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傳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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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遙百裏,以車代步,以後這活保不得還需自己幹,一想至此,突然沒了開張的興致。人總是做一樣怨一樣,我自嘲了一番,忘那須臾的懶惰早早埋入皚皚初雪中。

風,總是不停,歇下來的時候,我老忍不住跑出門外,盯著那印著自己筆跡的匾額發呆。

起名真是件天下無人不煩惱的事,小至嬰孩乳名,大致國防駐地,絞盡腦汁也未必滿意。

無所不在的紅梅臘花妝點著銀白色的世界,提筆的一剎那,“雪妝”兩個字沁入心海,奮筆疾書,寫的那桿上好的狼毫脆聲腰斬,終於帶著滿意的絹字送予那刻匾師傅拓版成形。

雪妝,雪妝,妝點的是女人們柔嫩細皮的面,還是那藏於白粉珠光之下,繽紛滋擾的綺麗幻夢?如果人生再來一次,我還會不會期盼擁有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

這人世的紛紛擾擾,又有誰說得清呢。

“聽說了麽,北平王家的南宮郡主進宮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殞了!”圓臉的男人戴著氈帽,半張臉都埋在厚厚的圍兜裏,神情誇張的講述著旅途中的見聞,氈帽褐黃的毛邊還粘著未來得及融化的細雪渣子。

“你也聽說了?我還聽聞那南宮郡主生了張絕世美顏,王侯將相莫不傾慕,誰知進了宮後竟不得聖上恩寵,你知怎的?”小胡子客商吸了一口煙袋,滿意的看著同桌的商人們都將視線集中到他身上,故作神秘的清嗓一咳,立馬噴出煙雲數朵,“那小郡主另有心上人,不惜毀掉容貌以保貞潔!”

“什麽!”

“當真?”

“還有這等稀罕事?”

“這郡主好烈的性子!”

……

商旅們無不驚嘆,就在眾人沈靜於小胡子客商的八卦吹噓中,一個與客棧格格不入的的人走了進來。高大的身影每走一步都落下一層厚厚的積雪,當那個“雪人”完全走到他們跟前,將通體碧綠的青銅劍重重扣在櫃臺上,掌櫃精明的目光才真正落到這半夜孤身前來的客人身前。然而只是一眼,掌櫃精瘦的臉龐仿佛被刀鋒割過,每一寸肌肉抽動成詭異的角度,他面色難看的問了一句:“您是打尖兒還是……”話未說完,那人便擱下一錠嶄新的銀子,徑直朝樓上走去,行動緩慢的像腿腳不便的人,雪終於不再落,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猩紅的血滴。

“您見多識廣……”有人看向那自詡百曉生的小胡子客商,後者頓時語塞,面露尷尬,這時候傳來掌櫃顫抖的語音——

“是鬼啊……”

“鬼?”眾人好奇的面目化作戰戰兢兢的沈默,他們早先還聽聞一件事——

白國近內,出現了一只無頭厲鬼,它,專吃有錢人的心頭肉!

“那個人有影子,分明是個人,秦掌櫃,我們可都是老主顧了,您別瞎嚇唬人呀?”圓臉男人壓了壓氈帽,手掌對著燈燭反覆的烘烤著,上挑的細眼在搖曳的火光中有些不易察覺的抽動,“來來來!”像為了掩飾什麽,他起身給鄰座一一倒滿了酒,尾指戴的環戒閃著暗紫色的幽光,這抹幾近於無的暗啞光澤,隨著觥籌的碰撞,漸漸綻放出惑人的流光溢彩。

他們聚在這裏,都為等一個人,金錢至上的商甲們,會甘心在不起眼的客棧裏等待的,唯有巨大的財富。

“東風雨,西邊燭;蠟炬成灰、風雨無阻……”

幽靜的夜,飄搖著憂傷不詳的歌聲,他們知道,等待的人就要來了。

深夜,我是被一陣密集的鼓聲驚醒的,綿亙悠長,急促而沈重,那是……

——雷鳴般的戰鼓!

我驚得一身冷汗,翻身坐起,裹著床單,踩著棉毯,一路小跑至“雪妝”高高的閣樓,推開那扇緊閉的木窗,靠著窗臺,覽盡萬家燈火,一時,竟比那鼓聲更讓我內心震撼。

那不是戰鼓……

彼時大街上燈火如晝,數百人身披白毛皮裘,頭戴白狐獸首,像一群行進深山的巫者,在白天雪白的枝椏於黑夜中呈現出一種落寞的黑,濃的不像話,那燭火燈盞似掩照不到它們,楞把光明漠視成了灰暗。回蕩在山坳裏的鼓聲源自他們手上小小的面鼓,紅色的鼓槌是這群古怪游行的人們身上唯一跳躍的顏色。

百面鼓,唱離魂。

突然想起,娘親曾今跟我提過的,白國對待未亡人的習俗,其中最不容懈怠的一項,便是“祭鼓”。

我還真是有幸,飛雪落的悄寂無聲,足下漸漸滲入寒氣,我擡頭哭笑不得的望了一眼躲進雲層的彎月,這悲戚之音,就連月神都不忍直視觀禮呢。

回到屋中,方想起,我的覺眠,何時變得這麽淺了?

人在他鄉,果然難以心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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