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舊事，憶起如新，你可後悔？”

手不由自主撫上面具的那一瞬，慕容真用評述的口吻問道，話語字字捶打心間，裝作無知無覺的石頭這麽多年，本以為不會再痛，呵呵，原來不過是藏的隱秘的頑疾，只需小小的刺激，就能輕易連根拔起：“皇兄一日不挖苦心裏就難受？”

“難受的又何止你我。”做皇帝一天似乎就要減壽一年，登基不過才十月光景，鬢角竟已染了灰白，明明雙十年華，卻需要補藥吊著，說出去不免叫人笑話。這件事，他連蒙珍都不敢告訴，當然，還有那個膽大妄為的南宮丫頭，想起記憶中稚嫩調皮頑劣與眾不同的明艷少女，內心的一處柔軟猝不及防的蘇醒過來，那塊地方，本是只打算留給蒙珍一人的。

明明討論著國患，二人不知怎的紛紛走神入定，好一會兒相視茫然，方圓回正經話題。

“留下吃午飯。”

這也是正經話題，慕容真心想。

養心殿裏，洋溢著久違的兄弟氛圍，只是殘留著某種說不出的古怪。

“嘶！”鮮紅偏冷色的血珠冒出指腹，蒙珍痛呼一聲將食指含入嘴中，鐵銹味道噙滿口腔，另一手捏著的繡花針顫了顫，晃了晃，一頭紮進雪白的棉線團，絲線纏繞著紛雜繚亂的花布，郁郁蔥蔥的碧綠嫩草栩栩如生，留白處飛舞著兩只藍粉的蝶，彩色孔雀眼般的尾翅滑翔出金色的軌跡，如螢火星辰，褶褶生輝。

低垂吃痛的眼，看到的是一雙祥雲銀卷的黑色錦靴，來人毫不避諱的在她面前踏步來回走動，似在欣賞，又像在嘲笑。

“你怎麽找來這裏？”聲音回蕩在石室，沒有感情的問話，蒼白的聽不出任何含義。

錦靴停駐在半墻高的書櫃前，古今中外的野史是蒙珍從家中搜羅來解悶的，偶爾翻閱，自從懷孕後看的更為頻繁。她美目隱下內心的不安，流轉到男人手中打開的一本前皇自傳，葉子書簽還夾在裏面，巍然大氣的手稿覆件，是沒有對外印制過的孤本。

揚了揚書，男人戴著類似木質眼罩的臉上漫延出笑意，繞薄情唇一周的絡腮胡配合著分明朝氣勃發的年紀頗為滑稽和不搭調，寬大的飛鶴卷雲暗紋銀緞滾邊的及地連帽黑袍籠罩全身，他彈了彈中指，細長的尖甲同樣的烏黑，動態下透著神秘的紫色流光：“姐姐還在費心留意與慕容真相關的一切？”

“我知道你憋著氣，有話不妨痛痛快快的說了。”蒙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麽，越是怕越是急於掩飾，略微慌張的神情絲毫不餘的落入男人眼中，他故意掩瑜道：“姐姐這麽不歡迎弟弟我，人家可是會傷心的。”說罷，不見怎麽動作，人影鬼魅般的湊到蒙珍身前，低下腰，吻上她發顫的手指，“看吧，你還是想我的，不然怎麽把手都戳破了？”

想？鬼都看出來是嚇的吧！

僭越的舉動，挑釁的眼神，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克著她僅有的防線，蒙珍忍無可忍提氣甩開他的鉗制，怒道：“大祭司，請註意身份！”

“身份，你跟我講身份？”大祭司眼罩男，薄唇緊抿，濃眉上挑，雕刻出冷裂的魄人線條。面部的每一絲紋理毛發微微顫動，劍拔弩張的樣子讓蒙珍不由自主的貼緊脊背，脖頸似被刀鋒觸及一般冰涼。

她知道眼前的人絕不像寵溺她的慕容真那麽好打發，事情做了就得承擔後果。

蒙珍憑借的，不過是口口聲聲稱呼自己為“弟弟”的男人，也同樣瘋狂的愛著她而已。

清澈的眼無懼的直視面前的男人：“暗室可不只有你一人能找到。”

“呵……”大祭司確實忘了，他們能夠這樣對話皆因在這無人幹擾的獨屬空間，然而知道這個密室的人，絕對不止他一個。

還有誰，他心知肚明。

“阿諾，”蒙珍破天荒的喚起多年不曾喊出口的親近稱呼，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弟弟吃軟不吃硬，見他眼光果然和緩下來，心知有用，忙進一步規勸，“我知道你恨我害死了孩子，可你也明白，那次只是無心之失，孩子活下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那是我們的孩子！”大祭司聞言情緒越發激動，眼紅如血，不再克制一分一毫，拼命搖晃著她的肩臂，“孩子的命，對你來說一句無心之失就可以通通帶過嗎？！”

攥緊的指甲掐進血肉，她本想永遠忘記那晚，她本想忘記的！為何他偏偏總要提起，記憶中那段恥辱的經歷折磨的自己哭醒了多少次，我們？我們是姐弟啊！如此毀滅倫常的事，他難道希望身為女人的自己獨立去承受麽？

可笑！

“別再癡心妄想了！”蒙珍拔蔥似的站起，明亮漆黑的瞳子迸射出燃燒至極點的火焰，“我們不可能有結果，不，我們根本就沒有過開始！你來找我不就是想折磨我討一個說法麽，得不到就要毀滅是不是？你師父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阿諾冷哼一聲，一瞬的驚駭被之後的‘師父’二字沖的煙消雲散：“天天捧著他的書，你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嗎？”

“他就是你口中的毀滅者，我一樣，你愛的人也一樣！”

丟下詛咒般的惡語，大祭司阿諾的身影消失在暗室中，久久回蕩的聲音在蒙珍耳邊亮如驚雷，某處的角落‘咯噔’作響，似有未知的手觸及了隱蔽堅實的機關。

指間的針孔，再次沁出濃稠的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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