾出清冽的酒香。

“姑娘且嘗嘗，二十年的佳釀，取自仙山的雪水，補藥灌溉的梅花，可是酒中極品。”瑞王妃的語氣無不在彰顯著自己的尊貴。一切都是上品，各中之最，言下之意，我帶來的物飾必定也要配得上她的身份才行。

“多謝娘娘賜酒。”沒想到跟女人應酬也逃不過喝酒這一環，香醇入口，舌尖先是苦澀，回味後才是萬般甘醇，不是辣酒，更似摻了紅酒的果汁。

“聽婁夫人說，你潛心數年，練就一雙制寶的巧手？”

終於步入正題了，我精神一醒，忙賠笑點頭：“娘娘謬讚，粗鄙之物能得娘娘賞識實乃祖上修來的福氣。”老爸老媽，對不住了，到了異世還得借你們的臉面。

我奉上一早備好的水晶禮盒，稍一轉角度，裏面精致的墜飾光華奪目，只一眼，就牢牢吸引住了董王妃的愛美之心。

“美……真美……”姣美的少婦似乎找不出更好的溢美之詞，玉蔥般的指尖雀躍著，因喜悅而顫抖，“快，打開讓本宮瞧瞧！”我順水推舟，挑開半月環扣，那完美鑲嵌於白絲絨墊內的“鳳凰鳥”霎時展露全貌——純銀的尾翅鑲以紫色碎鉆，金花螺紋包邊，姿態栩栩如生；瑪瑙紅如滴血，綴上銀絲眉睫，“點睛之筆”就連我這個設計者，也難收住讚嘆的目光。

這件墜飾，我一共制定了兩件，本打算留一件給妹妹，如今，卻不得不忍痛割愛。

我指了指盒內另外放置的珠鏈和鉤環，介紹道：“娘娘請看，配璉可做頸飾，配環可做耳飾，此為一舉兩得。”

“那為何只有一枚墜子？”

等的就是這句！

“此物頗費工序乃是其一，再說……”我附耳湊近，低聲婉語“自古鳳凰……哪有一對的道理。”我這話說的極盡諂媚，鳳凰欲指什麽，誰聽了也再明白不過，瑞王妃聽罷果然喜不自禁，上挑的眉眼明亮如星辰，散發著小女人的精明和昭然若揭的野心。

失了一件寶貝的痛心很快因半途“偶遇”的人拋諸腦後。我孤身從一個僻靜院落轉出，前方是一片蒼翠竹林，他踩著一地竹葉，身姿挺拔，煞是認真的教導著一名弱冠少年舞劍，少年身穿藍色短竭，系同色腰帶，黑發束於頭頂，很是精神俊逸。

他還是方才的那一襲黑衣，衣如其人的沈默。

我故意游蕩到現在，總歸是沒白費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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