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關燈
兩周後,托福和GRE的成績先後出來了,吳憂找到李哲瀚幫忙寫推薦信。李哲瀚一問分數,便知她不管申請哪所學校,都必是十拿九穩了。

李哲瀚說:“還以為自己收了個得意門生,沒承想卻是黃粱一夢,空歡喜一場。”雖說是調侃,語氣中卻不無遺憾。

吳憂笑了笑,沒說話。

李哲瀚問:“只申請MIT?沒有其他備選的學校?”

吳憂點頭:“我其實一直都不打算留學的,可計劃從來都沒有變化快,如今既然要出去,當然得去最好的。”

李哲瀚:“這麽有信心?”

吳憂:“我這人優點不多,自信勉強算一個吧。”

李哲瀚一楞,哈哈大笑,指著她又是搖頭又是點頭,惜才之心溢於言表。

李哲瀚問她出去後的學習計劃,吳憂大概簡述了一番,師徒二人又聊了些學術上的話題。最後,李哲瀚主動提出,由他出面請院長再寫一封推薦信。

兩位學術界泰鬥的推薦信,含金量比24K純金還高,吳憂受寵若驚。

申請材料趕在年底截止日期前遞交,一月中旬首輪錄取,吳憂拿到了麻省理工學院的offer。

留學準備進行得很順利,但跟嚴信攤牌的事,卻一直毫無進展。

她腹稿打了百八十遍,可每次對上男孩幹凈清透的眼睛,所有的話梗在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內心的煎熬像火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燒越旺,她時常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而亡。

寒假之前,大使館通知面簽。

吳憂在大使館門口遇到了馮煜,他手裏拿著一疊資料,吳憂想他興許是來替蘇景寧辦事的。

兩人算是點頭之交,禮貌有度地相互頷首打了招呼,就各自辦自己的事了。

面簽的時間比吳憂預計的要長,因為她沒去過美國,且護照上只有法國一個出境記錄,所以簽證官問了她很多問題。好在她英語流利,且有詳盡的留學學習計劃,最重要的是,MIT的錄取通知書和吳尚國的收入證明,讓簽證官最終留下她的護照,給了她藍色的通過回執單。

吳憂漫不經心地看著回執單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就被人堵住了去路,她一擡頭,看到蘇景寧正一臉不耐煩地睨著她。

吳憂微訝:“蘇總?”

“馮煜說剛才看到你了。”蘇景寧嘖了一聲:“怎麽這麽久才出來,難不成簽證官也看你不順眼,刁難你了?”

吳憂沒理會他話裏那個“也”字透出的挑釁,笑了笑:“差不多吧。”

蘇景寧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行至路邊一輛銀色跑車前停了下來,回頭道:“到飯點兒了,一起吃個飯唄。”

吳憂猶豫了一陣,最終上了車。

蘇景寧好歹是投資人,團隊的衣食父母,她不好一再拂他的面子。另外,自己出國一事,多少還是要跟他交代一二,畢竟她是團隊公司原創人之一。

蘇景寧開著車,一路過了東直門,又過了朝陽門,直奔天.安門。就在吳憂以為他要帶自己參觀故宮時,車子拐進南長街,停在一座四合院前。

裏面是一家古香古色的中餐廳,小池石橋,青墻紅柱,黛瓦飛檐,到處掛著大紅燈籠。

服務員帶領二人坐到臨水的位置,蘇景寧隨意點了幾個菜,等服務員一走,終於憋不住開口了。

“去美國幹什麽呢?”他斜著眼睛看吳憂,問得漫不經心。

吳憂盯著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答道:“念書。”

蘇景寧挑眉:“MIT?”

吳憂擡頭,微微吃驚。

“唷,小爺這一猜就中了?”蘇景寧自己也覺著驚訝,呵呵笑了兩聲。

他之所以猜麻省理工學院,是因為自己之前念的是哈佛,這兩所大學有著歷史性的恩怨情仇,哈佛學子最不待見的,怕就是MIT了。

他看吳憂橫豎不順眼,一聽她去美國留學,第一個想到的便是MIT了。

得,如今看她不順眼的理由又多了一條,蘇景寧莫名不順氣,指著吳憂憤憤道:“小爺也是吃飽撐的,挑了你們這幫家夥投資。王鳴松成天吊兒郎當不著調,你更是直接給我撂挑子走人。做了這麽多年VC,小爺一世英名都毀你們手裏了!”

吳憂被這一通控訴搞得莫名其妙,蘇景寧還想說什麽,服務員推著餐車過來恭敬上菜,他頓了頓,收住了話頭。

等到菜上齊,服務員離開,吳憂才順完他的言外之意,慢悠悠地道:“蘇總,其實您的眼光很準,無人駕駛是一條光明大道,前景無可限量。王鳴松人是油了點,但他的技術和理念是毋庸置疑的,團隊其他成員也都是精英,我們團隊絕對值得您投資。”

蘇景寧哼了一聲,表情很不屑。

吳憂又道:“況且,我也不是撂挑子走人,學成後,我還會回來的。”

蘇景寧挑眉:“當真?”

吳憂真誠點頭,她可是占著股份的,怎麽可能撒手不管。

她這陣子仔細想了想,出去幾年,提升一下也是有好處的,畢竟現在所學有限,總會遇到技術瓶頸,公司的發展總有一天會因為碰到知識上限的天頂而止步不前。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蘇景寧,也大致說了一下公司三到五年的研發放向和規劃。

吳憂講得很系統也很專業,但蘇景寧自始至終懶懶地聽,他是商人,投資講求的回報,對於年輕團隊的抱負理想毫無興趣。

他不確定她口中“無人駕駛是汽車行業革新的大勢所趨”是否可信,畢竟這項技術目前尚處於畫餅階段。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次投資的回報周期,無疑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且行且看看吧。

蘇景寧沒再說什麽,兩人安靜吃飯。

吃到一半,蘇景寧想到什麽,擡頭盯著吳憂看了一會兒,正色道:“吳憂,今兒個你跟小爺說句實在的,你是不是打心眼兒裏瞧不上我? ”

吳憂:“……”

唷,這都被你發現了。

她無辜道:“蘇總何出此言?”

“你少來。”蘇景寧涼笑:“第一次開會就陰陽怪氣兒地嗆我,你當我傻?你們搞技術的都是些自命清高的家夥,腦回路沒一個正常的。”

吳憂一怔,淡淡道:“這話我不反駁,我還真就是個瘋子。”

蘇景寧眉毛一楞:“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吳憂笑笑,沒說話,自顧自盛了一碗湯來喝。

剛一踏進這家餐廳她就預感,這兒的菜必定死貴死貴的,一看菜單,果然,一道清炒菜心的價格都上了三位數。

不過貴也有貴的道理,除了環境清雅,私密性佳,服務周全外,廚師的手藝也是頂級的。尤其這道菌菇白玉湯,鮮香濃郁,入口爽滑,她一口氣喝完,忍不住又盛了一碗。

她一邊喝一邊回憶價格,想著自己寫半個月代碼,才抵得上這一碗湯,不禁感慨,資本家的生活真他媽奢靡。

蘇景寧耐著性子看她喝完第三碗湯,終於忍不了——

“吳憂你怎麽回事!菜沒吃兩口,米飯也給我剩了大半碗,光緊著湯喝幹什麽!”

吳憂差點沒嗆著,脾氣一上來,脫口就懟:“老子喝個湯也礙你事兒了!”

蘇景寧張了張嘴,楞住半天,最後居然笑了。

吳憂淺白一眼,暗道了句神經病,繼續喝湯。

蘇景寧笑完,往前湊了湊,下巴一擡,問:“誒你說,咱倆算得上是朋友嗎?”

吳憂擡眸,淡道:“不敢高攀。”

“裝!”蘇景寧輕嗤,往椅背上一靠,大度道:“算了,小爺氣量大,不跟爾等計較。等得空了,小爺去美國看你。”

吳憂頓了一下,緩緩放下碗,她盯著蘇景寧看了許久,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蘇景寧,我沒開玩笑。”她表情嚴肅,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正色道:“我這兒有病,真的,你別不信。”

蘇景寧又是一楞,默了半晌,哂笑:“我信啊,不都說MIT出來的,不是天才就是瘋子嗎。”他說完,哼笑一聲,撇開眼望向窗外。

吳憂抿了抿唇,面色凝郁,卻也不再說話了。

一頓飯吃完,服務員拿著賬單過來,吳憂忍痛摸錢包,準備跟蘇景寧AA,卻見他在賬單上隨意劃了兩筆,服務員恭敬頷首,然後便離開了。

“走吧。”

蘇景寧起身,手插兜往外走。吳憂默默地將錢包揣了回去。

行至庭院,蘇景寧突然停了下來,腳下趔趄兩步,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石凳上。

吳憂微訝,上前一看,狠狠吃了一驚。

男人捂在胸口,臉色煞白,嘴唇青紫,額頭布滿冷汗,眉心極痛苦地擰在一起,呼吸聲沈重而急促。

“蘇總,你怎麽了?”

吳憂搭上他的肩,發現他的身體也在發抖,她二話不說,掏出手機準備叫救護車。

手腕忽然被攥住,力道很大,痛得她驚呼一聲。

“別打120。”蘇景寧緊咬牙關,一字一頓地說:“給馮煜打電話,讓他去醫院等。”

吳憂迅速打給馮煜,對方很冷靜,只說了句“蘇先生就先麻煩你了”,便掛了電話。

有個服務員經過,投過來探究的目光,蘇景寧把頭埋得更深了。

“會開車嗎?”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吳憂點頭:“會。”

蘇景寧顫抖著把車鑰匙遞給她,簡單一個動作,像是耗盡全身力氣,他的額頭青筋暴漲,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吳憂一秒也不敢耽擱,使了吃奶的力氣架起蘇景寧走出四合院。

上車後,蘇景寧顫巍巍地拉開儲物箱,找出一個小藥瓶,他的手抖得太厲害,半天沒能擰開。

吳憂一把奪過來,迅速一掃——硝酸甘油,她倒了一片塞進他嘴裏,又找了瓶礦泉水擰開,遞到他嘴邊。

蘇景寧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小口,艱難地吞下藥片,然後閉上眼睛癱在座椅上。

他的右手仍摁在胸口,指關節泛出青白。

南長街到六院幾公裏路程,雖不是高峰期,帝城的交通仍不敢恭維,一路緩堵前行,吳憂既焦灼又煩躁,忍不住罵娘。

她扭頭看了蘇景寧一眼,他閉著眼睛,眉心緊鎖,臉色仍是蒼白,額前幾縷碎發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

許是藥效起作用了,他的呼吸比剛才勻緩了些,身體也沒再發抖了。

前面車流移動了一段,吳憂緊跟而上,沒走多久,又堵上了。

“靠!”她暗罵一句,蹙起眉看向蘇景寧,問: “能抽煙嗎?”

蘇景寧睜眼,惡狠狠地瞪她一眼:“你還是不是人!”他此刻樣子太猙獰,這一眼瞪得像怨鬼索命似的。

吳憂撇了下嘴,望向前方。

車流又開始移動,前面的車子卻沒動,她煩躁地摁了兩下喇叭。

她問他:“為什麽不打120?”

雖說這樣的交通狀況,就算是救護車也不一定能快多少,但至少車上有急救裝置和藥品,還有專業的醫護人員。好過這破跑車啥都沒有,發動機再好,遇到擁堵也跑不起來。

“你懂什麽。”蘇景寧費勁挪了下身子,有氣無力地說:“一旦我的病情被公開,你知道盛騰的股價會跌多少嗎,真是天真。”

盛騰帝國集團經歷五代資本積累,如今已是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太子爺蘇景寧的身體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健康,關乎著盛騰萬千股民的利益。

吳憂想到之前在醫院偶遇,蘇景寧一身病服卻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的樣子。

她默了默,道:“沒想到你真有心臟病。”

“合著你以為我之前是騙你的?”蘇景寧輕嗤一聲:“小爺可沒這麽無聊。”

吳憂撇下嘴,也不知道最開始是誰說自己癌癥晚期的。

終於到了六院,馮煜和幾個醫護人員已經在地下車庫等候。

吳憂看著他們熟練地將蘇景寧擡上急救擔架,從非病患電梯轉移到了病房。

醫生在裏面實施救護,吳憂和馮煜等在門口。她發現蘇景寧這個助理,始終保持著平靜理智,沒有一絲慌亂,顯然對目前的突發狀況已經習以為常了。

吳憂等了一會,跑去樓梯間的安全通道抽煙,馮煜沒多久跟了過來。

“吳小姐,今天多謝你了。”馮煜微微頷了下首。

“沒事,舉手之勞。”吳憂將煙盒遞到他面前,見他禮貌地擺了下手,便揣回兜裏:“你們老板……”

“法洛四聯癥。”馮煜沒避諱,見吳憂不懂,解釋道:“一種先天性心臟病,先天心臟畸形。”

吳憂似懂非懂,輕輕哦了一聲。

馮煜說:“蘇先生從出生到現在,已經做過三次正畸手術了,他現在的狀況越來越糟糕,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心臟移植。”

“那趕緊移植啊。”吳憂頓了一下,問:“沒有合適的心臟?”

馮煜搖頭:“這倒不是問題,主要是蘇先生不肯做這個手術。”

吳憂詫異:“為什麽,手術有風險?”

馮煜道:“不是,心臟移植手術成功率很高,只是術後的移植排斥反應和諸多並發癥會影響存活時長。不過保養得當的話,最少能活十五年,甚至更長。”

吳憂:“那不做呢?”

“不到半年。”馮煜頓了下,眉心微蹙:“隨時都有可能……”

吳憂撣掉煙灰,想了想,直接摁滅丟掉。

“既然如此,那他猶豫什麽,腦子進水了吧。”

“蘇先生說,他不想過那種眼見著日子越來越少的生活。”

吳憂輕笑一聲,道:“活得像顆不定時炸.彈,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爆了,那樣確實比較刺激,符合你們老板的風格。”

馮煜無奈扶額:“吳小姐能幫忙勸一下蘇先生嗎?”

吳憂看向他,馮煜坦然道:“你們不是朋友嗎,也許你勸他,他能聽進去。”

吳憂和馮煜回到病房,醫生已經離開了,蘇景寧側靠在床頭,正埋頭看手機,時不時輕聲嗤笑一下,看樣子已經沒什麽大礙。

他聽到動靜,擡頭看向兩人,目光掃過馮煜,停在吳憂身上,眉梢一挑,問:“你怎麽還沒走?”

吳憂聳聳肩,道:“這就走。”她把車鑰匙放到床頭櫃上,走到門口時,她停下,回頭喊了一聲:“蘇總。”

蘇景寧看向她,眼神疑惑。

吳憂:“手術該做還得做,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您說是吧。”她說完,沒等蘇景寧反應,推門離開。

蘇景寧楞了半天才回過神,眼神恨恨地掃向馮煜:“你跟她說什麽了?”

馮煜站得筆直,臉上風波不動,道:“老爺子天天讓我勸你手術,我沒轍了,就請吳小姐幫忙勸一下。”

“你沒轍了就找她?”蘇景寧瞪著他,指向門口,嗤笑道:“我媽一哭二鬧三上吊,我都不搭理,你指望我能聽她一個外人的?再說你聽聽她剛才說的什麽話,什麽叫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是賴活著嗎?她知道我活著一天創造多少價值嗎她!”

馮煜緊盯床沿,默不作聲,心說老板您口是心非的樣子真的很欠

蘇景寧繃著臉,望向窗外,片刻後,撈過車鑰匙扔向馮煜。

“開車送她回去。”

馮煜接住鑰匙,頷首說了聲好,立刻追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