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小川子塞給守衛銀兩，得已進大理寺來探望。

他放下手中食盒，將飯菜挨個端出，排成一排，滴溜溜的眼珠掃視了一圈，低聲問道：“主子有什麽要交代的？”

看他的機靈樣，我莞爾一笑：“沒什麽交代的，有幾個問題。”

“您說。”

“安茹有沒有被逼供？”

小川子搖了搖頭：“只是例行公事的審訊，具體如何還不得知。”

“他們查出了什麽？”我又問。

小川子湊近了點，心有餘悸的道：“送珍嬪娘娘的荔枝裏查出了曼陀羅花的餘毒，聽說劑量足到一顆就能致命，穆美人食的部分只查出了一般的過敏藥分，另外……”

“另外什麽？”我最討厭話說一半，催他不要磨蹭。

“另外在您的屋裏，發現了曼陀羅的子粉和射取的工具。”

我心下冷笑，如果有可測指紋的儀器，如此低能的栽贓手段實在粗劣的緊，何須這般真真假假的折騰。

咬了一口香噴噴的雞腿，覆問：“爹爹那有什麽動作？”

小川子眼裏直冒精光，居然面帶讚賞，回道：“王爺面見了前皇，夫人也去見過太後娘娘，您吉人自有天向，一定平安無事，說不定很快就能出去。”

我瞇了瞇眼，問：“打聽到這麽多，安茹的情況你會不知道？”

小川子“呵呵”幹笑，撓了撓頭：“果然瞞不住您，安茹姐其實早被放出去了，她被派到浣衣局做三個月苦力了事。”

我疑他話中有假，再三確認：“既如此，何須偏我？”

他斟酌幾秒，回道：“王爺說讓您嘗嘗擔驚受怕的滋味，免得將來再出歪點子害了自己。”小川子聲音越說越低，生怕我一個不高興賞他個爆栗。

爹爹送我荔枝，將後宮和慕容真的視線吸引過來，目的無非是希望他女兒我有一天能位冠後宮，母儀天下。皇後的位子爹爹竟如此看重，他對我的呵護備至，難道都只是利益的籌碼嗎？

爹爹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此番做派簡直像在自尋死路，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沒錯，爹爹是故意如此，他在利用皇家對他的忌憚，加速了早晚不得善終的催命符！

爹爹一定有什麽打算……

“好想離開。”我低聲呢喃，忘記了身邊還有個爹爹的眼線。幸好，門衛開始轟人，銀子的效用到期了，小川子還沒來得及追問，人已被半拉半扯的推出大理寺外。

灰暗的地牢裏，我對著胳膊粗的鐵欄桿發呆，焦距渙散，心底有個聲音催促著我——

“該是時候離開了。”

北平王府。

管家沏來七杯茶，只點燈燭的密室裏，六張石椅已被坐滿。

身披黑袍的六人並未遮掩面部卻互不相看，仿佛對方的臉是會隨時引爆的炸彈，沈悶的屋子裏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兒。

一人道：“還來不來了？”

管家低頭不語，站立在為首的一張座椅旁。石壁火燭晃動，幾無聲息的腳步轉瞬現出來人形貌，正是王府的主人——

北平王，南宮齊暉。

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敲擊有聲，“嘣嘣”的脆響直持續了半盞茶才停止。

南宮齊暉面無喜色，眾人皆猜不出其心思，他舉起杯盞，沈聲道：“貴人來了冀州，諸位有什麽良策。”

左手第二位的黑袍人先行提議：“不如封城。”

“以何緣由？”

右手第一位的黑袍人續說：“容易的很，制造一場行刺，老皇帝活的夠久了。”此話一出，其他人紛紛附和，顯然正中諸位下懷。

南宮齊暉擡手微舉，眾人靜下聲，等待他的決定。

半響，黑暗中的塵蟎都好似漂浮不動，北平王才遲遲開口：“可行。”

眾人繼續討論下一件題案……

角落的陰影裏，一雙冷冷的瞳子註視著眾人，看向左手第三張石椅上的羸弱身影，他頓了頓，神思中有些遲疑——那是六人中唯一一個女人，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上半張面孔，尖尖的下頜弧度回轉的恰到好處，粉唇淡淡，有些素雅，纖長的手指不沾丹蔻，貝甲短而整齊，指節突出然不失美感。美則美矣，過白的膚色溫潤如玉卻恍若不真實，他似乎在哪裏看到過這樣的一雙手，見過的女人中，該會是誰？

“阿昭。”北平王冷冷的聲音拉回他游走的神思。

他聽出聲音裏的不滿，後頸涼涼的冒出細汗，從小自己都是這般懼怕他的，這種恐懼，淩駕於一切私心欲望之上。後背深淺不一的傷痕再次灼痛起來，仿佛有燒紅的烙鐵反覆印燙，他不知道自己對北平王來說，是否也屬於可有可無的棋子？

“莫要胡思亂想。”南宮齊暉再次通過傳音入密，提醒隱藏在黑暗中的心腹屬下。跟在身邊十餘年，仍舊改不掉少年人心性。北平王心中嘆息，他所做的一切有時候連自己都難免迷亂，何況是高壓下刀口舔血的年輕人呢。

世上有誰能正真做到心無旁帶？

……實在少之又少吧。

北平王的想法阿昭獲取不到，一句話引來的，依舊是周身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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