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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嫪毐這邊還在吹著枕邊風,那邊呂府上已經有人來報王太後回鹹陽了。

呂相對此不算十分滿意,太後回來已經一天有餘,消息才傳到了他這兒了。但是想到呂梁畢竟是自己的親信,為此小事懲以大刑並不合適,他也只是冷冷地瞥了呂梁一眼,“下去領十板子。”

呂梁自知辦事不利,心甘情願地下去領板子去了。呂宋一直在呂不韋的身邊,卻沒有為親弟弟說半句話。他家大人治理國事家事,一向奉行大事集權小事放權,若是無關緊要的事,也尊黃老順應天道。罰呂梁,自然不會無故而罰。

“將庫房裏那一斛南海珍珠拿來。”呂不韋吩咐呂宋道。

呂宋去得快,來得也快,剎那間便把有雲紋浮雕的漆器盒子放在了呂不韋的案上。呂不韋打開盒子,頃刻間屋內亮如白晝,那一斛飽滿圓潤,雖是珍珠,卻和夜明珠一樣流光溢彩。呂不韋本事再大,遍尋天下,也才得了那麽小小一盒。

他猶記得,趙姬年輕時最愛這些珍奇玩意兒,金銀頭面、西域寶石,他只要給她那麽一點點,她都能單純的開心個幾天幾夜。現在的她已貴為太後,富有天下的奇珍異寶,還會稀罕他這一斛珠嗎?“呂宋,準備準備,明日隨本相進宮面見太後。”

呂宋若有所思的看著那泛著光澤的珠子,府裏最受寵的姬妾柳姨娘前幾日腆著面皮來和相爺要了,任柳姨娘一頓胡攪蠻纏,相爺也沒舍得給。原來,這斛珠是要給大秦最尊貴的女人的。

紫蘇做了一個夢,她夢見鹹陽宮內漫天的風雪,帶著玉冠的男子負手而立,深情款款的看著她。他的唇嫣紅且薄,微微上翹,很是勾人。他先是對她笑,繼而伸出手來對她說,“你跟我走,不要做秦王的女人了。”紫蘇一楞,驚喜來得有些太突然了。她飛奔著過去,欣喜地將皓白的手放到他手心,那張暖意融融的臉卻赫然變成了長安君的。

紫蘇從夢中驚醒,呼吸還有些急促,她居然在睡夢中都還在想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子,真是羞死個人了!

她看了看窗外,天光微明,約摸著也該是時刻起身了。

躍過屏風,她尋了一件櫻草色的廣袖長袍穿上。

在秦宮和在家裏不一樣,在家時她好歹是禦史長女,梳洗沐浴時雖不如趙姬昨日安排的那樣陣仗逶迤,卻也有人從旁伺候著。到了秦國就真的不一樣了——後宮裏的良家子數不勝數,又沒有哪個獲得位分的,凡事都得親歷親為。

她走到妝臺前,拿起篦子梳了一個極簡的發型,又簪了兩朵小小的緋色珠花上去。拿著鎏金團花銅鏡端詳了一會兒下,又畫了眉染了唇。這下連紫蘇都為鏡中人驚嘆了,明明是素衣素服,沒有太過刻意的裝點,鏡中那女子粉雕玉琢,肌膚明媚似雪,吹彈可破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狠狠掐一下。眉如遠山,朱唇如櫻桃豐潤亮澤,非常的嫵媚嬌艷。

紫蘇抿著唇笑笑,又想起夢裏的那個男子,心中有了些許惆悵。

秦王的寢宮內,嬴政早早的便醒了,他在床上靜默的躺了一會兒,就起身吹滅了近前的燭臺上燃著的幾盞燭火。趙高聽到動靜,匆忙邁著小步到嬴政跟前,一個勁兒地磕頭,“奴才侍奉不周,罪該萬死。”說著,竟用自己雙手左右開弓打起自己耳光來。

嬴政將他當做笑話,懶與他計較,“無礙,侍奉寡人更衣吧。”

“諾。”

寂靜空闊的宮殿熱鬧起來,擡著金銀盆給大王洗漱凈手的宮人排列整齊,步履匆匆。放眼望去,很是壯觀,只是這些宮人中竟然沒有一個女子。秦王連女子近身的機會都不給!也難怪坊間會有諸多的風言風語了。

玄色的冕服上用金線繡了十二章紋,日月星辰昭明,象征發生萬物,山龍興雲雨,象征潤澤大地。趙高小心翼翼地伺候秦王穿上,又系了同色的綬帶。最後將冕冠一絲不茍地為秦王帶上,趙高也不怕被人笑話,笑嘻嘻地仰頭拍馬道,“大王真是龍章鳳姿,威儀天下。”

嬴政隨了趙姬,俊美得舉世無雙,而且還是沒有一絲半點陰柔的俊美。如今一身朝服,更是將他襯得有一種不怒自威、睥睨天下的架勢。

朝堂上,嬴政冷眼看著跪坐了滿地的朝臣,其中大半都是呂不韋舉薦的。他們跪的不是秦王,而是秦王身側的呂不韋呂相國。嬴政的眼神黯淡下來,呂不韋根基深厚大權在握,在朝中的關系盤根錯節。呂不韋和嫪毐又不一樣,嫪毐行事張揚目中無人,呂不韋卻深藏不漏。想要抓住呂不韋的把柄,連根拔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朝臣參拜完畢,一個瘦高的老年男子被一群穿著黑甲的士兵壓到了殿上。這人臉上老邁縱橫,一幅飽經滄桑之象,被人隨意一堆,便趴在地上起不來了。嬴政記得這人,他繼位次年就聽從呂不韋的安排這人去興修水利。

嬴政猶記得當年這人承上來的那幅圖,水渠起於北山南麓,沿線交於冶峪、清峪、濁峪等河流,水渠一直南下,綿延數十裏,可灌溉關中大半的農田。秦國和其他幾國相比在地裏位置上劣勢頗多,赤地千裏是常事,可偶爾渭河又會泛濫。農業一直遭受重創,讓人頭痛不已。這樣龐大而宏偉的工程,雖然耗費人力物力,但也可永保大秦千秋萬代。

呂不韋讚成這事,極力向尚且年幼的秦王舉薦鄭國。秦王雖手中無權,但這件事也算是開心地應了下來。

可是今日,這主持興建水渠的鄭國卻被像拖死狗一樣拖上殿來,所為何事?

“大王,鄭國借修水渠之名,實則是韓國派來的間諜。所謂興修水利,也只是想疲秦啊!臣懇請大王將這禍害就地正法。”有大臣持著笏板,痛心疾首地看向眾人上方的秦王。

嬴政的心內已經是一陣寒涼,可保大秦千秋萬代的工程也可將秦毀於一旦。可他的神色還是那般淡然,沒有人能從他幽深的鳳眼中看出個什麽來。他輕輕笑了笑,冕旒上的珠簾晃動,“仲父,這可是你的門客。”

呂不韋輕輕咳了一聲,只覺得秦王方才瞥他那一眼寒冷至極。時光飛逝間,政兒已經長成一個無需他庇佑的大人了。權利這個東西太美妙,呂不韋還真是有些舍不得放開了。即使是要將它交給政兒,他也舍不得啊!

呂不韋忙跪了下來,“是老臣辦事不利,才致工程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

嬴政輕笑著起身,扶起呂不韋,“怎麽會是仲父辦事不利,寡人聞言,六國之內興修水利者,若鄭國不稱二,沒人敢稱其一呢。鄭國,可是如此?”

鄭國趴伏在地上,渾身是血的他沈重地喘著,“臣不敢。”他靜默了一會兒,想到家中老小,又斷斷續續的說道,“臣初來秦國時,確實是受韓王之命,要以興修水利之名來掏空秦國。臣起先也是如此做的。只是……臣乃一介匠人,臣希望自己所修工程能讓天下的百姓安居樂業。疲秦之計遲早也會暴露,對於韓國,這計也只是飲鴆止渴。臣食君之祿,早就放棄了那計劃,披星戴月、嘔心瀝血,心中只盼早日能為大王修成水渠。臣只求大王能夠再給臣三年時間,臣一定修好水渠,以報大王恩德。”

鄭國說得感人肺腑,秦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卻是轉向呂不韋,“仲父覺得應該如何處置?”嬴政鋒芒太露,幾次逼向呂不韋,呂不韋又氣氛又心疼,連連暗罵嬴政豎子。“眾位大臣如何看?”呂不韋將問題拋給了階下的百官。

大殿內頓如煮開了的水,沸騰起來。一派認為這韓國人太可恨,主張將鄭國連帶韓國趕盡殺絕;另一派卻認為鄭國所言非虛,等鄭國修完水渠再來定罪也不遲。

嬴政冷漠的看著這一切,胸中已有決定。秦國的農業是他的心頭弊病,將來他要滅六國,除了強大威猛的軍隊,充足的糧草也是不可或缺的保障。水渠還是得修,由誰來修,其實也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問題。

六國之內,確實沒有比鄭國更適合的工匠了。

嬴政去過開鑿水渠的工地,鄭國事必躬親,常常親自指導挖渠的工匠。鄭國當然不知秦王在暗處看著他,可是秦王又真真切切地把這些看在眼裏。正如鄭國自己所說,如若他存心疲秦,又怎麽會如此鞠躬盡瘁?

朝臣們爭論了半天還是沒有個結果,呂不韋摸不準嬴政日漸繁覆的心思,也不打算多說半個字。這樣倒順了秦王的心願,秦王手一揮命人先將這韓國間諜關押起來,容後再議。

他這樣做的目的十分簡單,關上鄭國幾天再將鄭國放出來,鄭國必將無比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機會,更賣力地修築大渠。二也是為了給那些故意阻撓修渠一事人看看,秦王沒那麽好糊弄。

作者有話要說: 稍晚還有一更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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