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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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農家院已是暮色微沈,閣樓的天臺上炊煙裊裊,烤羊肉的香味隨風飄散,刺激著鼻腔和味蕾。爬山小分隊的成員們疲憊卻歡脫,各自回房沖了澡換了衣服,頂著濕漉漉的頭發爭先恐後地往天臺沖。

嚴信發揮自己的優勢沖在最前面,他站在天臺階梯的出口,舉著DV記錄著一張張如餓狼撲食般一擁而上的面孔。

最後一道身影入鏡,心靜止一秒。

吳憂手插兜,踩著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踱上來,停在鏡頭前。

側眸,嘴角一勾:“唷,還拍著呢?”

嚴信從DV後探出頭,咧嘴笑:“姐姐!”

吳憂擡腳往前走,又問:“你這是拍紀錄片?”

嚴信舉著DV跟上:“對啊,記錄我的時光。”

“……你的時光?”吳憂回頭看他一眼:“夠文藝的啊。你都沒入鏡,時光在哪兒?”

嚴信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笑了笑。

天臺正中,磚砌的燒烤臺旁,老板正翻轉著烤全羊撒上最後一道孜然粉。

周子安大手一伸:“放開那只羊,讓我來!”呼哧一下沖了上去。

後面的人一窩蜂跟上。

楊麗歡幫著老板分發碗碟刀筷,夏鵬跟著老板娘一起提了兩件啤酒上來。

一整天的相處,兩個宿舍的少男少女們早已如一見如故的老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到最後,全羊變成了羊架子,八個人搭肩的搭肩,碰杯的碰杯,相互笑鬧,親密無間。

吳憂心情不錯,多喝了兩杯,有些醺然。

“信兒,我好像能感覺到你說的內什麽肽了……”

這一聲“信兒”,帶著帝城人特有的兒化音,舌尖一卷,卷得嚴信心裏酥酥麻麻的。他托著腮看著吳憂,女人喝了酒有些上臉,雙頰浮著淡淡的緋紅,嘴唇因為沾了酒而微潤,映著天臺的白熾燈,像掛著水珠的櫻桃。

“是內啡肽,姐姐。”

他抽了張紙巾,替她擦掉嘴角的辣椒末。

吳憂哦了一聲:“剛剛洗了澡出來,忽然就感覺特別舒服……”她微蹙著眉,似乎在努力回憶,眼神放空,茫茫然的,片刻後,點了下頭:“就是那種由內而外的舒服,好像每個毛孔都張開了,正在大口呼吸。”

她轉過頭看向嚴信,目光筆直而湛亮。

“你明白我說的那種感覺嗎?”

嚴信笑了笑,輕聲說:“當然。”

吳憂點點頭,朝他舉起酒杯:“來,碰個杯。”

嚴信煞有介事地端了盒特侖蘇,問:“為了什麽?”

吳憂想了想,笑道:“為了內啡肽。”酒杯碰上去:“幹杯!”

“幹杯!”

一個喝酒,一個喝奶,幹了。

嚴信放下空奶盒,眼眸一擡,發現一桌子人正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莫名透著嫌棄。

他眨眨眼,奇怪地問:“怎麽了嗎?”

周子安一團紙巾扔過來,嚴信利落躲開。周子安嘴皮一掀,嗤笑:“人家喝酒你喝奶,還幹杯,好意思嗎你!”

眾人起哄:“就是!”

嚴信偷偷瞄了吳憂一眼,小臉蛋紅一片白一片的:“我要長身高啊……”

吳憂沒聽清:“什麽?”

周子安道:“憂姐,你不知道,他為了長高,只喝牛奶,快一個月了,我看著都快吐奶了!”

吳憂正把煙往嘴邊送,一聽言,楞住,香煙懸停在唇邊。她轉頭看向嚴信,默了片刻,問:“到180了嗎?”

嚴信抿了下唇,搖頭。

180公分的高度像是一座大山橫在他面前,快一個月了,半點翻越的苗頭都沒見著。宿舍那面被他刻上身高尺度杠的墻壁,都快讓他給盯穿了。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吳憂覺得好笑:“嘆什麽氣呢?”

嚴信鼓起勇氣:“姐姐,能算上頭發的高度嗎?”

“你覺得呢?”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晚飯後,小分隊將陣地轉移到農家院的曬壩上,集體坐成一排聊天看星星。

山裏能見度高,空氣幹凈清新,夜空像一塊漆黑如墨的天鵝絨幕布,點綴著無數顆珍珠寶石般耀眼的星辰。

久居城區的孩子們難得見到如此壯闊的星空,無不驚嘆。

“誒誒,我好像看到北鬥七星了!”周子安對著天空比劃:“你們看,還真像一把勺子。”

“順著勺口應該能看到北極星吧。”張齊看了看,一指:“是那顆嗎……好像不怎麽亮啊?”

“北極星是名氣大,其實只是一顆二等星,並不太亮。”於勤一本正經解釋:“秋季亮度高的星星不如冬夏兩季多,到了冬天,獵戶座的三亮星和大犬座的天狼星才是真的亮。夏天的話,最矚目的就是南方天空的天蠍座,其心臟‘心宿二’是一顆一等星,星光呈火紅色,特別耀眼,古代稱其為‘大火’。”

“學姐,你可真專業。”

於勤扶了扶眼鏡:“略懂。”

趙小超推她一把:“裝!”

嚴信一直沒出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星空,想象著一只巨大的蠍子驕傲地揚著帶有劇毒的尾刺,強大、高貴、光芒萬丈,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虔誠仰望。

他看了許久,轉回頭看向吳憂。

女人單薄的身子蜷在大竹椅裏,長發隨意的散亂著,擋住了柔弱的側顏。

安靜、恬適,已經睡著了。

這夜,嚴信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的床靠近窗戶,一扭頭,就能看得窗外浩渺的星空。

他盯著星空發呆,片刻後又撩起被子蒙住頭,間或還蹬兩下腿,再然後一把掀開棉被,又對著窗外發呆,如此反覆,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抽風狀態。

周子安被嚴信吵得暴走,一翻身爬起來,跳到他床上把人給拎了起來。

“你丫發什麽神經?!大晚上不睡覺,要死啊!!”

嚴信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眨了眨眼睛。

“靠!”周子安瞬間沒了脾氣。

兩個少年盤腿而坐,在夜色中相對無言。

周子安抓了抓頭發,表情難得嚴肅,對嚴信認真地說:“兄弟,聽哥哥一句勸,換一個吧。”

嚴信繃緊臉:“什麽意思?”

周子安撐著一邊臉,靜了片刻,幽幽道:“你女王吧,我感覺……你hold不住。”

嚴信懵:“hold?”

“就是你玩不過她。”

嚴信冷笑:“感情是用來玩的?”

周子安哼了聲:“你一小屁孩,懂毛的感情。”

“你懂?”

“廢話!”

“那你說,愛是什麽?”

“……”

夜色沈寂,蟲鳴繚繞,兩個少年再度相看兩無語。

愛是什麽?

十六歲的少年心中,愛是一片瑰麗奇幻的森林,是纖細後頸上那一顆墨黑的痣,還有那柄傾斜的傘,雨滴落在傘面上,叮咚作響的聲音……

內心忽然安靜,嚴信終於閉上眼睛,漸漸睡著了。

……

小長假結束,生活回歸正軌。

大一的學子們在經歷了軍訓、運動會和十一小長假之後,正式投入了緊張的學習中。

大一基礎課多,課程排得比較滿,一周裏至少有四天,一整天都有課。

對於智商181的嚴同學,學習比吃飯簡單,游刃有餘。

唯一令他苦惱的是——吳憂的生日快到了。

隨著十一月的臨近,嚴信的心理狀態愈發焦灼,宿舍的兄弟們紛紛獻計,試圖幫助他擺脫困境。

張齊說:“送花啊,女生不都喜歡人送花嗎?玫瑰百合康乃馨!”

嚴信斜眼看他。

夏鵬難得參與,頗認真地思索了一番,提議道:“泰迪熊公仔怎麽樣?很可愛,女孩子應該喜歡。”

嚴信面無表情:“她是女王。”

夏鵬:“啥意思?”

周子安扶額,幫忙解釋:“意思是說你幼稚。”

“……”夏鵬咳了一聲:“你自己想吧。”

嚴信嘆了口氣,肩膀跟著垮了下來。

周子安拍拍他的腦袋,語重心長地說:“小信信,送禮呢,講的是個心意,送什麽不重要,禮輕情意重,懂嗎?”

嚴信擡頭,眼含期待:“如果是你喜歡的人,你會送什麽?”

“送她需要的。”周子安說:“想想你女王目前最需要什麽。”

嚴信蹙眉,吳憂最需要的……

她需要規律的飲食和作息,需要明亮健康的生活,需要陽光和笑容,需要人陪,需要人愛。

可這些,並非他願意給,她就會欣然接受。

嚴信掰著手指,靜默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憂傷的大氣。

周子安無語:“我看你還是包個紅包吧。”

嚴信盯著他看,眼神涼幽幽的,周子安被他盯得頭皮發麻,剛要說什麽,就見他默默起身,拎起背包往外走。

“誒,你去哪兒?”

“圖書館。”

“別啊,咱接著想啊!”

嚴信拉開門走了出去,背影看著頗有幾分蕭索。

傍晚的校園,林蔭道行人三三兩兩,時值深秋,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黃了一片,路面鋪滿落葉,整條大道金燦燦的,在暮光中如夢似幻。

嚴信無暇欣賞美景,耳機往耳朵上一扣,埋著頭往圖書館走。

穿過三角廣場,轉進輔道,又走了一段,耳機忽然被人從後面拉了下來,他驚詫地扭頭,看到笑得一臉幸災樂禍的鄒雲雲和林妮。

鄒雲雲推了下嚴信的胳膊:“幹什麽呢,叫半天不搭理人!”

“聽歌。”

“聽什麽歌呢?”

嚴信:“Week-end à Rome.”

“哈?”

“羅馬周末。”

“???”

“……”

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

林妮暗地掐了鄒雲雲一下,笑了笑:“嚴信,你喜歡聽法文歌啊?”

嚴信搖頭:“也不是,好聽的就行。”他把耳機掛到脖子上,提了下背包肩帶:“先走了哦。”

林妮追問:“你去哪兒啊?”

“圖書館。”

“我跟雲雲也去,一起吧。”

“好啊。”

到了圖書館,三人在二樓法學專區附近的閱讀區找了靠窗的空位,嚴信背包一放就去找書,林妮跟著一起,鄒雲雲拿出手機刷微博,自覺看包。

嚴信沒什麽目的性,在書架間走走停停,目光緩緩掃過各種法律文獻和期刊,遇到感興趣的就拿下來站在原地翻看,不一會兒,再放回去。

林妮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嚴信今天穿了一件亮紅色的飛行夾克,襯得頭發更黑,膚色更白。他心無旁騖,似乎並不知道身後還有人,有時候駐足朝上看的時候,頭微微擡起,下巴到頸項被拉出一個美好的弧度。

林妮感覺自己的耳根越來越燙,她趕緊轉過身,仰頭對著書架最上層放空大腦。

“你要看哪一本?”

林妮嚇了一跳,扭頭看到嚴信正站在她身邊。

“你要看哪一本?”嚴信聲音很輕,又問了一遍,側眸朝書架上方看去:“我幫你拿。”

林妮緊張得冒汗,這是她第一次跟他靠得這麽近,他身上的熱氣,夾著柑橘味的果香撲面而來。她甚至能看到他的喉結,講話的時候上下輕輕一動,有些禁欲的性感。

“那一本……”她隨手一指。

“哦,好。”

嚴信手臂一伸,抽出了一本法律期刊,看了一眼,遞到她面前:“喏。”

“謝謝。”林妮將書抱在懷裏。

嚴信揚了抹笑,轉身走開了。

林妮望著他緩步移動的背影,良久,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什麽都不知道,她卻已然深陷,多麽可悲。

林妮轉身往閱讀區走去。

一張長桌,嚴信坐在一側,林妮、鄒雲雲兩人坐另一側。

嚴信選了本企業法相關的書,撐著一邊腦袋漫不經心地看。

鄒雲雲瞄了眼身邊心不在焉的林妮,決定替她八卦一次:“嚴信,你好像是94年的吧?”

嚴信沒擡頭,隨口答道:“對啊。”

鄒雲雲又問:“談過戀愛嗎?”

“沒。”

她與與林妮對視一眼。

“介意姐弟戀嗎?”

嚴信擡眸,眸光沈靜,透出一絲研判。

鄒雲雲笑著解釋說:“我就覺得你年紀小,遇到的女生估計都比你大的吧。”

嚴信靜默一會,忽而笑了。

“是啊,從小學到大學,同班的女生都比我大一兩歲。”

“那你介意嗎?”

“嗯?”

“姐弟戀。”

嚴信抿了下唇,往椅背上一靠,搖頭:“不介意啊。”說著笑了笑,又補充道:“如果真正喜歡的話,年齡又有什麽問題。”

“有道理。”鄒雲雲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偷偷沖林妮眨了下眼,又轉頭問嚴信:“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嚴信略一思索,覺得一兩句根本不足以概括出吳憂的萬分之一,於是搖了搖頭:“說不清楚。”

鄒雲雲較真:“簡單說一下嘛。”

“真不好說。”

“可愛型?淑女型?禦姐型?”

“……”

嚴信蹙起了俊俏的眉。

林妮拍了鄒雲雲一下,低聲嗔怪:“人家不想說,你就別問了。”

鄒雲雲瞪她一眼,眼神控訴:我幫你問呢!

倪妮回瞪:要你多事!

鄒雲雲:不識好人心!

倪妮:我謝謝你!

嚴信看著對面二人眉來眼去,有點懵:“你們怎麽了?”

兩個女生同時扭頭:“沒事!”

……

吳憂從實驗大樓出來,剛走了兩步就被攔下,看清來人,楞住兩秒,笑了。

“霍亦辰,你這樣有意思嗎?”

“有沒有意思取決於你跟不跟我談。”霍亦辰很淡定。

吳憂嘖了一聲:“那就沒意思了。”

“不想談?”

“很明顯。”

“可我想跟你談。”

“抱歉,沒興趣。”

吳憂擡腳就走。

“憂憂,我都知道了。”霍亦辰在她身後說。

吳憂停下,沒回頭。

霍亦辰又道:“你做人流的事……”

吳憂轉身,看到霍亦辰仍站在原地,路燈昏黃的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料峭。

她忽然笑了:“所以?”

霍亦辰走到她面前,眸色深沈,問:“為什麽瞞著我?”

吳憂笑:“為什麽要告訴你?”不等他回答繼續道:“你別忘了,當時咱倆已經分手了,我做任何事都跟你沒半毛錢關系。”

“吳憂!”

“霍亦辰!!”

兩個人對吼,一個比一個聲音大,吳憂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段充斥著懷疑和爭吵的日子,忽然覺得心煩意亂。

“……”她揉了揉眉心,低聲說:“霍亦辰,別跟我吵,我不想吵。”

霍亦辰看著吳憂,她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假裝堅強,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好,不吵,我們談談。”

吳憂看了看時間,點頭:“邊走邊說吧,我今晚夜班。”

她的身影瘦削單薄,他忽然有一瞬間恍惚。

曾經無數個夜晚,他們也曾如此刻這般,一起走在校園的林蔭大道上,只是那時的他們總是抱在一起,恨不能黏在對方身上。

曾經多愛,如今就有多痛。

霍亦辰始終沒辦法相信,自己怎麽就把這個女人給弄丟了。

他問她:“最近還好嗎?”

“老樣子。”吳憂聳聳肩,看他一眼:“你別來煩我,我會過得更好。”

霍亦辰無所謂地笑了笑:“還是這麽牙尖嘴利。”

吳憂哼了一聲,沒說話。

一路無言。

分手之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並肩而行。

路過三角廣場的時候,吳憂忽然回想起一個多月前在這裏擺展招新的情形,男孩低垂著頭,說自己還能長高,那委屈巴巴的可憐樣,像一只被主人訓斥的小奶狗。

她想著,忽然笑了。

“笑什麽?”

“沒事。”

吳憂停了下來,擡頭看向霍亦辰,他一點都沒變,眉眼清雋,溫潤如玉。

只是,回不去了。

“霍亦辰。”吳憂說:“不如算了吧。”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沈如磐石。

“憂憂……”

吳憂打斷他,淺淡地笑:“當年的事,你道歉了,我也原諒你了,所以都過去了。我們分開,不是因為誤會,而是感情變質了。既然當初已經心平氣和地分了手,如今也沒必要因為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再彼此糾纏。你放不下,或許只是不甘心曾經付出那麽多,換來的卻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可是感情變了就是變了,破鏡重圓,卻只是一面帶著裂痕的鏡子,強留又有什麽意義……”

她搖了搖頭:“不如,就算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羅馬周末》很好聽,喜歡輕緩抒情歌的胖友可以去搜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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