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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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到處都是人,每天都有生老病死,越好的醫院越是門庭若市。

吳憂緩緩往外走,腦子裏思緒紛飛,註意力不怎麽集中,中途被行色匆匆的路人撞了幾下也毫無知覺。

醫院大廳特別嘈雜,吳憂反應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手機響了。

“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呀?”

嚴信低軟帶笑的聲音,聽不出抱怨,倒像是撒嬌。

吳憂怔忡了片刻。

“怎麽不說話?你在哪兒啊,怎麽那麽吵?”

吳憂回過神,看了看手中裝著CT片的牛皮紙袋和病歷本,本子撐得厚厚的,夾著各種檢測結果單,手指上勾著一個醫院專用塑料袋,裏面裝著大盒小盒的處方藥。

醫院大廳裏,人流熙來攘往,掛號窗口前排著幾列長長的隊伍,人們臉上神色各異,有的憂慮,有的焦灼,有的漠然……

“我在逛街。”吳憂說。

嚴信有些驚訝:“逛街?”

在他印象中,吳憂從來不逛街,衣服都在某寶買,有時懶得出門,連柴米油鹽這些都是直接網購。她僅有的幾次逛街經歷,都是被楊麗歡等人拉去作陪的。

嚴信問:“你想買什麽啊?”

吳憂說:“也沒有特別要買的,就隨便逛逛。”

嚴信笑了笑,道:“那行,反正你沒事,我女朋友生日快到了,你逛的時候順便幫我參考一下唄。”

吳憂一怔,她的生日,他總是比她自己更上心。

“還有大半個月呢。”

“提前準備才顯得有誠意啊。”

他說著,笑出聲來,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笑起來的樣子,習慣性地拿手背蹭一下鼻尖,眼睛晶瑩透亮。

若換作平時,她必定會輕松愉悅地跟他繼續這個話題,可現在實在沒心情。

“你很閑嗎?下午沒課了?”

“還有兩節海商法。”

電話那邊,有人在喊,她聽到他隨口應了一聲。

“憂憂,我要上課了,先掛了啊。”嚴信頓了一下,又說:“我晚上有點事,要晚點回來,你自己吃飯,不用等我。”

她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吳憂捏著手機沒動,心情跌跌宕宕又落到谷底。沒多久,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的號碼,她剛一接起,就聽到斯斯艾艾的哭聲。

盧清韻今天接到了法院的傳票,通知她十天後出庭。她一邊抽泣一邊語無倫次,吳憂被她的哭聲搞得心煩氣躁。

“夠了!別哭了!”

她沒控制住,吼了出來,路人紛紛側目,奇怪地看她一眼。

“我已經道歉了啊!你說過不告我的!”盧清韻的情緒也很激動,她太害怕,聲音都在發抖。

吳憂按住半邊額頭,偏頭痛又犯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讓他撤訴。”

“真的嗎?你別騙我!”

吳憂頭更疼了,嘶啞道:“你愛信不信,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她掛斷電話,直接拉黑了盧清韻的號碼。

走了兩步,忽然有些頭暈,她想找地方坐下緩一緩,舉目一望,為數不多的聯排椅坐滿了人。

她往大門口走,腳步有些踉蹌。

外面下雨了,初秋的細雨,密密霏霏,給整座城市籠上了一層氤氳的水霧。風將細密的雨絲吹到臉上,有些浸涼。

她站在門口,一時不知何去何從。

“楞什麽呢?”

身後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語調中透著玩味。

吳憂轉身,看到一個高個子男人。

男人穿著羊羔絨裏子的麂皮夾克,裏面是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上戴著棒球帽,臉上蒙著醫用口罩,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從眼睛下攏起的臥蠶來看,他似乎正在笑。

吳憂看了一會兒,確定不認識,又轉了回去。

男人在她背後“嘶”了一聲,快步走到她面前,口罩一拉,擰著眉道:“吳憂,你怎麽回事!對待投資人,你就這個態度?”

吳憂擡眸一瞅,頓住半刻,隨即欠了欠身:“蘇總。”

蘇景寧哼了一聲,雙手揣在外套衣兜裏,昂著下巴俯視她,目光往下一掃,挑眉道:“怎麽,生病了?”

吳憂嗯了一聲,將手裏的東西塞進帆布包。

蘇景寧問:“什麽病啊?”

吳憂答:“小感冒。”

“哦,多喝熱水啊。”

“謝蘇總關心。”

隨後,一陣沈默。

蘇景寧盯著她,半晌,豎起眉毛,憤憤道:“你不問問我?!”

吳憂一楞,忙問了句:“哦,蘇總您也感冒了?”

蘇景寧氣不打一處來,扯了扯身上的病號服,怒道:“你見過誰因為感冒住院的?”

“那您這是……?”

“癌癥晚期!”

“……”

作為一個癌癥晚期患者,您的精神頭好得過分了。

蘇景寧斜眼睨她:“看什麽看,不信?”

吳憂沒說話。

蘇景寧咳了一聲,沒好氣地說:“行了,騙你的,其實我是……心臟病。”

吳憂盯著他,還是不說話。

蘇景寧撇開眼:“不信拉倒。”

吳憂搖頭:“沒,我信,蘇總,您要保重身體。”

蘇景寧:“算你還有點良心。”

吳憂平淡道:“畢竟您是投資人,公司的發展還要仰仗您的後續資金,您要出什麽事,我們的資金鏈就斷了。”

蘇景寧不耐煩地嘁了聲:“小爺在你眼裏也就這點兒價值了。”

這時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吳憂認出是蘇景寧的助理馮煜。

他看到吳憂,禮貌地頷了下首:“吳小姐。”

吳憂微微欠身:“馮助理。”

馮煜看向蘇景寧,提醒他該回病房了。蘇景寧瞥了吳憂一眼,吳憂連忙鞠了個躬:“蘇老板慢走。”

他鼻孔裏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路上,蘇景寧悶頭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身後的馮煜跟著腳步一頓。

蘇景寧站著沒動,一語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麽,片刻後,他轉過頭,交代道:“你去查一下吳憂今天的就診記錄。”

馮煜:“好的,蘇先生。”

吳憂回到家,在房間裏看了幾圈,最後把病歷本和藥藏進了衣櫃最裏層。

看看時間,差不多該做飯了。

冰箱裏還有不少新鮮的蔬菜和肉,都是昨天嚴信陪她去超市買的。吳憂一一拿出來,琢磨著晚飯的菜式,轉念想到嚴信晚上不回來吃飯,又把東西全都放了回去,僅留了一袋排骨和兩個大白蘿蔔。

蘿蔔去皮切塊,排骨洗凈焯水放進燉鍋,又拍了塊老姜丟進去,吳憂站在竈臺邊盯著,等到大半鍋水燒開,擰至最小火慢燉。

她靠在流理臺邊,眼睛盯著竈臺上安靜燃燒的藍色小火苗,大腦處於完全放空的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小腿被撓了兩下,吳憂一低頭,看到十一正規矩坐好,眼巴巴地瞅著她。

廚房彌漫著濃郁的肉香,她猛然驚醒,一看時間,燉了快三個小時了。

燉鍋裏的水去了大半,剛好蓋過排骨,吳憂拿湯勺一攪,肉完全燉爛了,骨頭也粉了。她怔怔地看著這一鍋“骨肉分離”的排骨湯,仿佛被摁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十一又撓了兩下,吳憂回過神,往鍋裏加了些水,等到燒開,把蘿蔔全數倒了進去,繼續燉了半小時關了火,丟了幾顆枸杞,最後蓋上鍋蓋。

一切完畢,她像是脫了力一般,頹然地靠到流理臺邊。

嚴信回來的時候,吳憂正在廚房盛湯,他背包都沒放,直接先過去抱了抱她。

吳憂把盛好的湯遞給他,嚴信抱著沒撒手,直接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唔——?”嚴信微微蹙了下眉。

吳憂問:“怎麽了?”

他咽完口中的湯,砸吧兩下嘴:“媳婦兒,你是不是忘記放鹽了?”

吳憂一怔,訥訥地說:“還真忘了。”

“想什麽呢。”嚴信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便出去了。

吳憂放了鹽,嘗了嘗味道,才重新盛了一碗端出去。嚴信已經換了家裏穿的衛衣和運動棉褲,盤腿坐在沙發上逗十一玩。

她把湯碗放到茶幾上,思忖片刻,開口道:“盧清韻今天收到法院的傳票了。”

嚴信捧著碗,小口喝湯,問:“她給你打電話了?”

吳憂:“對,一直在哭。”

嚴信嗯了一聲,臉上的情緒不怎麽明顯。

吳憂坐到旁邊,想了想,側身面對他:“不能撤訴嗎?”

嚴信答非所問:“我晚上跟律師開了會,最後確認了庭辯策略。”

他盯著手裏的半碗湯,眼中的冷漠令人不寒而栗。

“嚴信,你——”

“我去洗澡了。”

嚴信不等她說完,起身去到衣櫃前,吳憂看著他打開衣櫃門,心臟猛地停了一拍。好在他什麽都沒發現,拿了條內褲直接進了浴室。

吳憂沈沈地陷進沙發裏。

她早該知道,嚴信對於自己認定的事,執著到近乎執拗,即便撞了南墻,他鑿穿墻壁也要繼續。

沒人能讓他停下來,除了他自己。

她該怎麽勸?

他不願意談,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她無能為力。

嚴信洗了澡出來,他沒洗頭,不過發梢被浸濕了,正在滴水,他拿毛巾隨意擦拭著,坐到吳憂身邊。

“你不洗澡嗎?”

吳憂扭頭看他一眼:“我洗過了。”

“我不信。”嚴信抱住她,埋頭湊到她頸窩嗅了一通,笑著說:“好吧,確實洗過了,真香。”

他下巴擱在她的肩上,視線往下,看到她攥緊的拳頭,好奇地問:“手裏捏著什麽?”

吳憂攤開掌心,裏面是她送給他的那副袖扣。

嚴信拿起其中一枚,淺琥珀色的晶石,反射著燈光,熠熠生輝。

吳憂問他:“知道我為什麽選這副袖扣嗎?”

嚴信把袖扣放回她手心,笑著問:“為什麽?”

吳憂看向他,輕聲道:“因為像你的眼睛,裏面有星星。”

嚴信又笑了笑,將她抱得更緊了。

吳憂轉回頭,盯著自己的手心,眼底滑過一抹掙紮。

“可惜,它們不見了。”

“什麽?”

“星星。”

眼睛裏有星星的他,溫和善良靦腆,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害羞的時候會臉紅。可是星星不見了,現在的他,讓她覺得很陌生。

嚴信緩緩直起身,安靜地看著她,吳憂低著頭,不與他對視。

空氣仿佛凝固一般,令人呼吸困難。

她說:“撤訴吧。”

他放開手,慢慢倒進沙發裏,良久,淡漠地回了句:“不可能。”

吳憂捂住額頭,感覺頭疼又要犯了。

醫生說要控制情緒,真是臥了個大槽,情緒若是用嘴巴說說就能控制,那她還吃什麽藥看什麽病。

她看向嚴信,他的下頜角繃得很緊,呈現出一種冷硬鋒利的弧度。她從未跟這種狀態下的他對過話,她忽然很懷念曾經那個軟萌愛哭的男孩。

該怎麽勸……

不能說沈妍君來找過她的事,更不能說賄賂法官妨礙司法公正雲雲,這只會讓他為難,更令他難堪。

吳憂靜默片刻,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朵盛世大白蓮,用平靜理性的態度跟他講道理。

“嚴信,盧清韻已經研究生最後一年了,你如果現在把她告進監獄,她將來的人生勢必天翻地覆,一蹶不振。事情鬧到那種地步,真的好嗎?你可以說,她的人生與你無關,但我做不到,我於心不忍。就這樣毀掉一個人的前程,必然會成為我心裏一道永遠過不去的坎。”

她停頓半刻,繼續道:“我知道你心疼我,見我被欺負想替我出氣,那你現在能不能也為了我……停下來,別再繼續了。況且說到底,這其實是我的事,你真沒必要——”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嚴信輕聲打斷她,如今他們還分彼此嗎,他實在理解不了她的邏輯。

吳憂更加心煩意亂。

“……你一定要這樣嗎?”

嚴信望著前方,目光冷凝,一語不發。

沈默蔓延著。

一股深沈的無力感慢慢滲透進四肢百骸,吳憂感覺自己轉進了迷霧森林,找不到出口,往哪兒走都不對。

許久之後——

“分手吧。”她像是在自言自語。

嚴信身體一僵,緩緩看向她,他的眼眶迅速變紅,眼裏滿是震驚和不置信。

“你說什麽?”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吳憂死死地抱著雙臂,急聲喊道:“分手!你沒聽見嗎,我說分手!分——”

“吳憂,你閉嘴!!”

一聲怒吼。

房間裏頓時落針可聞。

吳憂張著嘴,怔然地看著嚴信,就連十一也驚恐地撐起頭,呆呆地望著他。

嚴信比他們更為震驚,這是他第一次吼她,直呼全名,聲色俱厲。

他心亂如麻,頹然地陷進沙發裏,覺得自己真是該死。他仰起頭,望向天花板,燈光無比刺眼,他閉上眼睛,又拿手掌蓋在了眼簾上。

身邊傳來輕微的動靜,嚴信沒有睜眼,安靜聽著,從聲音判斷吳憂的動作——她輕輕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邊,上床,慢慢躺下。

眼睛又酸又澀,淚水迅速湧了出來,他緊緊捂住眼睛,不讓自己哭出來。

他不懂,她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撤訴,不惜跟他分手。

他知道她不想告盧清韻,她可以心軟,選擇放過,可他做不到。那個女人傷害的,是他看得比命還重的她,她手臂上那些傷口,他光是想想就痛得要死。

她真的在乎他嗎……

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他有多喜歡她,她不是不知道。若她真的在乎他,又怎會如此狠心,輕易將“分手”說出口,完全不顧及他的感受。

天知道他心裏有多痛,她還不如直接割他的肉,剜他的心。

嚴信枯坐了許久,再睜開眼,眼眶通紅,但眼淚已經幹了。轉頭望去,吳憂縮在被子裏,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

他起身,關燈,躺下。

他在黑暗中凝視她,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從她的呼吸頻率就能判斷出她並沒有睡著。他從身後抱住她,臉貼在她柔軟的後頸上,嘴唇剛好碰到了那顆痣。

“對不起……”一開口,聲音沙啞哽咽,他深埋著頭,狠狠吸了吸鼻子,繼續道:“撤訴的事我答應你,可你也要答應我,永遠不要再說那兩個字了,好嗎?”他心有餘悸,不敢將分手二字說出口。

他等了許久,沒有任何回應。

“睡吧,晚安。”

他吻了她的後頸。

夜,靜得可怕。

他們彼此都不知道,黑暗中,誰都沒有闔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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