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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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黎的飛機是上午十一點多,團隊一行人趕到時,他跟家人已經在候機大廳話別了。 宋黎是南方人,此次出國從帝城出發直飛洛杉磯,來送行的是他的父母。

宋黎父母身上都透著南方人的清淡細膩,男的儒雅,女的溫婉。

宋母梨花帶雨,拉著兒子的手依依不舍,宋黎看見團隊的人都來了,交代父母先走。

宋母還要說什麽,卻被兒子一個眼神堵了回去,跟著丈夫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長輩一走,隊員們放開了,一窩蜂圍上去跟前隊長告別。

“隊長,到了那邊可別忘了咱們啊,有什麽新鮮的一定要及時分享哈!”

“隊長大大,雖然你人走了,但你的精神永存,永遠都是咱們團隊的支柱。”

“說什麽呢,搞得隊長像是去就義似的!”

一群人毫不避諱地哈哈笑。

宋黎不覆平日的撲克臉,也跟著笑起來:“不管團隊以後如何發展,我只有一句話,AI需要的是更高的眼界和更廣的思維,你們有條件有機會,還是要出去看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吳憂一眼。

大夥紛紛點頭稱是,事實上,已經有兩三個隊員也在陸續準備出國的事宜了。

學生團隊受知識面的限制,在研發道路上普遍走不了太遠,隊員們各自深造尋求突破實屬正常。

最終面臨走的走散的散,是大家意料之中的,有些分開是為了各自更好的發展,有些則是為了來年再戰。

結束也是另一種開始,理工科的技術宅們心大,並不會因此唏噓感懷。

宋黎的視線在隊員們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到吳憂身上。

團隊唯一的女生,三大核心版塊,她獨立負責其一,能力有目共睹。

對於她堅持留在國內,宋黎始終覺得可惜,她應該有更寬更廣的平臺。

宋黎問:“能單獨聊兩句嗎?”

吳憂答:“行啊。”

周圍的隊友們以王鳴松為首自覺散開,留給他們單獨談話的空間。

大家都清楚隊長大人對吳憂的那點心思,即便他平日深藏不露,但畢竟朝夕相處這麽多年,再遲鈍的理工宅也或多或少看出端倪了。

宋黎望了眼不遠處那一個個滿臉八卦的隊員,視線轉回吳憂,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我掩飾得很好。”

吳憂聳聳肩,也笑了。

宋黎說:“你跟霍亦辰在一起時我就在想,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後來你們分開了,我又以為我們遲早會在一起,畢竟你身邊也沒有更適合的人了。”

吳憂笑著說:“那還真是遺憾。”

宋黎:“是啊,挺遺憾的,這次依舊沒輪上我。”

吳憂擡眸,淡聲道:“這事兒還能排隊等號的?”

宋黎:“確實,感情沒有什麽先來後到。”話到這份上,也算是說開了,他也沒再避諱,又問:“那麽你跟他……?”

提到嚴信,吳憂眼底拂過一抹暖色:“算是你一語成讖吧。”她有些赧然地摳了摳眉梢:“其實我一開始也挺糾結的,畢竟……你懂的。”

宋黎看著她沒說話。

吳憂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那孩子太單純了,表達感情的方式總是直來直去,難過的時候會哭,稍微哄哄又會開心地笑。跟他在一起很輕松、很自在,會讓人覺得快樂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吳憂的話,宋黎理解不了,但他很確定的是,提到嚴信,她眼中有不自知的溫情。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畢竟他還那麽年輕,以後的事——”

“想那麽多幹嘛。”吳憂打斷他:“這世上太多不確定,都要一一考慮清楚再做決定,那活著也太累了。說不定待會兒我出去就被車撞死了呢,未來誰說得準。”

“吳憂……”宋黎無奈嘆氣:“你還真是三句話不到又不正經了。”

吳憂笑:“他也這麽說過我。”

她的眼中又流露出那種幾不可察的溫情,宋黎心亂,說:“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

吳憂搖頭:“要說多喜歡,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就覺得那個男孩太幹凈太純粹,對我……太好了,讓我沒辦法也不忍心再對他的感情視若無睹。”她想著,又說:“你知道嗎,有一次我讓他陪我去看我媽,他問都不問就答應了,到了醫院也什麽話都沒說。當時有一個病人發病,在走道裏拿著玻璃碎片自殘,看得出他很害怕,渾身都在發抖,可他還是堅持陪我走到了病房,然後安靜地等在旁邊。那種無聲的、不問所以的陪伴,我至今印象深刻。”

宋黎知道吳憂母親的事,他很驚訝吳憂願意帶嚴信去見她母親,也驚訝吳憂口中嚴信的表現。

那個男孩似乎比他以為的要成熟很多。

吳憂笑得無奈:“諸如此類的事太多了,有時我感覺,他就像是在悄無聲息中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想掙脫已經來不及了。”

宋黎默然,他看出她無奈的笑容中也透著讓他挫敗的微甜,他無意於再繼續這個話題。

“考研的專業定好了嗎?”

吳憂一楞,點頭道:“嗯,基本定了自動化控制。導師的話,我想選李哲瀚教授,就不知他老人家看不看得上我了。”

“應該沒問題,你年年專業第一,又有團隊研發經驗,在傳感方面的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宋黎說著,又回到老話上了:“我始終覺得,你放棄留學可惜了。”

吳憂淡笑:“我也不妨跟你直說了,我不能走,我媽那個樣子,我放心不下。”

“我覺得你顧慮太多了,阿姨在醫院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士看護,其實不用太過擔心。”

“不是,你不懂……”吳憂摁著眉心搖頭,喃喃道:“就覺得如果我也走了的話,那她就真的太可憐了。”

宋黎頓住,如鯁在喉,有些羈絆是與生俱來的,再勸也是無用,他只覺得惋惜和遺憾。

他望了一眼邊上幾個交頭接耳一臉壞笑的隊員,目光掃過一個方向,眉梢微微挑了挑。

“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進安檢了。”

“行。”吳憂點頭:“等著你衣錦還鄉。”

宋黎看著她:“能抱一下嗎?”

吳憂挑眉,沒吭聲。

某個耳尖的隊員聽到了,喊了一聲“抱一下”,旁邊反應過來的人也跟著壞笑起哄。

吳憂瞥了眼那幾個吃瓜群眾,想了想,笑了。

“行啊,就抱一下吧,當作臨別贈禮。”

話音未落,宋黎已經抱住了她,隊友們笑鬧起哄,還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拍起手來。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他在她耳邊說。

吳憂拍拍他的背:“你也是,保重。”

幾年的等候,今天終於正式畫下句號,宋黎緊了緊懷抱,即便不舍也還是放開了手。

此去大抵經年,再見不知何時,他看她許久,將她的輪廓烙進心裏。

然後,轉身。

前任隊長一走,現任隊長王鳴松大手一揮,宣布中午聚餐,他請客。

大夥齊刷刷歡騰響應,一邊往外走一邊各抒己見討論待會兒吃什麽。

一群人又笑又鬧。

吳憂手機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嚴信發來的信息。

——“在哪兒呢?”

文字看不出語氣,吳憂沒多想,回過去:“機場,剛送完機。”

沒一秒,嚴信又發來一條:“都不說來送送我,呵~”

吳憂總算看出語氣不對了,一挑眉,心說這崽子吃錯藥了吧。她懶得搭理,跟著大部隊繼續往外走。

不一會兒,手機震個沒完,吳憂詫異,拿出來一看,嚴信劈裏啪啦發了一堆表情包過來,赤.裸裸地表達著不滿。

最後一條文字信息,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氣急敗壞。

——“你怎麽這樣啊啊啊啊!”

吳憂哂笑,下一秒,直接刪除了好友。這小崽子自從生日之後,也不知打通了哪根筋脈,越來越得寸進尺,再不治治就真要反了。

候機大廳的一根立柱後,某人看到聊天框裏那個紅色的感嘆號,瞬間傻眼了……

嚴信剛到候機大廳,就看到了吳憂跟宋黎站在一起談話的情景,他腳步頓住,正怔楞著,又看到兩人抱在了一起。

他當時臉上的表情可謂一秒變天,電閃雷鳴、疾風驟雨,看得旁邊的劉管家一驚一詫的。

沒多久,眼見宋黎進了安檢口,嚴信想了想,就給吳憂發了信息。

他其實也能理解,送別嘛,擁抱一下很正常,可心裏多少有點不爽,以至於發個信息語氣都酸溜溜的。

他本想著撒個嬌,吳憂哄兩句也就算了,可誰知……居然被無視了。

心裏那股氣兒半天都順不過來,平日裏搜集的表情包一股腦全懟過去了。

再然後——

嚴.作死.信捧著手機,流下了寬面條淚。

“少爺,你沒事吧?”劉管家憂心忡忡,自家小少爺最近情緒起伏太大,跟坐過山車似的,他年紀大了,實在有些難以適應。

嚴信沒理他,直接給吳憂打了過去,提示音響了兩聲,接通了。

“姐姐……”一開口,委屈巴巴。

吳憂哼了一聲,沒說話。

“我錯了,你把好友加回來吧。”

吳憂又哼了一聲,說:“有表情包了不起啊。”

“……”

“給點陽光就燦爛,能耐了你!”

“…………”

嚴信無語凝噎。

吳憂問:“在哪兒呢?”

“……機場。”

吳憂詫異:“你也在機場?”

“對啊,我今天走,十二點的飛機。”

吳憂想了想,說:“你在哪兒,我來找你吧。”

嚴信從立柱後出來,擡腳往前走:“你回頭。”

“嗯?”

“回頭就能看見我。”

吳憂頓住,握著手機猛然轉身。

少年緩步向她走來,白襯衣牛仔褲,雙肩包挎在一邊的肩上,鼻梁上架著一副覆古的茶色墨鏡。

幾天不見,又帥出了新高度。

嚴信摘了墨鏡咧嘴笑,一口小白牙鋥亮鋥亮的。

“姐姐!”

吳憂擡擡下巴。

“沒想到你也今天走。”吳憂說:“之前怎麽不說?”

“劉叔訂的機票,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嚴信想著,側身給兩人介紹:“這位就是劉叔,劉叔,這是……我學姐,吳憂。”

劉管家微笑頷首:“吳小姐,你好。我家少爺承蒙你照顧了。”

吳憂發窘,尬笑了兩聲沒說話。

少爺……

她感覺有點穿越。

“哎喲喲!小學弟也在啊!”王鳴松眼尖發現了嚴信。

“學長們好!”嚴信禮貌地鞠躬。

一群人圍了過來,紛紛跟嚴信打招呼。

“小學弟這是準備去哪兒啊?”

“回家啊,暑假了嘛。”

“哦哦,小學弟老家是哪裏的啊?”

“蘇州。”

“好地方啊!”

“哈哈,謝謝!”

嚴信經常去實驗室找吳憂,一來二去,團隊裏的人他基本都認識了,他性格溫和開朗,每每去的時候還會給大家帶好吃的,隊裏的人都挺喜歡這個小學弟的。

一個隊員奇怪道:“不對啊,這邊是國際出發啊。”

嚴信笑著說:“我去法國。”

眾人詫異:“不是說回家嗎?”

嚴信耐心解釋:“我老家在蘇州,前幾年家裏移居法國了。”

眾人恍然大悟。

吳憂看了嚴信一眼,道:“走吧,我送你去安檢口。”

嚴信笑:“好啊!”

吳憂讓大夥先走,地址定了發給她,她隨後去找他們。

她陪嚴信去換登機牌托運行李,時間尚早不著急安檢,嚴信提議找地方坐坐。他們就近選了家咖啡廳,劉管家執意在外等候沒進去,嚴信也沒強求。

服務員來詢問兩人喝什麽,吳憂點了冰美式,嚴信要了熱牛奶。

吳憂笑:“你這牛奶準備喝到什麽時候呢?”

“至少過了185吧。”嚴信翻著餐牌:“要不要甜點?”

“不要。”

嚴信把餐牌還給服務員,加了一塊提拉米蘇。

吳憂問:“你餓了?”

嚴信說:“還好,先墊墊。”

吳憂想了一下,說:“不然找家餐廳吃飯吧,也到中午了。”

嚴信搖頭:“不用,現在也不是很餓,等下飛機上再吃。”

吳憂戲謔:“像你們這種少爺身份的,不是都很排斥飛機餐嗎?”

嚴信一聽樂了,手背蹭著鼻尖咯咯直笑:“你小說看多了吧。”

吳憂繃著臉,閉嘴了。

這小孩兒絕逼解鎖了新技能,講話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咖啡和糕點很快送來了,嚴信一口氣喝了半杯牛奶,然後拿起小勺挖提拉米蘇吃。

吳憂一邊喝咖啡一邊靜靜看他,男孩人高腿長,窩在小沙發裏,大長腿斜斜地支在外面,快伸到她這邊來了。

他挖著糕點,一小勺一小勺地送進嘴裏,看著乖巧軟萌,紅潤的唇微微張開,她偶爾還會看見他粉嫩的舌尖……

吳憂灌了一大口冰美式,稍稍降了降火。

“好吃嗎?”吳憂問。

嚴信擡眸笑了笑:“還行。”說著挖了一勺遞過去:“嘗嘗嗎?”

吳憂噎住。

嘗你妹啊!

嘗你的口水嗎!

她撇開眼,冷淡道:“吃你的吧。”

嚴信笑著聳聳肩,手臂彎回來,將那一勺糕點送進自己的嘴裏。

她臉紅了……

應該是害羞了吧。

他心裏想著,嘴角忍不住揚得更高。

吳憂默了一陣,又說:“其實我也會做提拉米蘇。”

嚴信驚詫地擡起頭:“真的嗎?”

“當然。”吳憂得意地昂了昂下巴:“很多西式糕點我都會,馬卡龍、泡芙、布朗尼,還有瑪德琳。”

嚴信睜大眼,眸光亮晶晶的:“你還會做瑪德琳?!”

吳憂:“你是被騙大的嗎?”

“不是不是!”嚴信驚喜道:“就想到Sophia了,她做的瑪德琳超級無敵好吃!”

“So……phia?”

第一次從嚴信口中聽到其他女人的名字,吳憂嘴角無意識地抽了抽。

嚴信笑著解釋:“Sophia是我們家的廚娘,看著我長大的,她做的東西特別好吃,真的!”

“哦。”吳憂淡定地喝了口咖啡,氣兒瞬間就順了。

嚴信忽然頓住,直直地看著她,吳憂剛要問怎麽了,就見他嘆了一口大氣,垂下頭,呢喃道:“真想帶你回法國……”

這番話,像是一顆筆直有力的直線球,砸得吳憂頭暈目眩,咖啡直接嗆進了嗓子眼裏。

“姐姐,你沒事吧?!”嚴信趕緊跑到她身邊,抽了一堆紙巾遞過去,又不停地替她拍背順氣。

吳憂抓過紙巾埋頭猛咳,一手擦著眼淚和鼻孔裏嗆出來的咖啡,另一只手指著對面,艱難地說:“你,給我,坐,回去!”

“……哦。”

嚴信窩回自己的小沙發,蹙眉看著吳憂,既擔心又懊惱。

他剛才不假思索地就講出了心裏話,肯定把她給嚇著了。

可是怎麽辦,他就是想帶她去法國啊,他想帶她去看夏天豐收的葡萄園,去加隆河邊騎馬吹風,穿過一整片銀杏林,去看那棵百年的紫紅槭樹……

“好些了嗎?”嚴信小聲問。

吳憂擡起頭,臉不知是因為咳嗽還是什麽,漲得通紅,一開口,聲音嘶啞:“走吧,差不多該進安檢了。”

嚴信抿緊唇,與她對視三秒,最後點點頭:“好。”

他看著她走在前面,步伐一如既往的閑散,微卷的馬尾梢,隨著腳步輕輕搖晃。

他總有一天會帶她去的。

嚴信想著,一個跨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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