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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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潭柘寺出來,吳憂冷得直哆嗦,一路跺著腳走出山門,看到遠處一輛手推車,眼睛倏然一亮。車上掛著一塊紙招牌,上面寫著“豆腐腦”三個字。

兩人一人一碗豆腐腦,往路牙邊上一蹲就開吃。

白嫩細滑的豆腐腦,淋了一層橙紅油亮的鹵汁,吳憂一勺一勺舀著往嘴裏送,吃得哆裏哆嗦。

熱騰騰的豆腐腦往喉嚨一過,直接暖進了胃裏,胃裏一熱,身子跟著也暖和了。吳憂滿足地哈了一口白茫茫的霧氣,下意識地扭頭看嚴信,發現他邊吃邊攪,間或還捧著碗喝兩口。

吳憂道:“有你這麽吃豆腐腦的嗎,你是不是帝城人啊?”

嚴信說:“我不是啊,我是蘇州人。”

吳憂噎住,哼哼兩聲:“知道你不是,我就隨口一說。”她往他身邊湊了湊,解釋道:“這邊吃豆腐腦是不攪的,一頓攪和,味兒都串了,豆腐腦原本的味道就吃不到了。”

“這樣啊。”嚴信恍然大悟,笑了笑,說:“我們蘇州那邊吃法不一樣,豆腐腦也不叫豆腐腦,叫豆腐花,要加很多佐料,榨菜、蝦皮、紫菜、蔥花、香菜末,還有醬油和辣醬,所以吃之前都要先攪勻的。”

嚴信又說:“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蘇州吃最有名的湯家巷豆腐花,特別好吃!”

吳憂蹙眉,想象不出加這麽多東西的豆腐腦會是什麽味道。

真的好吃嗎?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鐘聲,厚重悠遠,三聲之後,悠悠揚揚,在耳畔縈繞不去。

吳憂驀然一怔,腦子裏像被什麽東西磕了一下,她怔忡地盯著手中的豆腐腦,半晌,喃喃道:“信兒,下午陪我去個地方吧。”

嚴信“嗯”了一聲,吃著豆腐腦,頭都沒擡。

“你都不問問去哪兒嗎?”

“去哪裏都陪你。”

“……”

吳憂挑挑眉,笑了,輕聲說了句:“傻子。”

吳憂去的地方是一家醫院,嚴信站在大門外,看到左右兩根立柱上的牌匾,一塊上面寫著“帝城市公安局安康醫院”,另一塊寫著“帝城市公安局強制醫療管理處”,心裏立刻產生一種預感。

他跟著吳憂在門崗登記,又在跟著她去前臺填了探視申請,隨後一個護士過來接待了他們。

“病人今天狀態不太好,剛打了鎮靜劑,正在休息。”護士按了電梯上行鍵,轉回頭對吳憂笑了一下。

吳憂神色淡淡的,說:“沒事,我看一眼就走。”她扭頭看向嚴信:“你就在大廳等我吧,我很快就下來。”

嚴信:“我陪你吧。”

吳憂抿緊唇,點了點頭。

單人病房裏,一個中年女人正在沈睡,臉色蠟黃、形容枯槁,可嚴信仍從她淡淡的眉眼中看出了與吳憂七八分的相似。

兩人的關系不言而喻。

他走到角落的窗邊,安靜地望向窗外,不發出任何聲音,將空間完全留給那母女二人。

吳憂站在病床邊,雙手插兜,沈默地俯視著睡著的母親,她難得來看她幾次,更難得見到她如此安靜的樣子。

記憶中每次探視,母親都是混亂而狂躁的,目光渾濁、歇斯底裏。

她比上次看到時更瘦了,頭發裏夾雜的白發更多了,手背上有幾處新鮮的抓痕,黃黃的一片,應該是用了碘伏消毒。

護士剛才說她今天狀態不好,這些抓痕估計就是她發病時自己撓的。

她現在傷不了人了,所以只能傷害自己,真傻。

十分鐘後,吳憂走到嚴信身邊:“看什麽呢?”

嚴信扭頭,說:“沒什麽。”

“走吧。”

吳憂拍拍他的肩,轉身往外走。

嚴信跟上去,輕聲問:“這就走了麽?”

吳憂頓住,回頭笑了一下:“你要喜歡這兒,可以多呆一會兒,反正我要走了。”

嚴信:“……”

出了醫院大門,吳憂指著遠處花壇旁的一張長椅說:“去那邊坐一下吧,我想抽支煙。”

嚴信點頭:“好。”

陽光懶洋洋地照下來,路牙邊上的積雪漸漸融化,空氣清冽而浸寒。

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一個兀自出神,一個淡然抽煙。

各自沈默。

吳憂突然問:“想什麽呢?”

嚴信搖頭:“沒什麽。”

又是沒什麽,事實上,他確實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就像剛才在病房裏,吳憂問他在看什麽,他同樣無法作答一般。

他的大腦一直處於放空狀態,一片空白。

吳憂笑了笑:“你不好奇嗎?不問我?”

嚴信仍是搖頭,想了一下,輕聲問:“你想說麽?”

吳憂怔住。

她想說麽?

似乎,有那麽一點。

她覺得奇怪,卻又理所當然,或許潛意識裏,她覺得身邊這個男孩會是一個不錯的聽眾。

吳憂吐了一口煙,淡淡道:“那就說說吧。”

正如嚴信所猜測的,病房裏的那個女人是吳憂的母親。用吳憂自己的話來形容,她接下來所講述的,是一個狗血而老套的故事。

吳憂的父親名叫吳尚國,母親叫尤萊,兩人同是一家國企的普通職工,工作中相識相戀,然後結婚生子。

吳憂說:“別人一聽我的名字,都會以為是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無憂無慮。”她笑了一下:“其實不是的,他們給我起名叫吳憂,就是取的字面上的意思,吳憂,吳尚國心中的尤萊……真浪漫。”

“還好當時他們沒有老掉牙地用什麽‘你的名字,我的姓氏’,不然我就叫吳萊了。吳萊,無賴,oh,my god……”吳憂嘖嘖兩聲,停了幾秒,忽然笑了:“他們曾經真的很相愛。”

嚴信沒有說話,他已經關閉了自己的語言系統,此刻只想做一個安靜的聆聽者。

吳尚國婚後不久,有一次幫一位開皮鞋小作坊的朋友倒賣了幾十雙皮鞋。他在人民廣場擺了一晚上地攤,賺了比他三個月工資還多的錢。

吳尚國很快放棄鐵飯碗下了海,盤了家小門市賣皮鞋,尤萊沒多久也辭職幫丈夫,夫妻倆齊心協力,生意越做越好,沒一年就賺了一大筆錢,成了當時少有的“萬元戶”。

吳尚國是個很有生意頭腦的男人,他有想法有膽識,眼光尤其看得準,他接下一家快倒閉的皮革廠,重新註冊了商標開了公司,從倒賣皮鞋轉為自產自銷,後來又增加了箱包制作。

公司越做越大,吳尚國從一個小倒爺變成了大老板。

沒多久,尤萊懷孕生下了女兒吳憂,看到公司已經步入正軌,她索性回家相夫教子做起了全職太太。

故事的前半段,吳憂覺得老套,之後,便漸漸朝她說的狗血發展了。

“都說男人不能有錢,女人不能有閑。知道為什麽嗎?”吳憂笑,並不需要嚴信的回答,直接說出了答案:“因為男人一有錢就變壞,女人一閑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吳尚國賺錢後變沒變壞不知道,但尤萊卻真的開始胡思亂想,她一開始懷疑丈夫跟秘書不軌,後來又懷疑財務,最後甚至是前臺小妹。她的懷疑對象接二連三,認為公司所有的女人都在試圖勾引自己的丈夫,臆想達到了一種瘋狂的程度。

吳尚國被尤萊每天不間斷地查勤查崗和時不時神經質地逼問搞得心力交瘁,夫妻感情每況愈下。

“我媽有一次還帶著我去跟蹤我爸,在我看來,他不過是帶著女秘書去應酬客戶吃了個飯,可我媽不這麽認為,她當街暴打那個女人,還扇了我爸好幾個耳光。我感覺她那時候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對了。”

吳尚國幾次提出離婚,尤萊以死相脅,兩人就這麽僵著,直到吳憂十八歲那年。

一個比吳憂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女人找上了門,告訴尤萊她懷了吳尚國的孩子,希望她離婚成全他們。

女人聲淚俱下,吳憂預感,父親這次怕是真的出軌了。

尤萊瘋了,拿刀追著女人砍,女人倒在血泊裏,背上全是汩汩淌血的刀口子,就連之後趕到的吳尚國也被妻子砍傷好幾刀。而吳憂自始至終縮在角落,她已經嚇傻了,捂著嘴直掉淚,卻不敢哭出聲。

女人沒有死,吳尚國想用錢私了,可這是刑事案件,不是受害者不追究就不負法律責任的。

律師申請給尤萊做了精神病司法鑒定,一份無責任能力,案發時處於精神失常狀態的鑒定報告免去了尤萊的牢獄之災,但人卻被送進了安康醫院,法院判處強制治療。

判決那天,正好趕上高考日,吳憂卻在法院門口坐了一整天。

“其實我倒寧願她去坐牢……”吳憂又點了一支煙,自嘲地笑了笑:“進這裏之前她還好好的,跟我說對不起,說耽誤了我高考,還說讓我好好覆讀,重新考個好大學。可進去之後,這才幾年,她已經不認識我了。”

吳憂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煙霧,她終於扭頭看向嚴信,嘴角彎了彎,問:“信兒,你覺得她傻嗎?”

嚴信看著吳憂,她在笑,可眼睛裏卻沒有笑意,只有深沈的悲哀。

心臟忽然擰了一下,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想,只是忽然抱住了吳憂。

他抱得很緊,似乎想要把她摁進身體裏。

吳憂楞住,指間的香煙靜靜地燃。

良久,她閉了閉眼睛,沈聲道:“餵,你想死嗎?”

嚴信不說話,依舊抱著她不松手,片刻後,吳憂忽然發現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頸窩傳來一種熟悉的感覺,潮熱的、濕漉漉的。

“我去,你又哭!!”

她簡直無語。

不說還好,這一說,他的臉又朝她頸窩深埋了幾分,吸鼻子的聲音、嗚咽聲、抽泣聲,一陣接一陣。

吳憂的心瞬間被揉得稀巴爛。

“誒,我說你哭什麽呀,我都還沒哭呢!好了好了,別哭了,嗯?”她拍著男孩的背,絞盡腦汁哄著這個愛哭鬼:“差不多行了,都多大了,怎麽這麽愛哭啊!你從小是在眼淚裏泡大的嗎?”

陽光明媚的午後,花壇前的長椅上,女人柔聲安撫著哭泣的少年。陽光將枯枝的斑駁映在他們身上,光線在各自的頭發上折射出旖旎的光影。

若非背景裏有一家精神病院,這個畫面……其實看著還挺唯美的。

香煙燃盡燙到手指,瞬間的灼燙感痛得吳憂一哆嗦,甩手便丟了煙蒂。

嚴信豁然擡起頭,顧不得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狼狽,焦急地問:“你怎麽了?”

“唷,肯擡頭見人了?”

男孩臉蛋鼻尖紅通通的,眼睛都哭腫了,睫毛上掛著淚珠,看起來楚楚可憐。

嚴信盯著她看,眼眶通紅,一眨不眨。吳憂被他盯得腦仁疼,怏怏道:“沒事,就煙蒂燙到手指了。”

話音未落,右手被嚴信雙手握住,他低垂著頭,指尖摩挲她食指被燙紅的那一小塊微不可見的印記,目光凝在上面,片刻後,一滴淚滴進她的手心。

吳憂心尖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少年接下來的舉動,令她瞠目結舌。他捧著她的右手,額頭抵著她的小臂上,痛哭流涕。

少年的哭聲啞啞的,淒楚而壓抑。

吳憂楞了半晌,無語望天。

又哭上了……

這算怎麽回事兒!

遠處崗亭的保安大叔發現這邊的不對勁,快步走過來詢問情況。

吳憂連連搖頭,笑著說沒事。

保安長期跟精神病患打交道,仍覺得可疑,連番叮囑:“有問題要及時就醫,精神病發起病來你一個女娃兒扛不住!”

吳憂差點被口水嗆到:“您誤會了,我弟弟就是考試沒考好,心裏難過,哭一哭發洩一下就好了。”

保安大叔瞅了瞅埋頭痛哭、肩膀還一抽一抽的嚴信,嘖嘖兩聲:“男孩子心理素質還這麽差,我看遲早出問題!”

吳憂本來就被嚴信哭得心煩氣躁,這保安大叔還越說越離譜,她一口氣沒順得過來,心中頓生一股子邪火。

一擡眸,目光冷森森的:“說什麽呢你?”

“誒——?”保安大叔訝異於吳憂360度的態度轉變,一時沒反應過來。

吳憂站起身,手還被嚴信攥著,她由著他,扭過身子面對保安。

“剛說人精神病我就忍了,你還順桿爬沒完了是吧?我弟弟哭一哭怎麽了?礙你事兒了?說誰心理素質差呢!男孩子就不能哭了?你從小到大沒哭過?出問題?出什麽問題?出了也是我擔著,跟你有半毛錢關系嗎!你說你一把年紀了嘴怎麽這麽碎呢!一天吃飽撐得沒事幹是吧?!”

吳憂語速飛快,劈裏啪啦跟機關槍似的一通掃射,保安大叔猝不及防,被噴成了馬蜂窩。

“……你你你,你什麽態度?”保安大叔指著吳憂,氣得直哆嗦。

“我我我,我就這個態度,不爽他媽一邊兒呆著去!”

“你怎麽還罵人呢你?我看你們姐弟倆都有病!”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不識好人心!”

“你可拉倒吧你!好人心,我謝謝您!我跟你說——”

手被輕輕拽了一下,吳憂戛然收聲,扭回頭看過去,男孩仍低垂著頭小聲抽泣著,只是拉著她的手又稍稍用力拽了拽。

他沒擡頭,沒說話,可吳憂卻清晰地感應到了他無聲的勸慰——

“姐姐,消消氣,不要吵了。”

天降一瓢涼水,心中那股子邪火瞬間被澆熄了。

保安不知什麽情況,又嘀咕了一句“不識好人心”,見吳憂背對他不搭理了,自覺無趣,權當被狗咬了似的踱回崗亭了。

吳憂坐了回去,扭頭往崗亭看了眼,又轉回來,將就自己被嚴信握住的手狠拉了一下,低聲呵斥:“嚴信你夠了啊!一個大男人,怎麽跟個娘們兒似的,沒完沒了還!”

抽泣聲戛然而止,嚴信垂著腦袋,沈默不語,間或吸兩下鼻子,時不時擡起手背抹淚。

吳憂看不到他的臉,只覺得他這些小動作,看著還挺可憐的,她彎下腰從下面看他,小紅唇咬得死死的,鼻尖上還掛著淚珠。

吳憂清了清嗓子:“嚴信,你擡頭看著我。”

嚴信依舊埋頭,悶聲不動。

吳憂頓覺一個頭兩個大,這熊孩子擺明跟她較勁,火氣噌地一下又上來了,她簡直想破口大罵。

“行,你不看我可以,但你給我聽好了,現在立刻馬上,把眼淚收回去!”她頓了一下,點了根煙,手指夾著煙指著嚴信,咬牙切齒地說:“你今兒個都看見了,我可有個得了精神病的媽,保不齊我體內還遺傳了她的狂躁因子。把我惹急了,拿刀追你十條街你信不信!”

說完,跟個女大佬似的,拇指和食指撚著煙,狠吸了兩大口。

隔了半晌。

“……我信。”蚊子般弱弱的聲音。

吳憂一怔,唷,肯講話了。

她伸手捏住嚴信的下巴,迫使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男孩的眼睛又紅又腫,紅通通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但好在眼淚止住了。

看來剛才的威脅還是管用,對付這個愛哭鬼,就得撂狠話。

吳憂看著嚴信,嚴信也同樣看著吳憂。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了至少十秒。

然後,某個被撂了狠話的家夥忽然笑了起來。

吳憂睜大眼,嘴巴張了張。

什麽情況這是?

保安大叔一語成讖?

這家夥真傻了?

她抱著雙臂,冷冷地註視著某個悶聲憋笑的傻子。

“你笑什麽?”

“沒什麽。”

嚴信撇開眼,嘴角還止不住上揚。

吳憂沈默幾秒,威脅道:“不說我走了。”

“哎呀,真沒什麽。”嚴信看她一眼,雙手捂臉使勁搓了好幾下。這一頓又哭又笑的,搞得他面部肌肉都有點抽筋了。

吳憂翻他一眼,起身就走。

嚴信跳起來就拉住她:“你去哪兒啊?”

“哪兒沒你我就去哪兒!”吳憂甩開他的手。

嚴信沒轍,苦哈哈地投降:“好了,我說我說,就覺得你剛才威脅人的樣子特別傻……”

吳憂炸了,臉跟調色板似的青一陣白一陣,然後還紅一陣,她指著嚴信的鼻尖罵:“我傻?我看你才傻!又哭又笑的,腦子有坑吧你!”

她扭頭就走。

嚴信追在後面求原諒,聲音軟軟的:“我傻我傻,你不傻,你是最英明神武的姐姐!”

“滾犢子!”

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

“哎呀,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你走開!”

“那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怎樣都不可能,馬上消失!”

“……”

人行道上,女人怒氣沖沖悶頭往前走,男孩乖順討巧地圍著轉,好話說盡,又哄又勸。

地面上,兩人的影子時而分開時而重疊,漸漸的,被暮冬的暖陽越拉越長。

他才不會告訴她,他之所以笑得那麽開心,是因為發現了一個小秘密——她就是一個徹徹底底吃軟不吃硬的女人,他一掉眼淚,她就心軟沒轍,什麽都依著他。

他打算將這個秘密埋在心裏,任憑她拿刀追他十條街也不會說。

嚴信看著吳憂暴走的背影,嘴角彎了彎,步履輕快地又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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