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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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兩人趕去山東臨清參加夏鵬和楊麗歡的婚禮,因為風雪,飛機延誤了大半天,抵達時已是深夜。

安排的酒店就在市裏,因為楊麗歡老家來了不少人,已經沒有空房間了。兩人被迫分開,吳憂跟趙小超和於勤擠一間,嚴信老大不情願地被周子安拽進了房間。

“別忙著膩歪了,跟你說個正事兒。”周子安把嚴信摁到床上。

嚴信推開他,扒拉著淩亂的頭發,似笑非笑地說:“你還有正事?”

周子安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

屏幕上是一個打開的網站,一家法資律所的官網。

“這家外資所在國內設立了辦事處,目前正在招聘律助,全職兼職都可以,有沒有興趣?”

嚴信仔細看了網站內容,是法國一家二十幾年的老牌律所,總部在巴黎,針對全球客戶在法國及歐洲市場開展的商務活動和投資,提供商業法律咨詢、訴訟、仲裁等服務,同時協助或代理客戶進行訴訟以及商業合同的談判。

國內辦事處剛成立不久,規模較小,目前僅有一個首席代表和一個代表,下面都是律助。

網站實際內容不多,嚴信邊看邊問:“你為什麽不去?”

中國入世那幾年,大量外資企業湧入國內,外資律所如雨後春筍迅速發展,幾乎壟斷了一系列跨境法律業務。尤其是一些大型國際律所,都有上百年歷史,制度和業務操作更加規範成熟,可以學到不少實用性的東西,逐漸成為國內法律人入行的大趨勢。

周子安搖頭:“人家的工作語言是法語和英語,我英語還行,法語就是天書,怎麽破?”

嚴信沈默,心裏有些猶豫。

在外資所工作,即便只是兼職,由於境外業務涉及到時差問題,工作時間只能配合客戶。他修了兩門專業,跟吳憂在一起的時間已是捉襟見肘,如果再進外資所兼職,相處時間估計就更少了。

但他又不想放棄這個機會,外資所的工作經歷,對於他以後創業有很大幫助。

周子安說:“猶豫什麽呢?你之前不還在網上到處看兼職信息嗎?外資所的工作收入肯定比普通兼職高,你法語英語都OK,律助嘛,也就寫寫memo(法律意見書),翻譯一下合同,這份工作特別適合你。”

嚴信依舊沒說話。

去年從雲南自駕回來,他確實因為吳憂說他“還在啃爹媽”而被刺激到了。那陣子,他一直在網上看兼職信息,想要盡快自己賺錢。後來課業一多,空閑的時間都拿來跟女朋友你儂我儂,慢慢就給忘了。

周子安坐到旁邊,雙臂撐在身後,漫不經心地說:“這份兼職是陳希雯介紹的,我自認能力有限,沒辦法勝任,可也不能便宜了別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他撞了下嚴信的胳膊:“哥們兒仗義吧?”

嚴信迅速抓住了重點:“陳希雯?”

周子安痞笑:“你跟憂姐公開後,她來找過我。我們倆現在是統一戰線的閨蜜。”

“閨蜜?”嚴信微訝:“你沒毛病吧?”

張齊以貴妃醉酒的姿態側臥在另一張床上,滿臉鄙夷道:“他就是趁虛而入,畜生!”

周子安笑得高深莫測。

嚴信沒什麽興趣深究,回了句:“這事我考慮考慮,過兩天給你回覆。”

“別拖太久。”

“行。”

第二天清晨,吳憂在酒店套房見到了新嫁娘。

楊麗歡一身正紅色的秀禾服,端坐在梳妝鏡前,婚慶公司的化妝師正在給她化妝。

“真漂亮。”吳憂撫摸秀禾服的雲肩,上面用金絲線繡著精美的鳳凰圖案。

楊麗歡笑著說:“別羨慕,你穿肯定更好看。”

趙小超在旁邊潑冷水:“她不行,又瘦又矮,撐不起秀禾服。”

她今天是伴娘,也穿著造型相對簡易的粉色秀禾服,比之楊麗歡珠圓玉潤、豐腴玲瓏,趙同學175+的高壯體格,看著頗有幾分金剛芭比的既視感。

吳憂睨她一眼:“閉嘴吧你。”

她撚起新娘頭飾的一節翠玉吊墜,沒正經地笑:“昨兒個還是朕的愛卿,這一轉眼,就嫁作他人婦了。”

“別調侃了,先想想婚鞋怎麽藏吧。”於勤藏好一只,手裏提著另一只,正四處張望。

吳憂接了過來,直接塞進楊麗歡懷裏。

“想看老夏瞎折騰就多捂會兒,舍不得就直接給。”

楊麗歡捂著嘴笑,連連點頭,化妝師在旁邊提醒她別碰掉了口紅。

房間裏,女孩們正說笑著,新郎那邊已經領著一幫子人過來接親了。

十來個大男孩在臥室門前擠成一堆,女方親友團以趙小超打頭,抵著房門不讓進,對迎親團是各種刁難。

男生們在外邊唱了歌,喝了辣椒水,做了百八十個俯臥撐,一個個氣喘籲籲,扯著喉嚨喊開門。

裏面,女生們笑得花枝亂顫,直呼過癮,鬧了一陣,又塞了張紙出來。

“老夏,把這念一遍,然後簽名摁手印!”趙小超聲如洪鐘。

夏鵬乖乖照做,清了清嗓門,大聲念道:“《二十四孝之好老公準則》,第一條,老婆永遠是對的,不得反駁;第二條,如果老婆錯了,參照第一條;…………第二十四條,一生誓為老婆奴,為老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吳憂斜靠著門板,差點沒笑岔氣。

“我去,這他媽誰寫的?”

趙小超沖於勤挑下巴:“那廝昨晚琢磨了一宿!”

吳憂豎起大拇指:“天才。”

於勤扶了扶眼睛,淡道:“謬讚。”

夏鵬在紙上摁了個大大的五指印,把紙塞了回去,等了半天,裏面依舊沒動靜。

嚴信喝了辣椒水,小臉辣得通紅,手掌打著扇子扇風,苦哈哈地問:“她們還是不開門,怎麽辦啊?”

一屋子男生你瞅我我瞅你,徹底沒轍。

夏鵬拍著門板喊媳婦兒,接近一米九的大個子,看著卻著實可憐。

周子安哼了聲笑,大手一揮:“往門縫塞紅包!”

此招一出,立見奇效。

女方親友團嫌門縫塞得慢,索性將房門拉開了一絲縫。夏鵬迅速抵住,抓了一把紅包往裏一扔,女生們紛紛去搶紅包,男生們一擁而上,順利沖破房門。

輪到新郎找婚鞋環節,楊麗歡同學賊不給力,被吳憂一語成讖,繃了沒多久就陣前倒戈,主動把那只紅艷艷的繡花鞋給上繳了。

夏鵬喜笑顏開地背著媳婦兒往外走,完全不理會身後一屋子的哄笑聲。

婚禮就在酒店的宴會廳舉行,整個大廳擺了四五十桌,熱鬧非凡。

新人站在門口迎客,夏鵬一身配套的中山改良款大衣,顏色和刺繡與楊麗歡的秀禾服相輝呼應,兩人站在一起,時不時對視微笑,好一對伉儷情深的璧人。

婚禮流程緊湊歡騰,婚慶公司的司儀頗能帶動氣氛,時常幾句調侃,逗得臺上一對新人面紅耳赤,臺下則是笑鬧一片。

最後,新郎發表感言,整個會場安靜下來。

夏鵬很激動,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感謝了來賓父母朋友親人,最後特別感謝了他的新婚妻子。

“……在雲夢山上,我面朝著崇山峻嶺壯闊美景,心卻一直被身邊女孩的笑容所牽引,我當時就認定,她就是我等了多年的女孩。我感謝她來到我的生命裏,像一束陽光,照亮了我的餘生,我更感謝她願意與我攜手,共同開啟屬於我們兩人的人生旅程。”

他牽起楊麗歡的手,目光誠摯而炙熱:“麗歡,相信我,從今往後,我會忠於你,照顧你,保護你,直至生命最後一刻。”

男孩紅了眼眶,女孩淚流滿面。

司儀宣布新郎可以親吻自己的新娘了,一對新人深情擁吻,臺下響起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

嚴信安靜地望著舞臺,內心久久不能平覆。

他被夏鵬那一番誓詞以及現場氛圍感動得無以覆加,想象自己跟吳憂結婚時的情景,若是讓他來發表感言,他估計能把一整本《吉檀迦利》給背誦出來。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嚴信轉過頭,對上吳憂漆黑明亮的眼睛。

“楞什麽呢?”她的嘴角噙著淺笑。

嚴信看著她,鼻腔微酸,眼眶濕潤,久不能言。

吳憂捏著他的臉晃了晃,揶揄道:“人老夏娶媳婦兒,你感動得掉眼淚,行不行啊?”

“憂憂!”他拉下她的手,牢牢摁在胸口,表情嚴肅且鄭重:“我們結婚吧!”

“……”

吳憂嫌棄地撇開眼,又被嚴信摁著肩膀給扳了回來。

“求你了!”

“歇著吧你。”

“那先訂婚!”

“想分手?”

“……”

某人閉嘴了。

第N次求婚被拒,嚴信挫敗地垂下頭,腦門磕在桌面上,嘭的一聲響。

吳憂大驚失色,連忙撩開他的劉海檢查傷勢,少年光潔的額頭上磕出了一小塊紅印,因為皮膚白,看著特別醒目。

“你發什麽神經!”她憤然呵斥,手指輕輕碰了碰,低聲問:“疼不疼啊?”

嚴信鼓著臉頰搖頭,順勢圈住她,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發誓,五年後,我一定娶你。”

他的聲音很輕,信誓旦旦。

同桌的周子安等人紛紛看過來,眼中無不透出八卦又譏誚的笑。

吳憂感覺自己可以改名叫無奈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輕拍他的背:“你先松開,都看著呢。”

嚴信扭頭,默默掃了一圈。

一桌單身狗,呵呵。

“看就看吧,看著也只有羨慕的份。”

周子安拍案而起:“我去!如此囂張,叔可忍嬸嬸不能忍!”他操起一瓶啤酒,朝張齊飛過去一個眼神,咬牙切齒道:“今兒必須把丫給灌趴下!”

兩條兇神惡煞的單身狗撲了過來,吳憂推開嚴信,丟了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遁去一邊找於勤她們嘮嗑去了。

婚禮圓滿結束,從臨清回來,兩人自然而然開始了同居生活。

也沒有誰特意提起,只是嚴信賴在吳憂那裏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也越來越晚,最後索性打包行李搬了過去。

狹小的單間,多了個瘦高個住進來,兩人一狗,吳憂有時感覺空氣都不夠用了。

而另一方面,嚴信接受了周子安推薦的兼職。

律所位於帝城CBD一幢高聳入雲的寫字樓裏,面試嚴信的是律所的首席代表,名叫Steve Martin,另有一名中方律助陪同。

Martin是個四十多歲的法國男人,律所合夥人之一,待人親切友善,十分健談。

嚴信全程與他用法語交流,相談甚歡。

他偶然提到家裏的酒莊,勾起了Martin無限好奇和憧憬,問了好多有關酒莊和紅酒的問題。嚴信始終耐心應對,還不忘禮貌地邀請他去酒莊做客。

由於之後都是閑聊,一旁的律助索性不記錄了。

接下來的筆試,Martin給了嚴信一個金融投資相關的案例,讓他寫一個internal memo(內部法律意見書)。

這對於嚴信來說非常簡單,提交的memo格式規範、引用的法律條款精準無誤,且標明了頒布年份,符合外資所的一貫傳統。

更令Martin驚喜的是,嚴信在結論部分就案例提出了不少另辟蹊徑卻又非常出彩的建議,相較於傳統處理意見,他的建議細細一推敲,更具實效性。

應聘結束,Martin當即就讓嚴信辦理入職,在得知他只想兼職之後,還頗為遺憾。

“我是學生,還是要把更多的精力和時間投入到學習中去。”嚴信微笑解釋。

Martin拍拍他的肩,笑著說:“期待你學成之後與我們AP更深入的合作。”

嚴信禮貌地笑了笑,沒說話。

“Steve.”

一道女聲插了進來,嚴信擡眸,看到陳希雯。

由於一早就從周子安口中得知,這個兼職機會是陳希雯介紹的,嚴信看到她並沒有很吃驚。

“Hi,Sherry.”Martin與陳希雯擁抱。

Martin在巴黎第一大學念書的時候,是陳希雯母親的後輩,對於學姐這個漂亮聰慧的女兒,他打心眼兒裏喜歡。

他跟她介紹嚴信:“這是新加入的律助,你未來的工作夥伴。他是位非常優秀的人才,可惜跟你一樣,只做兼職。”

嚴信伸出右手:“學姐,請多指教了。”

陳希雯不鹹不淡地回握,心中對嚴信的“始亂終棄”仍在介懷。

之前得知周子安把機會讓給嚴信,她還臭罵了他一頓,說他無可救藥沒出息,結果一對上周子安委屈的小眼神,什麽脾氣都沒有了。

“指教談不上,相互共勉吧。另外,既然以後是同事,你也不用叫我學姐了,直接叫我的英文名Sherry吧。”

Martin恍然大悟:“對了,你們是校友,你們認識的。”

陳希雯扯了下嘴角:“不熟。”

嚴信不置可否,搞不懂自己到底哪裏得罪這位大小姐了。

律所的工作主要針對歐洲企業來華的投資業務,雖然只是兼職,量卻很大,每天都要寫大量的memo,翻譯英文或法文的合同,有時候還會幫忙起草中文合同。

外資所的工作非常嚴謹,由於客戶大多是來自歐洲的企業,基本相隔6、7個小時的時差,他們為了跟客戶保持一致,時常加班到深夜。

有時客戶需要對合同進行修改,嚴信甚至半夜一兩點就被一通電話叫回律所加班。合同修改完後,還要等到客戶確認收到並且沒有異議,如果客戶一直沒有回覆,他們就留在律所一直等,每隔一小時發郵件跟客戶溝通,直到對方沒有任何問題,大家的工作才算結束。

但高付出得到的便是高回報,雖然兼職沒有底薪,但撰寫memo,翻譯或起草合同都是計時付費,且Martin非常信任嚴信,加派給他的工作更多,收入相當可觀。

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加之兼修兩門專業,嚴信忙得腳不沾地,時常半夜結束工作回到家,吳憂已經睡著了,或是淩晨出門的時候,她還在酣睡。

有次,嚴信半夜被叫去加班,吳憂睡眼惺忪地醒來,看到他正站在穿衣鏡前打領帶。

他的背影挺拔峻峭,透著超乎年齡的成熟穩重,像一座巍然不動的山,令人無端信任和依賴。

她悄悄下床,從身後抱住他。

“怎麽起來了?”嚴信轉身,撫摸她的臉:“是我吵醒你了嗎?”

她在他懷裏搖頭,忽然覺得心疼。

嚴信笑了笑,又問:“早飯想吃什麽?我回來的時候帶給你。”

他這番話,意味著又要通宵加班了。

吳憂擡頭看他,他瘦了不少,面部輪廓更加深邃,下頜角的弧度如刀刻般鋒銳,少年的臉上稚氣全褪,盡顯成熟英氣,還有男人的硬朗。

“我不想你太辛苦了。”

他還那麽年輕,卻逼迫自己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成長著。

“別擔心,這樣的情況不會持續太久。”他摟著她,下巴在她的頭頂摩挲:“該學的,該積累的,已經差不多了。最多半年,半年後我就會離開AP,專心準備司法考試。”

“有什麽是我可以為你做的?”

吳憂很困惑,學業、工作、生活,至少有一樣,她希望能幫到他。

嚴信頓住,片刻後,笑了笑。他將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看了她很久。他的目光太溫柔,吳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看我幹嘛,問你呢。”她拉起被子,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

嚴信看向一邊,微微彎了下嘴角:“我想想啊……”

他習慣性地仰頭思考,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他頸項的線條細膩流暢,喉結隨著講話輕輕一動,禁欲又性感。

吳憂移開視線,臉頰臊得發燙。

“憂憂,你什麽都用做,只要一直在我身邊看著我就好。”他低下頭看她,聲音低沈繾綣:“你知道嗎,你就是我最大的動力,為了你,我做任何事都只有兩個字——值得。”

“快睡吧,等我回來。”

他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然後起身離開。

吳憂在黑暗中凝視他的背影,房門哢嚓一聲闔上,屋內寂靜無聲。

她忽然有些想哭,眼睛濕濕的,但又忍不住揚起嘴角,因為心裏很暖,笑容情不自禁地漾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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