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榣山遺夢·入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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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午後,樹叢裏偶爾傳來踩斷枯樹枝的脆響和踩在樹葉上簌簌的腳步聲之外,就連鳥兒也都安安靜靜的,什麽也不說。

白衣女子站在湖邊,翠綠的笛子貼在她的嘴唇上,氣流的交匯中,好聽的旋律悠揚彌散。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沈迷在這美妙的樂曲中,寂靜無言。

少年背著行囊,穿過一整片樹林,扒開眼前不知名的蔥蘢的樹枝之後,那熟悉的身影映入他漆黑的瞳孔之中。他歡喜地瞇起眼,抿著嘴漾開一個羞澀地笑容,就像一只可愛的小貓咪。

就像是察覺了來人,少女綿綿悠長的笛聲戛然而止。她將握住笛子的手置於身後,在波光粼粼的湖邊負手而立。

“你老跟著我做什麽?”白矖緩緩轉身,深棕色的雙眼冷冰冰的註視著身後的少年。

“姑娘救命之恩,三六無以為報!”陳三六拱手朝面前的恩公畢恭畢敬一個鞠躬,“古語有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我沒有救你。在牢裏,是你先救我,我才救的你。”白矖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硬生生要將自己和這個少年隔開成兩個世界。

可陳三六卻也是個性子極其倔強的人,他認定的事情,輕易無法改變:“但之前在集市上,的確是姑娘救了在下,這一點是肯定的。”他說著,從行囊裏翻出了剛從集市買來的幾個熱騰騰包子,朝前幾步,遞到少女面前:“我跟著你,是為了報恩。恩公一個女孩子闖蕩江湖,一定有不方便的地方,雖然我什麽也不會,但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幫助恩公的……”

白矖對這個名為陳三六的少年的行為非常不解。這不是她第一次趕他走,可他從來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你什麽都做不了。”白矖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化作無數的塵埃。

“做得了的。我可以幫恩公買食物,夜裏可以幫恩公守夜,如果我們沒錢了呢,還可以去擺攤算命……”他說著,繼續翻了翻自己的行囊,掏出一本書:“你看,我連這些書都帶來了呢。總之,我一定不會讓恩公吃一點苦的。”

白矖皺眉,看著一開口就滔滔不絕的少年,陷入了沈默之中。

她不明白這個少年究竟在想什麽。若換做他人,恐怕早就離開了。可這個人,卻一直都這麽熱情地跟在自己身邊,做一些對他而言毫無意義的事情。

“跟著我,會喪命的。”白矖輕聲道。

她在找的,是集天地之間兇煞之氣於一體的焚寂劍,是具有毀天滅地之能的邪物。這麽一個瘦弱的人類,一不小心就死了。與其在這種事上耗費時間,不如珍惜自己渺渺一粟的生命,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是女媧坐下的神使,親眼見證了天災對人類毀滅性的打擊,也知道自己的責任就是守護大地守護這些骨血。所以,即使在流浪,她也把守護人類當作自己的責任。

以前的人,大抵都被自己的冷漠給淹沒了報恩的念頭,亦或者認為他人的幫助是平常的。見到白矖給他們臺階,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保全自己的性命。

當然,白矖不認為這是錯的或者喪盡天良的,反而覺得他們是明智的。

可是這個陳三六,簡直打破了她對人的認知。

“沒關系。”

她看著面前的少年傻傻地笑著,第一次覺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笨的人。

深夜裏,犀利的白光閃過。

一個巨大的黑影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青面獠牙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野豬妖。

“哇,恩公,真厲害!”陳三六慘白著一張臉朝白矖豎起兩個大拇指。

“……你沒事吧。”白矖蹲下來查看三六的傷勢。

一柄散發著紅色妖氣的劍落在不遠處,在漆黑的夜裏散發著紅色的煞氣,似乎是要把整個森林都燃盡一般。

“沒事,只是摔了一跤,沒什麽大礙。”陳三六逞強的想要坐直身體,卻被胸口一陣劇痛打敗。

白矖伸手朝他胸口一摸,用力一按,疼的三六大叫一聲。“肋骨都斷了三根,還說沒事?”

“嘿嘿……”回答白矖的只是三六無意義的傻笑,“對了恩公,那柄劍就是你在找的焚寂嗎?總覺得讓人有不好的感覺呢!”

白矖點了點頭:“找了這麽多年,終於找到了。”

三六聞言,在心裏默數了一下,一拍大腿:“這樣一算,我已經離開雙喜鎮兩年多了啊!”

白矖看他眸色一暗,似乎在想些什麽。

“恩公,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三六歪著腦袋詢問道。

“找個靈氣鼎盛的地方,將焚寂封印起來。這是我這一次來人間的任務,也是我欠一個人的人情。”白矖幽幽看向焚寂,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了故人的模樣。

“……”三六死死地咬住下嘴唇,想了許久,才擡起頭,堅定地對白矖道:“恩公,下個月是我娘五十大壽,我……我想回去看看她。”

半晌,兩人之間都只有夜風拂過的聲音。

“那個……恩公?”

“你去吧。”

就此別過,也沒什麽不好。

夜風吹得人,有些心涼。

雙喜鎮的清晨,依舊是忙碌而熱鬧的。

“三六啊,來給你娘買生日禮物啊!”

“是啊。李嬸兒這裏有什麽好貨嗎?”

“當然!”

“三六我跟你說,我這邊的綢緞都是新進的!你來看看!”

“那個王嬸兒我……”

“三六啊,我這的山楂糕可是你娘最愛吃的!”

“孫大娘……”

三六才剛到集市上沒一會兒,就被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倒不是三六是什麽偏偏俏公子,只是之前蛇妖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誤會三六和那位俠女了。獲救之後,三六又跟著俠女一起玩消失,大家一直無處報恩。

半個月前,三六獨自返回雙喜鎮之後,只要他出現的地方,一定會有大範圍的人肉轟炸。

眾人可把三六折騰地夠嗆,好在是最後三六鉆了個空子跑掉了,不然可有得受了。

簡單的買了一條魚和幾兩肉,三六就往城郊——他家所在的村子裏走。

剛走出城外沒多久,不遠處就傳來一陣輕快的笛聲。他的腳就像是著魔了一眼,帶著他飛快的往笛音的源頭靠近。

“恩公……”

少年昂著頭,望著那個坐在樹枝上吹笛子的白衣女子。

少女停止演奏,低下頭,朝著站在地上的少年莞爾。

陽光窸窸窣窣地打下來,在地上形成大塊小塊的斑點。明明是冬天,但幹燥的一絲風都沒有。

“好久不見,三六。”

一眨眼的功夫,少女就來到了地面上。三六發現,她翻飛的衣袂之後,還背著一個裝著劍的深色行囊。

宿醉醒來,白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都是昏昏沈沈的。

她記得,昨晚是陳三六母親的生辰,她和三六就稍微有些喝多了。嘖……太失態了,也不知道說沒說什麽奇怪的話……

想著,白矖就往身邊摸了摸。

空蕩蕩的……空蕩蕩的!!

白矖一片混沌的腦袋一下就清醒了起來!她用目光四下尋找著自己背來的焚寂劍的下落,但是整個房間裏根本不見焚寂的蹤跡。

這真的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就在此時,四周響起了轟隆隆地倒塌聲。

白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穿好鞋就往屋外跑。剛出門,就看見不遠處村莊裏充盈的紅色煞氣。

怎麽會這樣?

白矖皺眉,究竟是誰偷了焚寂?

她低頭的一霎那,就看見一地的血跡,延伸到不遠處的草堆裏。

白矖掌風一揮,草堆上面的草全部都被掀飛了。她看見,三六胸口淌著血,躺在草堆裏奄奄一息。

“三六你……”白矖用靈力試圖營救三六,可是不管怎麽做,好像都是徒勞。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陳三六的生命也在慢慢的消失。

“恩公……救救……救救我娘……”

白矖的雙瞳倏忽放大數倍。陳三六虛弱地擡起手,由於剛剛捂住胸口的傷口,三六伸出的手上全是殷紅的血跡。白矖伸出手,握住他滿是血水的手,朝三六點了點頭。得到回答的三六寬慰地一笑,但下一秒,白矖就感覺到自己握住的手失了力氣。

“三六……三六……”

白矖從懷裏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藍色珠子,拋向空中。一片藍光灑下,包覆住陳三六的身體。待到這一切都完好,白矖才施展輕功朝遠方飛去。

答應你的……我都會做到。

日光和煦,微風輕拂,桃花林中,佇立著一座小小的竹屋,竹屋後,是一片碧藍的湖泊。

原本的安靜祥和,被一陣動亂打破。

“三六你冷靜一點,不要被焚寂控制啊!”

而屋內沖出一個眼冒紅光的少年,抱著頭痛苦地大喊:“焚寂!焚寂在哪裏!!!我要殺了你啊!!啊不……白矖你快走啊!走!……啊!!!”

緊跟著沖出屋的是白矖,穿著粗布衫白矖已然是一副村婦的模樣,小腹挺起,足見其身孕已有□□個月。

見到三六痛苦的模樣,白矖的眼裏噙著淚。可現在的她法力大減,根本沒辦法控制焚寂對三六帶來的影響。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愛的人飽受折磨。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如果不是當日她不忍三六死在雙喜鎮外的家內,她也不會逆天而為,將焚寂的部分煞靈引入三六體內,結合女媧五靈珠之一的水靈珠一起封印在三六的體內來保全他的性命。

她知道,當她去而覆返,背著焚寂去雙喜鎮再找陳三六的時候,這個噩夢就開始了……不,或許更早。就在他們一起闖蕩江湖的兩年多的時光裏,她早已將這個男人放在了心裏。

“三六你不要被焚寂控制!!!啊……”

腹部一陣劇痛讓白矖無法控制地喊出聲……如果她的感覺沒錯的話,只怕這孩子正巧挑了這個尷尬的時候要降臨世間。

轟隆隆——

原本晴好的天空忽然陰雲密布,雷聲大作。

糟了……

早就有所預感的白矖暗叫不好,剛想開口對三六說點什麽的時候,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將頭頂上方的結界劈開,瞬間灰飛煙滅。

接踵而至的,是一道犀利的紅光,穩穩的插在兩人之間。

“妖孽,快來受死!”

“螣蛇不要!!”

白矖忍痛上前拽住昔日同為女媧座下神使,更可以是她哥哥的螣蛇的衣角,含淚阻止。

螣蛇看了一眼白矖如今的模樣,不由得為之嘆息。

“天帝有命,神使白矖,不尊天命,未能完成封印焚寂的任務在前,又藏於凡間與凡人結合生子,所作所為,有悖天道。即刻緝拿回天庭受罰!”

螣蛇冷峻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但白矖卻無動於衷。他知道,臨盆在即的白矖,根本無力反抗他的追捕。若非如此,想要捉拿白矖,真的相當困難。

“我不能走……螣蛇。”白矖開口,昔日總將情緒內斂於心的白矖,高傲清冷的上仙白矖,只下了一趟凡塵,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三六,還有孩子……他們都不屬於天界。”

“三六……你在說這個妖怪?”螣蛇看了一眼在自己面前瘋狂地已經不能稱之為人類的怪物,淡淡開口:“他的確不屬於天界。”

下一秒,他的法力化作的紅色利劍就穿過了三六的身體。

“三六!!!!!”

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喊,回蕩在這花瓣紛飛的世外桃源之中。

慳臾返回天界之時,正巧遇到一臉落魄形容枯槁的白矖被天兵引著走出大殿。

“白矖……”慳臾喊住故友,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慳臾,你該替我開心。”白矖輕輕的說著,和昔日榣山的那位孤高的上線並無二致:“欠長琴的,該還了。”

說著,她伸手,一根翠綠的玉笛出現。

慳臾記得,那是長琴尋遍大千世界,替她尋來的上好玉石,親手替她打造成的笛子。

哢嚓。

白矖一手握著一半斷笛,面無表情地將它們扔在了地上。

“我白矖今日斷笛立誓,定不負長琴知音之遇,定不負三六相守之情。”

語畢,擡腳離開了天界。

慳臾楞在原地,有些發懵,就像剛剛發生的事情都是一個夢境一樣。

“斷笛立誓……”

一個粗獷的嗓音將慳臾拉回現實,他一扭頭,走來的竟是懷抱一個出生數日的小嬰孩的上仙螣蛇。

“螣蛇……你……?”

慳臾呆呆的看著螣蛇附身將掉在地上的兩截笛子拾起,一個塞進小嬰兒的繈褓裏,一個遞給了自己。

“交給你,或許比留給我更有意義。”

見慳臾傻傻地接過了半截笛子,螣蛇輕輕嘆了一口氣,也是朝下界飛去。

自那之後,天界再無上仙白矖,下界卻多了一脈世世代代守護大地不得善終的女媧後人。

作者有話要說: =3=感覺寫的很流水賬+很隱晦。

我解釋一下哈,就是說候月這一脈不是什麽女媧後人,而是白矖的後代……不過由於白矖本身就是女媧用自身血肉創造出來的神使,所以繼承了白矖的靈力≈繼承了女媧的大部分靈力,白矖也是神,所以白矖的後人也屬於半人半神的體質。所以候月這一脈異常長壽,並且因為繁衍次數較少的問題(比如候月他媽,活了一百多年才生了候月),至於她們還可以到達夢蛇的狀態。

PS:由於候月的體內還封印著縛魂鏈,所以候月較之前幾代擁有抑制焚寂煞氣的特殊能力。縛魂鏈是白矖為了封印焚寂以血肉和靈力魂魄幻化而成的,所以候月的靈力比之上一代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強大。

=3=

信息量略大,不知道大家都看懂了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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