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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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憂租住的小單間,距離學校步行大概十五分鐘,一幢老舊的公寓樓。帝城寸土寸金,這幢樓年代雖久,但地段好,拆遷費用高,一直沒有開發商接盤,所以杵在高樓林立的鬧市裏,顯得遺世而獨立。

吳憂先回公寓洗了個澡,呼了碗泡面,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慢悠悠下樓,步行前往打工的便利店。

便利店離公寓也差不多十幾分鐘的路程,吳憂抵著時間到達,門上的感應器發出電子女聲機械的“歡迎光臨”,看看表,剛好十點。

便利店是一家24小時連鎖小超市,吳憂打工的這家面積不大,四五十平米,站門口一眼便能將裏面掃個幹凈。

“吳憂來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打招呼,她是吳憂準備接班的同事。

“嗯,徐阿姨。”吳憂點頭,繞進收銀臺,從抽屜裏找出工牌戴上:“沒什麽事吧,你回去休息吧。”

徐虹笑了笑,遞過去一個小本子:“月中了,你晚點把貨盤一下吧。”

便利店每月的月中月底都要盤存。

“行。”吳憂接過來掃了眼,放到一邊。

“那我先走了。”

“慢走。”

隨著一聲“歡迎光臨”,店裏只剩吳憂一個人了。

晚上人少,過了十二點幾乎沒什麽人了,吳憂夜班就是守著這一屋子琳瑯滿目的零食飲料,從晚上十點坐到第二天早上七點。

這一整夜的時間,吳憂通常都用來看書,她學的專業是智能科學,課外的參考書和文獻比課本更有用。

看了十來分鐘書,手機響了,吳憂拿起來一看,是霍亦辰,想都沒想,直接摁了。

沒一會兒,對方又打來了。

依舊摁掉。

再打,再摁掉。

……

霍亦辰像是跟她較上勁似的,沒完沒了地打過來。

“有病。”

她索性將手機開靜音,扔進了抽屜。

放空大腦,視線失焦,吳憂回想起霍一辰,內心很平靜。曾經愛得要死要活,如今早已翻不起什麽水花了。

那時候的自己,是真喜歡霍亦辰。

大自己兩屆的學長,溫潤如玉,清雋卓爾。

兩人一見鐘情,很快在一起,很快同居,快得理所當然。

感情最好的那幾個月,他們整天窩在那間三十幾平米的小單間裏,一起吃飯、看電視、看書、玩游戲,享受著彼此的愛和身體,傾己所有,至死方休。

吳憂覺得,那短短數月,透支掉了自己所有的感情,如今這副軀殼,空空如也。

她相信霍亦辰是愛她的,但那又如何,他更喜歡眾星捧月的感覺,他在自己的神壇上享受著仰望和憧憬。

他對她的愛,尚不足以讓他拋下一切。

撞見霍亦辰劈腿,是在一次夜班中途,她鬼差神使地回家,發現兩具糾纏的軀體。

吳憂那時就在想,天蠍座的女人是真可怕,第六感像是神賜的天賦一般,準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後來的劇情,就有些狗血了。

她拿刀追了那個女人一整條街,逼著霍亦辰給自己跪下認錯。現在想來,曾經那麽高高在上的霍亦辰,居然真的能忍下這口氣,當街下跪求她原諒,她現在都覺得匪夷所思。

在那之後,無論霍亦辰再怎麽小心翼翼地對她,她始終不再信任,無論他是何種語氣和眼神,她總感覺他在撒謊。翻手機,查QQ,每天無數次電話查崗,信息晚回一分鐘,她都會借題發揮大吵一架。

終於有一天,她意識到,兩人的感情到頭了,最後那段日子,不過是心有不甘、彼此折磨罷了。

感情有時候就是這樣,經年累月的痛苦糾葛,誰都找不到方向,一回頭,出口就在身後。

分手後的第二周,吳憂檢查出懷孕,她只遲疑了十秒鐘,果斷聯系醫院做了人流。

她沒有告訴霍亦辰,單方面斷了彼此最後的聯系。

一年多了,也不知道霍亦辰哪根筋搭錯了,又來找她和好。

想到那天在梧桐樹下,霍亦辰信誓旦旦地說,他不信她這輩子還能愛上其他男人。

那口氣,活像她吳憂這輩子就只能有他一個男人似的,有病呢不是?

現在這世道,誰還離不了誰啊。

吳憂收回視線,將書翻到了下一頁。

嚴信攤坐在書桌旁,手裏攥著禁煙社的冊子,眼睛卻盯著窗外發呆,冊子最後有社長副社長的聯系方式,吳憂的名字下面,那一串十一位數的號碼,他看一遍就記住了。

此刻腦子裏,十一個阿拉伯數字像小蜜蜂一樣飛來飛去,每次打散再組合,出來的都是吳憂的手機號。

嚴信覺得自己快魔怔了。

張齊洗了澡出來,看到嚴信神游太虛的模樣,笑了。

“小信信,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子讓人聯想到什麽嗎?”

“什麽啊?”嚴信悶悶地應。

“《少年維特的煩惱》。”張齊嘿嘿笑了兩聲:“你現在手裏要有把槍,我懷疑你下一秒就會朝自己腦門上開。”文科出生的就是不一樣,調侃人用的都是世界名著。

嚴信氣若游絲地瞥張齊一眼:“有那麽誇張嗎……”

“我覺得有。”

周子安也從游戲裏分出神來獻愛心:“怎麽,我家小信信為情所困了?誰啊?你們社長?來來來,說說看,哥哥們幫你分析分析。”

嚴信蹭一下站起來:“去死!”

出了陽臺,將周子安和張齊八卦的笑聲關在了門內,嚴信擡頭看到夜空中圓得不真實的月亮,月光像探照燈一樣,將整座南園照得一片瑩白。

他拿起手機,一口氣按下那十一個數字,然後深呼吸一下,撥了出去。

一陣長久持續的嘟聲後——“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sorry,the call you dailed is not……”

那被月光賜予的勇氣,頃刻間煙消雲散,嚴信往墻壁上一靠,挫敗地垂下頭。

“歌德能懂我的煩惱麽……”

少年柔弱的嘆息,在月光下寂靜地徘徊著,風一吹,就散了。

……

淩晨一點,吳憂闔上書,拿起盤點本開始盤貨。

便利店小,倉庫就幾箱存貨,加上外面擺放的,她一小時不到就盤完了,記錄對賬簽字,完了之後,打開抽屜把本子放了進去。

她的手機,安靜地躺在抽屜一角,享受著被遺忘的孤單。

吳憂拿起來看,十幾個霍亦辰的未接來電,還有一個陌生的號碼,安靜而突兀地跟在後面。

吳憂盯著看了一會兒,回撥了過去。

提示音響了三聲,到第四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唔?”

吳憂挑了挑眉,這一聲“唔”,軟綿綿的,又低又啞,透著被吵醒的撒嬌。

“我是吳憂,請問之前誰打電話?”

電話那頭靜默了至少十秒,吳憂差點以為斷線,還拿下手機看了一眼,手機再覆到耳邊,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

“……姐姐,是你麽?”

吳憂蹙眉,誰家小孩兒啊?

“你是……?”

“我是嚴信啊,姐姐。我們下午見過的,在三角廣場,我加入了禁煙社!”少年語速稍快,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吳憂恍然,原來是那個小家夥。

“是你啊,有事?”

嚴信還在激動,一時想不起說什麽:“啊,沒事……就,看看電話號碼對不對……”他想咬斷自己的舌頭。

吳憂呵了聲笑:“看來楊麗歡找的工廠還算靠譜,沒印錯我的號碼。”

“啊,是……”嚴信紅得發燙的耳根被夜色掩蓋住了。

“沒別的事我掛了。”

“等等!”嚴信情急叫住吳憂,發揮他181的智商,大腦飛速運轉:“姐姐,下周一開會有著裝要求嗎?”

如果她說有,他就說自己沒有合適的衣服,讓她給點建議去什麽地方買。

如果她說沒有,他可以問她比較傾向於哪種風格。

Yes!

這個話題滿分!

他在心中給自己點了個讚。

“下周一社裏要開會?我怎麽不知道?”

“???”

嚴小朋友一秒懵。

吳憂又問:“胖歡說的?”

“啊?”嚴信反應過來:“對……”

“行吧,開就開吧,沒什麽要求,隨你高興,穿睡衣都行。”吳憂懶懶地答,隨後自言自語似的:“丫當自己是社長了,說開會就開會,也不先問問我,靠!”

嚴信眨眨眼,覺得她最後那聲“靠”帥得一塌糊塗。

“餵!”吳憂見嚴信沒聲了,叫了一聲。

“在!”小朋友立正站好。

吳憂笑了聲:“剛才吵醒你了?”

“沒,沒有啊……”嚴信急中生智:“我看書吶。”

“唷,不愧是五好青年,那你繼續看,掛了。”

吳憂掛斷了電話。

嚴信對著忙音的手機輕聲說了句:“晚安,姐姐。”

一擡頭,又看見圓乎乎的月亮,少年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無聲地笑了很久。

好不容易熬到周一,這一整天,嚴信都過得心不在焉,再次對林妮同學的愛心飲料視若無睹。

周子安替他接過那瓶新口味的脈動,一邊捋著兀自神游中的嚴信烏溜溜的頭發,一邊安撫悵然若失的林妮小姑娘。

“沒事,這家夥每周總要抽幾天風,習慣就好。”

回到宿舍,周子安一邊喝著脈動,一邊看嚴信像只精神錯亂的兔子,在衣櫃和穿衣鏡前上躥下跳。

張齊和夏鵬打了飯回來,看到嚴兔子持續錯亂ing,齊刷刷眼神詢問周子安。

周子安又化身同聲翻譯,解讀嚴信的失常行為。

“丫發情呢!腎上腺素,boom!”他比了個爆炸的手勢。

嚴信在一堆衣服裏挑揀了半天,始終選不到合適的搭配。

衣到穿時方恨少。

以前他不懂,現在覺得太貼切了。

周子安看不下去了,撥開嚴信,站在他的衣櫃前,一邊翻一邊問:“你們約在哪兒?”

“理科二號樓,三樓實驗室。”

周子安詫異地看他一眼:“Excuse me?”

“那是禁煙社的活動室。”

“等會兒。”周子安轉過身,雙手掐腰,下巴擡了擡:“你先說你今晚去幹嘛?”

嚴信眨眨眼:“開會啊。”

周子安一口脈動朝他噴過去:“臥槽!老子以為你是去約會!”

嚴信脖子一梗:“誰,誰約會了!”

“你開個會整得跟見丈母娘似的,發什麽騷呢!”

嚴信睨他一眼:“懶得跟你說,我洗澡去了。”

周子安無語至極,看向張齊和夏鵬:“你們說,這小孩兒還有救嗎?”

張齊聳聳肩:“我覺得懸。”

夏鵬笑笑:“我看他衣服挺多的,你趕緊給他搭一套,估計他洗了澡出來還要弄發型,抓緊時間。”

周子安仰天長嘆,忽然覺得自己的老爸特偉大。

養兒難吶!

嚴信的衣服在男生中確實算多的,但種類簡單,不外乎就是T恤襯衣牛仔褲,鞋子多是球鞋板鞋一腳蹬,但細細一看,都是名牌,有些連周子安都只聽過沒見過。他搞不懂嚴信對著這一櫃子衣服,居然搭不出一套能出門的,換作是他,絕對每日一搭,一個月不帶重樣還帥出天際。

“開會嘛,就正式一點。”

周子安自言自語,挑了件白襯衣出來,乍一看就是件普通的白襯衣,細看會發現,襯衣的右肩到袖口有一道用淺金色絲線刺繡的花紋,像鳥的翅膀,又像某種圖騰,看起來低調又瑰麗。

“年輕人,還是不能太古板。”他又抽了條淺藍色的牛仔褲,這次真是普通牛仔褲,沒暗藏什麽玄機。

板鞋和一腳蹬之間,周子安選了後者。

“方便,節約時間。”

一拍手,看向張齊和夏鵬:“搞定!”

張齊若有所思地點頭,幽幽道:“我感覺你要操心到他結婚那天。”

“臥槽!”周子安一個脈動瓶子扔了過去。

夏鵬利落地中途攔下,難得附和:“還別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周子安抱頭悲鳴。

嚴信洗了澡出來,情緒亢奮,甩著濕漉漉的頭發找周子安:“頭發怎麽弄?啊?啊?”

周子安一根手指推開他:“叫爸爸。”

嚴信瞬間黑臉,扭頭就走。

“誒誒誒!”周子安找了吹風追過去:“給你弄,行了吧!”

嚴信看了眼手機:“快點,沒時間了。”

“老子上輩子欠你的!”

吹頭發的時候,周子安問嚴信:“用女孩、女人、女神三個詞來劃分,你覺得你們社長屬於哪一類?”

嚴信蹙眉:“沒別的選項了麽?”

周子安挑眉:“譬如?”

嚴信想了一下,認真道:“女王。”

“她是女王,那你是什麽?國王?”

嚴信豎起食指左右搖了兩下:“我是騎士,誓死捍衛我的女王。”

從見到吳憂的第一眼,嚴信就感覺到她周身環繞著一片隱秘而強大的氣場,類似於那種王者的霸氣。

在他心中,吳憂就是一個女王,而他甘願護她左右,做那個為她征戰沙場的騎士。

周子安一楞,摸了摸嚴信的腦袋:“小朋友,前途無量啊!”

一番拾掇,嚴小朋友閃亮登場,白襯衣牛仔褲,頭發吹得bulingbuling的,戴上腕表,再噴點香水,簡直從頭發絲精致到腳指頭,帥出了新高度。

周子安一手掐腰一手捏著下巴,點點頭:“Perfect!”

嚴信雙肩包一挎:“我走了啊!”

張齊和夏鵬含笑註視,周子安揮揮手絹:“去吧,騎士,祝你凱旋!”

嚴騎士拉開門,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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