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鱗托菊的花語(下)

關燈
失去徐勵消息的嚴峪笙瘋也似的到處找他,可早已杳無音訊,他由此便也開始一蹶不振,繼而狼狽不堪。那個曾滿懷激情,雄心壯志的人漸漸失去了活力,夜夜醉酒,日日失神,公司的狀況本就不佳,此時更是到了瀕臨關門的地步,債主也似催命鬼般纏著他,連悲痛都不能讓他獨自安靜的承受。

也正是此時,出現了一個默默愛了嚴峪笙兩年的官宦千金,也是C大的校友,小三屆的學妹——霍思敏,她無怨無悔的幫助嚴峪笙償還了一切債務,找人繼續幫他打理著公司,在他身邊一呆就是三年。

嚴峪笙一直沒有停止的尋找徐勵,霍思敏心甘情願的守在嚴峪笙身邊陪他找徐勵,就這樣平靜的過了三年後,霍思敏的父親霍祺再也無法忍受自己女兒這無名無份的胡作非為,他為了霍家的顏面終於出手幹預了。

在霍思敏坦露心聲,答案堅決後,霍祺當即就做下了安排。

那一夜,她終於睡在了他的身邊,他也將壓抑多年的思念釋放在了她的身體裏,她把清白的自己無悔的給了他,即使知道他並不愛她。

待嚴峪笙清醒後才驚覺自己被下了藥,但事已至此,他面臨了更深的絕境。

當時的霍家在C城有權有勢,是他惹不起的角色,所以不得不強忍著怒怨與他們周旋,能挨一天算一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想拖成不了了之,奢望霍思敏能想明白,然後主動離開他,可霍家卻不再給他任何機會,因為霍思敏已經有了身孕,他嚴峪笙不得不立即迎娶這個為了他無怨無悔犧牲太多的女人。

僅僅五天之後,一場並不和諧的婚禮成了C城政要齊聚的宴會,嚴峪笙正式成為霍思敏的丈夫,霍家的女婿。

也正是霍家當時的背景,成就了嚴峪笙之後的事業,這些也是後話。

霍思敏懷上的那個孩子,就是後來的嚴梓珩。

在嚴峪笙看來,如果不是嚴梓珩的出現,他不會成為霍家的女婿,他不會違背他的誓言而娶了別人,有朝一日他找到徐勵時,他能無愧無悔的站在他的面前告訴他,他的餘生一定不再與他分開,一定與他相守到老,不再辜負。

可一切卻因為這個不該來的孩子成為了枉然,在嚴梓珩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他所有的希望都成了一場華美的易碎的夢像,他已再沒有守護他的機會。這也是為什麽他對嚴梓珩總那麽淡漠,不是不想疼愛,不願呵護,只是那份愛之下隱藏著更讓他傷心蝕骨的痛,無望的餘生。

生意越做越大的嚴峪笙,沒有一刻停止過尋找徐勵的動作。

在徐逸涵13歲那年,也就是徐勵離開C城,到英國14年後,嚴峪笙終於在徐勵一個遠房親戚那得到了些微的線索,正是在那一年,他用自己的積蓄在倫敦成立了一家並不賺錢的設計公司,這家公司僅是為他在英國找到徐勵而搭起的一個開始。

總算功夫還是不負有心人的,一年後,嚴峪笙終於在時隔15年後再一次站在了徐勵的面前,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終於找到了他,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丟失多年的愛人,雖然彼此難再相守,但只要能遠遠的望著他,看著他,知道他一切都好好的,就已是最大的幸福和滿足。

徐逸涵猶如電臺中那個說故事的人一般,靜靜的將兩人父親的故事說完,轉頭望著一臉怔忪的嚴梓珩,徐逸涵輕輕地將他擁進懷裏,“梓珩,其實你生日的那天,與嚴叔和我爸最初在一起的日子只相隔一天,所以,他才會總是在那個時間去到英國,也正是這個原因他才會每一年都沒有再陪你過過生日。”

嚴梓珩靠在他的肩頭,沈默無語,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能說什麽,心情很覆雜,很亂,理不清頭緒。

他們的愛情固然讓他感動,讓他悲憐同情,可他沒有錯呀,為什麽要讓他受此冷落,讓他來償還他們老一輩的感情債,他也是無辜的受害者。

嚴梓珩的默然讓徐逸涵心裏緊了一下,環著他的手臂更用力了,輕吻上他的發,很是溫柔:“其實嚴叔最喜歡和我說的就是你,誇你乖巧懂事,聰明孝順,長大一定會是一個讓他驕傲的好兒子。即使你後來的叛逆,他依然沒有怪過你,他知道那都是他自己的錯,他不能給你足夠的關愛,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但他面對你時還是沒有那種勇氣,他心裏的那個死結已經很難打開,他也嘗試過自己對你的改變,但都無能為力,因為他的心只有那麽大,裝下的悲傷太多,他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但不是他想愛就能愛,他想給予就能全心全意。在這個世間每一個人活著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無奈和艱辛,都有放不下的執念,所以他只能縱容你,讓你隨心所欲,那是他能給你的唯一的彌補的方式,他一直堅信,以你純良的本質,總有一天會真正的長大成熟,找到自己活著的真正價值和原則,理解他無奈的痛楚和悲苦的一生。可是沒想到,他還沒等到那一天就不得不先一步離開了,那時他才驚覺,自己對你的殘忍可能真會毀掉你的一生。”

徐逸涵停頓了一下,心裏感到了窒悶,靜靜的緩了口氣。

“他離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兄妹倆,尤其是你,他將你們托付給了我,希望我能好好照顧你們,教會那些他沒來得及教會你的東西,如果你實在不願意,也要保證讓你一生無憂的生活,找到屬於你自己的幸福。”

嚴梓珩退開徐逸涵的懷抱,紅著眼眶盯著他,“他真的將我托付給了你?”

“嗯,真的。那份遺囑就是最好的證明,即使你沒有能力接管公司,那些遺產也能保證你未來生活的優渥,當然,那是最壞的境況,但我們大家最想看到的還是將公司交到你手上,將它壯大發展得更好。你瞧,你現在不是已經在證明自己是不負眾望的嗎?”徐逸涵揉揉他的發頂,“放心,有我在,我會幫你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業。”

“不,我不要你把公司交到我手上,我不要你離開這裏。”嚴梓珩哽咽著嘟嚷。

“傻瓜,那是你們嚴氏的產業,我的責任就是讓你成為它真正的主人。”徐逸涵忍不住伸手輕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這個我們以後再說,現在還不是爭論這事的時候。”頓住,換成很認真的表情,“我爸和徐叔後來又在一起了嗎?”

“嗯,嚴叔每年除了一些特定時間必定會去倫敦以外,還會固定抽出1到2 個月的時間在那邊陪我爸。”

“是什麽時候,我母親走後嗎?”

“對,你母親走後兩年,他們才重新在一起。”

“那為什麽徐叔不回這裏,這樣對他倆不是更好嗎?或許我們還會更早在一起。”

徐逸涵撫著他的臉頰,莞爾一笑,他剛問出的話說明他已經接受並理解了他們各自的父親,“我爸心結太深,他離開這裏時也發誓不再回來。這裏畢竟給他留下了我奶奶去世的陰影,這個陰影一直纏繞在他心裏至今,讓他很痛苦。”

徐逸涵忍不住嘆聲,“所以,即使他離開這已經三十年了,那些傷害和陰影還是很深,正是因為嚴叔懂他,心疼他,所以即使自己病重在身,不久將離世,他也不願用自己最後的日子硬將他綁回來,他需要他解開心結,再踏上這片土地時,能放下過去的痛苦,好好的在這裏過完餘生,畢竟,C城才是他的家。”

徐逸涵頓住,深吸一口氣,“我們都瞞著我爸嚴叔生病的事,雖然嚴叔不能再去看他,但兩人每天都還能在電話裏聊會天,他也只當嚴叔那段時間特別忙,所以,開始也沒有覺出異樣,只是知道嚴叔彌留的那幾天,他再聯系不上他時,才開始很不安,當他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時,嚴叔已經離開了。對他的打擊很大,也是在那時,我爸才真正重新反思自己的那些就就纏繞著他的心病,直面自己的怯弱,他知道,他唯有放下過去,回到C城,才能彌補一些對你爸的自私,多年的虧欠和沒有陪他走完最後一程的遺憾。”

徐逸涵望著嚴梓珩憂傷而專註的神情,勉強扯出一抹笑,“其實,我知道因為我奶奶的緣故,讓他回到這裏必然顧慮很多,他不知道這裏還有多少人不能理解接受他們那樣的愛情,他不想同樣的傷害發生在嚴叔的親人身上,特別是你和梓妤,所以他不敢賭,他怕重蹈我奶奶那樣的覆轍,這也是為什麽直到今日我才能告訴你這些真相的原因,因為我相信你現在能真正的懂得他們的愛情,即使他們可能做得並不好,但也會給予他們理解吧。”

“嗯,”嚴梓珩緊抿著雙唇,極度感傷地點點頭,“雖然很意外,但,現在的我的確明白,也更理解,只是,徐叔能回來就更好了。”

“嚴叔曾經也一直在努力勸導開導他,但效果甚微,無濟於事,他真不願再踏上這裏,那些關於這裏過去的記憶很難讓他釋懷。”徐逸涵望了眼那塊空墓,“不過,……”

嚴梓珩跟著他的視線望去,終於明白了自己父親這難明舉動的用意,真是良苦用心啊,“所以,我爸準備這個就是為了讓徐叔回來?”

“是的,鱗托菊是我爸最愛的花,”徐逸涵指指日落的方向,“他也喜歡看夕陽,喜歡被燒得火紅的彩霞,和那種極致美麗後即將出現的無望黑暗,就像他的愛情。當然,這一切都抵不過嚴叔為他準備的雙墓,那是他最後真正無法再逃避的召喚。所以,他終於下定了決定回來了,回到C城陪著嚴叔。”

嚴梓珩凝視著嚴峪笙的墓碑,突然不再有那麽深的責怨,他理解了他的苦楚,只是還不能完全接受他因此對自己的冷落,關於這一點,也只有時間能撫平,既然他此生過得如此艱辛痛苦,他又何必再糾結自己曾經的那些失去呢,不管怎麽說,他比自己的父親更幸運,因為是他將徐逸涵帶到他的身邊,圓滿了他的人生,所以,他的餘生也會如他一樣,一生執著這份獨一的愛戀,他真正的幸福歸屬。

能將一個人裝在心裏一輩子,生命因而有了幸運而充實理由。

嚴梓珩重新將手放進徐逸涵手心,緊緊相握,深深的凝視著他,慢慢的湊上前,將自己的唇覆在了他的唇上。

“逸涵,他們倆愛得太苦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永遠幸福的在一起,讓他們看到我們延續了他們的愛情,圓滿了他們的遺憾。”

徐逸涵將他攬進懷中,輕撫著他柔順的黑發,“會的,我們一定會永遠幸福的在一起,沒有什麽能將我們分開。”

兩人再給嚴峪笙深深的三鞠躬,牽著手離開了墓園。

離開時嚴梓珩再回頭望了墓碑一眼,視線掃過每一株鱗托菊枝幹,仿若每一朵都正綻放成最美時的樣子,就如“永遠的愛”一樣,永不雕零,盛開在相愛之人的心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