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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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信發完言下臺,招呼周子安離開。

李珩因為之前的融資案,對嚴信的能力很是佩服,見到他立刻熱情道賀。嚴信微笑致謝,並表示期待下次合作。

黃建民亦出聲稱讚嚴信剛才的發言很精彩,嚴信不卑不亢,淡笑了句:“前輩過譽。”

等到跟周遭一圈人寒暄完後,嚴信終於得以脫身,他快步走出會場,出了宴會廳大門,順手松了松領帶。

周子安手插兜踱到他身邊,笑得幸災樂禍。

“臉快笑僵了吧。”

嚴信捏了捏鼻梁,呼了口氣。

“下次換你來。”

周子安驚道:“別啊,人都沖你嚴老板的面兒呢!”

嚴信斜他一眼:“你少來。”

他說著,這才註意到陳希雯不見了蹤影,正要問,就見她興沖沖地小跑過來。

“朝暉的人聯系我了!”

嚴信一挑眉,比他預計的還快,稍稍吃驚。

周子安拐著胳膊撞了他一下,哂笑:“就知道你說什麽離婚官司,根本就是個幌子。朝梁瀚估計就沖著你最後那句話來的。”

陳希雯:“哪句?”

周子安學著嚴信剛才的語氣:“‘不管你簽了什麽協議,只要你想,我就能幫你拿到,甚至比你預期的還要多。’”

陳希雯仍是不解。

嚴信:“朝暉因為之前跟明煌簽訂的合作協議,導致無法撤資,但如果繼續合作,幾百億必定打水漂。我剛才暗示能幫他拿到主動權,不僅能替他把前期投入收回來,還能把明煌踢出並購團隊。”

周子安撇嘴笑:“沒人敢這麽跟朝梁瀚打包票,也就只有你。”

嚴信淡道:“明煌能鉆合作協議的空子,我們也能打擦邊球,抓住他們的把柄,不過多費點心思而已。”

陳希雯恍然大悟:“難怪你要提離婚官司,原來是在暗示朝梁瀚!”

嚴信懶懶地瞥她一眼,淡道:“七年了,你這直線思維模式一點都沒變。”

陳希雯瞪他:“我哪兒懂你們這些彎彎繞繞。”

嚴信點頭:“行,你就一條道走到黑吧,挺好。”

陳希雯氣得紅臉,周子安正欲落井下石一番,不料手機響了,他跑去一邊接聽。

嚴信擡腳往外走,邊走邊說:“Sherry,並購是你的強項,朝暉那邊你來跟進,方案我已經做好了,在我電腦裏。”

他手上還有個跨境惡意收購的案子,過陣子還要去美國跟對方談判,無暇分身。

他兀自走了一段,腳步一頓,轉頭問陳希雯:“他們約的什麽時間。”

嚴信極少喚她的英文名,陳希雯正楞神,見他停下,訥訥地回道:“明天10點,朝暉總部面談。”

嚴信蹙起眉,沈吟片刻,道:“那你晚上要加班了。”

陳希雯:“所以?”你是要陪我嗎。

嚴信:“辛苦了。”

陳希雯:“……”

這時,周子安接完電話走過來,晃了晃手機,咧嘴笑:“林宇說人都到齊了,就等咱們去開慶功會了。”

嚴信點頭,自顧自走了。

陳希雯頓在原地,周子安瞅她一眼,挑眉:“走啊,小陳兒。”

陳希雯:“我要回律所加班。”

周子安無聲地哦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笑得春風拂面:“那你加油。”

說著,長腿一邁,火速追趕嚴信去了。

陳希雯:“…………”

陳希雯回到律所,偌大的三十三層空無一人,大夥都去慶功會了,唯她一人苦逼加班,心中有一萬句MMP,講了也沒人聽得到。

她徑直走進嚴信辦公室,拍亮一排開關,室內頓時光亮一片。

以她女人的眼光來看,嚴信的辦公室頗具少女情懷,各種深淺不一的藍色,仿佛徜徉在大海中。但她搞不懂,嚴信直男一個,怎麽會傾向於這種夢幻少女風。

當初裝修辦公室的時候,他還親自監工跑材料,為了一個墻紙顏色,轉了大半個帝城。

陳希雯打開嚴信的電腦,他只說方案在電腦裏,也沒說哪個盤,她找了一通,文件沒找到,卻看到一個名為“la reine”的文件夾。

整個100多G的E盤,只有那一個文件夾,卻占了接近一半的空間。

陳希雯的母親早年在法國留過學,陳希雯從小就耳濡目染了一些基礎的法語,一眼便知這是個法語單詞,翻譯成中文是——女王。

她鬼差神使點開了那個文件夾。

全是那個女人的照片,還有十幾個G的視頻文件。

陳希雯盯了屏幕半天,隨意點開一個視頻……

畫面裏,女人正對著筆記本敲敲打打,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擋住了清麗的眉眼。看背景,她坐在粉藍色的沙發上,背後的墻上貼著天空藍的墻紙。

“媳婦兒,你在幹嘛?”

嚴信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低沈磁性,帶著笑,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女人沒擡頭,敷衍地回了句:“工作。”

畫面晃動起來,從她的正面拍到了側面。看得出,嚴信舉著DV坐到了旁邊。

女人埋頭工作,畫面呈靜止狀,隔了一會,又聽到嚴信的聲音:“媳婦兒,你看我一眼。”

女人扭頭瞥了一眼,回頭繼續敲鍵盤。

幾秒後,嚴信又說:“你再看我一眼。”

女人面無表情,對著鏡頭白了一眼。

“你到底要幹嘛?”

下一秒,畫面一晃,變成粉藍一片,不動了,只聽女人驚呼一聲,接著是嚴信咯咯的笑聲:“你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女人:“滾開,小流氓!”

嚴信:“美人兒,來給爺香一個,爺會對你很溫柔的~”

……

陳希雯倉皇地關掉了視頻。

面紅耳赤,心跳如雷。

她看到了嚴信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極盡溫柔,極盡寵溺,充盈著愛和欲。

這六年來,嚴信絕口不提那個女人,一次都沒有,她漸漸報以僥幸心理,以為他已經放下。可這間充斥著藍色的辦公室,桌上的相框,不願摘下的戒指和始終不變的袖扣,還有這些照片和視頻……

太多的細節足以證明,她不過是在自欺欺人,嚴信從未放下。

那段感情,貫穿他整個少年時代,他視若珍寶,珍藏至今,根本不可能放下。

陳希雯陷進沙發裏,閉上眼睛,用力摁了摁眉心。

罷了,他放不下,換她放下好了。

她倒要看看他能撐到何時。

慶功會的地點在錢櫃最大的總統包,立信律所幾十號人齊聚一堂,燈紅酒綠,歡歌笑語,笑鬧拼酒搖骰子。

唯一人 ,臉黑成鍋底,坐在角落一語不發,呈冰山狀。

大夥見小老板全程冰塊臉,都不敢來招惹,唯獨周子安不怕死,一屁股坐到旁邊,順手搭上他的肩。

“小信信,你這是幹什麽,拿了獎應該開心才對嘛。”他剛才走了一圈,臉上兩坨酒精紅,笑起來欠嗖嗖的。

嚴信冷冷地翻他一眼。

周子安痞笑:“來KTV是大家舉手表決的,不是你說管理要人性化嗎。況且,他們也不知道你唱歌五音不全啊。”

“你閉嘴!”嚴信斜眼:“舉手表決怎麽不叫我?我不是人嗎?”

“你是老板,只管出錢就行了,誰還管你啊!”見嚴信臉更黑了,周子安遞了杯酒過去,討好道:“哎呀,順應民心嘛 ,來,喝杯酒消消氣。”

嚴信盯著酒杯,一伸手,撈過來幹了。周子安正欲表揚,自己手中那杯也被他奪過去一口悶掉了。

嚴信把杯子遞回去:“你可以滾了。”

周子安嘖嘖兩聲,道了句“牛逼”,閃人了。

兩杯純的威士忌一下肚,嚴信頓覺口舌幹澀,胃裏燒得慌。

幾個膽大的見小老板喝酒了,也紛紛跑過來敬酒,嘴上巴巴兒地說著“立信威武”,律助小唐連什麽“千秋萬代,一統江湖”都喊出來了。

嚴信不好推辭,一一應酬著又灌了幾大杯。

七年前,他仗著醉酒發過一次瘋,自那之後便發誓戒酒,這些年來幾乎滴酒不沾。這一通喝下來,不光胃燒得慌,連身上也滾燙發熱。

包間的洗手間被不知哪個喝高了的人占了,嚴信等了一會,擡腳往外走。

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涼水浸濕皮膚,稍稍降了些溫,被酒精染的酡紅消退後,反倒顯出一絲蒼白。

嚴信摁著太陽穴走出洗手間,不經意擡眸,身子猛然一僵。

走道的裝飾綠植旁,站著一個背影嬌小的女人,馬尾辮,發梢微翹,寬松的白T恤,牛仔褲,雙腿筆直修長。

女人懶懶地靠在墻上,右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支煙。

嚴信想都沒想,徑直走過去,按住她的肩扳了過來。

一張嬌俏動人的臉,睫毛又濃又翹,眼線勾上了眉梢。

“抱歉,認錯人了。”

嚴信轉身就走,剛邁出一步,衣袖被拽住。他回頭,臉上表情匱乏。

“帥哥,你搭訕的方式out了。”女人笑得很媚。

嚴信笑不至眼,淡淡道:“你覺得我需要搭訕嗎?”

女人抽著煙,上下打量他一眼,癟嘴:“看來你確實認錯人了。”

嚴信:“還不算笨。”

女人一怔,咯咯笑:“既然如此,不如將錯就錯,如何?”

嚴信勾了下嘴角:“我也不笨。”說完,抽出手,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女人嬌滴滴的笑聲,溶在KTV嘈雜的音樂聲中,漸漸消散了。

剛進包房,就聽到小唐高八度的聲音——

“哎喲喲,錢櫃就是牛逼啊,這個月剛出的新歌,歌單裏就有了!”

記錄員Linda湊過去看。

“什麽歌啊?”

“《真相是真》!”

小唐手指一戳,優先播放了。

Linda:“誒,你這不厚道啊,把我的歌頂掉了。”

“乖啦,等下重新幫你點。”

小唐飛了個吻,三步化一步跑小舞臺上去了。

嚴信找了個角落的單人沙發坐著,大理石桌面上,幾個玻璃杯裏裝著顏色各異的不明液體,他選了杯藍色的,一口幹掉,酒味很淡,甜到發膩。旁邊的果盤七零八落,他瞅了半天,勉為其難叉了塊西瓜。

音樂聲起,小唐捧著麥克風搖頭晃腦的唱,像個百老匯歌手,聲情並茂,很是陶醉。

嚴信瞅她那樣,樂得笑了一聲。

視線掃到大熒幕滾動的歌詞上,漸漸的,表情在臉上凝固,整個人像是沈入幾萬米的深海,胸腔被擠壓著,痛苦得快要窒息……

……

林宇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家老板。

他是嚴信欽點的律助,這一跟,就是兩年。

在林宇的印象中,他們家小老板二十有四,年輕有為,雖然偶爾玩游戲時會犯下孩子氣,但絕大多數時間是成熟穩重的,尤其是工作狀態下,冷靜理性達到了非人的程度。

可現在的畫面,詭異得令他渾身哆嗦。

小老板……

哭了。

確切地說,他正默默流淚,那眼淚珠子跟不要錢似的,一直掉。

林宇看得眼皮直跳,躡手躡腳跑去找周子安。

周子安正跟幾個合夥人劃拳,“二十”剛喊出口,一只手被拽了回去,對面那人笑得拍大腿,連喊幾聲“喝酒”。

“靠!”周子安憤然回頭,瞅見愁眉苦臉的林宇,一挑眉:“什麽情況?”

林宇小聲道:“周律師,你去看看小老板吧。”

周子安:“他怎麽了?喝醉了?”

林宇皺眉搖頭,手擋嘴湊過去說:“他哭了。”

周子安:“……”

周子安把嚴信架去了隔壁空包房,途中不少人擔憂問怎麽了,周子安揮手說沒事,讓大夥繼續。

進了房間,嚴信仰面癱在沙發上,一聲不吭。房間沒開燈,僅靠著外面走道昏暗的燈光,卻依然能看清他臉上濕漉漉一片。

周子安坐到旁邊,摳了摳額頭,問:“你怎麽了?”

嚴信沈默著,眼淚止不住地掉。

他不懂,為什麽那些歌詞像是把他和她的時光通通寫盡,那些開心過、痛苦過、糾纏過,如今只能緬懷的時光,全都被寫進了歌裏,一字一句,割肉剜心。

那些被壓抑的思念,如潮水,排山倒海。

他來不及掙紮,瞬間被淹沒。

周子安靜了一會,沈聲問:“想她了嗎?”

他沒有說“她”的名字。

自她走後這六年,嚴信怎麽過來的,周子安很清楚。他絕口不提她,用工作麻痹自己,全年無休,不讓自己有一刻放松,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皮筋。

她的名字如同禁忌,一旦說出口,他必然崩潰。

嚴信仍舊一語不發。

周子安實在看不慣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站起身,道:“你不說話我走了。”

腿擡了一半,邁不動了,周子安扭頭,嚴信低垂著頭,死死攥著他的褲縫。

周子安仰天嘆了口氣,又坐了回去。

片刻後,身邊傳來一聲嗚咽——

“我想她……”

嚴信抱住頭,背脊深深佝著,縮成一團。

“我太想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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