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小蔓看著手裏溫熱的包子，嘴裏卻連一句謝謝也說不出。

肩上搭著毛巾的男人站在不遠處罵罵咧咧的，女人回頭瞪了一眼，男人縮了縮脖子，不甘心的又嘀咕了兩句。

“我……”張小蔓想說的是：我沒錢。

女人非常大方的拍了拍張小蔓的肩膀，說道：“我知道你想說啥，我家那口氣就是這麽個脾氣，你不要在意，這幾個包子你拿著吃吧，就是別做傻事啊，誰不是熬出來的。”

一滴眼淚掉在了包子上，張小蔓鞠了個躬慢慢的走開了。

快下雨的時候她找了一個破廟躲雨，裏面除了她已經有好幾個乞丐嘻嘻哈哈的占據了最裏面的位置，張小蔓坐在外面看著雨幕發呆，拿著包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乞丐們看見張小蔓手裏白白胖胖的包子，不知是誰推了推一下，有一個小孩子跑出來搶走了張小蔓手裏的包子，她怔了一下，像沒事一樣抱著雙腿發呆，頭放在膝蓋上，聽著雨聲一滴一滴的打在葉子上，聲音空靈清脆。

她就這樣坐著，看著雨下，看著雨停，等著太陽出來了，她又看著太陽照射的陰影慢慢移動，光線變亮了，又變暗了，她看見戚濟民個老大夫一起走了進來，戚濟民一看見她就流淚了，撲在她身上緊緊的抱著很久沒放松。

張小蔓呼吸不通暢，推開戚濟民，抱膝回到原來的姿勢，看著破廟裏微小的東西的變化，能感覺時間走得很慢。

戚濟民心痛的摸著張小蔓刺眼的白發，鼻涕和眼淚一起流出。“你怎麽那麽傻，怎麽那麽傻……”

老大夫默默的走到張小蔓的身邊給她號脈，半響也只是嘆了一口氣，看著戚濟民搖了搖頭。

戚濟民大哭起來，“你怎麽這麽傻？那麽大的人還不會照顧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折磨自己，難道你覺得這樣就能改變事實？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變成什麽樣了？你就不會關心在乎你的人他們心裏都在想什麽嗎？你真的太傻了。”

“我……”張小蔓看著老大夫，道：“我的孩子還在。”

老大夫笑。和藹的說道：“對。你的孩子還在。”

張小蔓笑了起來，站起身道：“走吧，我們一起上路。”

戚濟民抑制不住的傷心。他從小到大就算快死了都沒哭過，發現息婆死的時候也只是紅了眼睛，但是看見張小蔓的一瞬間，他抑制不住眼淚的決堤。洶湧滂湃的感情像是片刻就把他淹沒，他真的很難過。看著她，他的心像是死了。

老大夫攙扶著張小蔓，緩慢的說道：“前面有一家客棧，我們去吃了飯再走。好不好？”

他期待的看著張小蔓，希望她能明白他的用心。

張小蔓笑著點點頭，老大夫心裏松了一口氣。心裏卻更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戚濟民哭過了，消瘦的臉上就一直陰沈著。他不時看看張小蔓，又看看遠方，看著遠方的時候他的神色捉摸不透，看著張小蔓的時候只剩下一片哀戚。

張小蔓離開木屋，老大夫不放心，也下了山，可還是晚了一步，到的時候只看見戚濟民暈倒在地，很多人圍繞著戚濟民，送葬的所有人都等著他醒過來，息婆的棺材還停在路邊，老大夫想了想，也只能嘆了一口氣，先把戚濟民救醒了，讓他把息婆的後事料理好了，兩人一路打聽尋找張小蔓。

找一個人不容易，但是找一個像張小蔓這種一看就是有問題的人不難，他們只是沒想到她的腳步這麽快，只是用走的也能走那麽遠，若不是一場大雨攔住了她的去路，他們或許一直都追不上她。

到了客棧，老大夫要了三個房間，三個人一人一個，本來老大夫不放心張小蔓，想讓戚濟民和她住一起，可是想想還是算了，很多事情傳出去對她不好，他們多註意一點也不會出大事。

張小蔓一路什麽也沒說，老大夫安排了房間讓她洗澡，她乖乖的洗澡換衣服，老大夫安排在客棧吃飯，她大口大口的吃飯補充體力，戚濟民看她狼吞虎咽，怕她被嗆到，勸說她吃慢一點，張小蔓也沒說什麽，他一說慢一點她就放慢了速度，他沒說她又急匆匆的像是趕著要做什麽。

吃了飯老大夫讓戚濟民和張小蔓休息，張小蔓低下頭不走了，戚濟民看著張小蔓變得緊張起來，老大夫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張小蔓的腦袋：“孩子，人都要休息的，你的小寶寶很累了，就算為了他你也要休息一下，聽話。”

她糾結的看了老大夫一眼，摸了摸肚子，還是乖乖的回到房間睡覺了。

第二天，三個人很早就起床了，吃了早飯一起上路。

老大夫給安排了馬車，張小蔓沒有嫌棄馬車的速度太慢，爬上去坐好了。比起她不要命的速度，馬車的速度真的很慢，但是老大夫說的很對，寶寶已經很乖了，到現在還乖乖的待在她的肚子裏，她也應該對寶寶好一點。

一路上聽到不少的消息，不是朝廷上的大變動，就是一品大將軍的各種傳言，她不說一語只聽著，聽到不喜歡的說辭也只是皺皺眉頭，她不宜動怒，不宜生氣，她想親眼看見再說，沒看見在她這裏一切都是假的。

鳴泉村在京城的南方，卻是在張家村的北方，離得他們出發的地方很遠，用的時間就很久，到了鳴泉村的時候，已經是秋天的尾巴上了，天氣變得很涼，張小蔓經常冷的打哆嗦，肚子也變得更大，她的氣色好了很多，只是一直很沈默。

鳴泉村的村民一眼就認出了張小蔓，只是看見張小蔓和一個陌生男人一起回來，眼神就變得不一樣，各種各樣的目光落在身上，現在已經不是齊子昀鼎盛的時候。所以難免有一些流言蜚語，張小蔓都料到了，對這些沒有往心裏去。

她真正著急的是趕快到齊府，看一眼虎子，看一眼九姑，看一眼熟悉親切的宅院，安撫她一顆無處安放的孤獨的心。

眼前的一切打破她所有的幻想。張小蔓矗立在齊府門外。良久良久沒有動彈一下。

戚濟民很驚訝的看著一片敗落的齊府，甚至大門都是敞開的，任何人都可以進出。可想而知裏面會是多麽的蕭條。

張小蔓安靜的走進去，徑直走向虎子的房間，沿路所有的空寂她都沒有在意，直到看見虎子空蕩蕩的房間。她哇的一聲哭出來，靠在戚濟民的肩上上氣不接下氣。戚濟民給她拍著背，一邊打量房間看有沒有什麽消息留下。

張小蔓哭了一會兒想到一件事，她走到虎子的床邊撫摸虎子的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像是一邊摸著虎子的腦袋，一邊摸著肚子裏孩子的小胳膊小腿，她轉身看向窗戶。上面歪歪扭扭的貼著一張紙，張小蔓靠近了去看。眼淚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娘，九姑姑說帶我去找爹爹，我不想去，我要等娘回來，可是九姑姑說娘和爹爹在一起，一定要虎子跟著去，虎子知道九姑姑騙人，虎子想要反抗，但是九姑姑好兇，她讓人看著虎子，虎子跑不了。

小姐姐和一個大姐姐走了，那個大姐姐打了虎子，虎子很傷心，虎子決定先去找爹爹，讓爹爹回來找娘親，娘親一定要等著虎子，虎子一定會回來的。

虎子偷偷給娘寫了信，九姑姑不知道，虎子貼在這裏，娘回來一定會看到，一定要等著虎子回來，這些字都是娘親教給虎子的，別人看到也不怕，娘說虎子是不是很棒。

……娘，虎子好想你，你在哪裏？”

當初張小蔓興趣使然，虎子跟著老先生學習繁體字的時候，張小蔓教給虎子簡體字，差距很大，一般人絕對不知道這紙上是一封信，難怪這信沒有被撕毀，想著她那個聰明絕頂的大兒，張小蔓又是欣慰又是心痛。

“這都是什麽意思？”戚濟民把虎子的信當做密碼一樣看待，他沒看懂。

張小蔓搖了搖頭，道：“走吧。”

戚濟民楞了一下，和老大夫對視一眼，問道：“你……你真的要離開這裏？”

張小蔓眼睛閃了閃，低下頭，“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戚濟民和老大夫沒想到張小蔓這麽鎮定，只要她沒事就好了，他們也不希望她留在齊府，所以三人毫不停頓，進了齊府不到一個時辰，怎麽進去的怎麽出來。張小蔓貼身放著虎子的那封信，算得上是虎子寫給她的第一封信，她會好好收藏，她也會等待虎子回來。

這裏離京城很近，但是沒有一個人提出去京城，戚濟民想到一個人，也是張小蔓認識的人，便道：“去青州。”

張小蔓沒反對，三個人又趕往青州。

到了現在，看著還跟隨在身邊的老大夫，他一路上一直為了她和戚濟民的身體日夜操勞，張小蔓想著老大夫也是一個人，還不如不要回去了，跟在他們的身邊安定下來，他們也會照顧他。

她把這個意思說出來，老大夫搖了搖頭，“不了，我等著你安全的生下孩子我就走，這裏畢竟不是我的家，我還是希望回去，那裏我至少生活了大半輩子，鮮少有人打擾，樂得清靜。”

“對不起，要不是因為我，您也不會被人打擾。”張小蔓說道：“其實您想要清凈，青州也有很清凈的地方，沒必要一定回去，我把您當爺爺一樣，您跟我在一起委是委屈了一點，但是圖個熱鬧，再不久有了小曾孫，我讓孩子叫您爺爺，您不喜歡嗎？”

老大夫想到天倫之樂的場景，臉上出現猶豫的神情。

戚濟民再接再厲，“小蔓說得對，我也把您當爺爺，我們兩個的命都是您救下的，以前的那些事情都不說了，我保證我一定會孝敬您。”

老大夫嘆了一口氣，“我老了，會給你們添麻煩。”

“怎麽會，息婆已經不在了……”張小蔓哽咽一下，道：“要是您不嫌棄，就當我們的爺爺照顧我們，這麽多日子過來，您現在也放心不下我們，那就不要走了，我們也舍不得您，這樣我們也多一個親人……”

人生來就是孤獨的，需要很多很多的愛，不管是一面之緣還是再次相逢，能留在身邊的人為什麽不留下來。

“你這孩子，不是很討厭我的嗎？要是以後我對你兇，你趕我走怎麽辦？”老大夫開玩笑，逗著張小蔓，“我可不是好脾氣的人，你不要看這幾日我臉色溫和，以為我就是溫和的人。”

“我知道。”張小蔓眨了眨眼睛，承認老大夫不是溫和的人。

“你這是罵我脾氣不好呢，鬼丫頭。”老大夫被張小蔓直白的言語逗笑，也明白她是想讓他們開心一下，他孤身一人在哪裏不是過日子，有兩個白撿的孫子孫女還不是便宜了他。“我不跟你們住在一起，依舊在青州的山上搭一個木屋，我一個人也夠了。”

聽老大夫這是同意了，張小蔓和戚濟民相互看了一眼，一本正經的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喊道：“爺爺。”

老人家眼淚都出來了，看著張小蔓和戚濟民連連叫好，扶著張小蔓坐起來。

這麽一來，戚濟民和張小蔓的關系也算是定下來了，他們是結拜了的兄妹，這輩子都不會改了。

任林是青州的知縣，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還是知縣。這跟他這個人脾氣有很大關系，一絲不茍，公正廉潔，不會阿諛奉承，也不會胡話連篇，這種人很難爬上高位，偏偏朝廷裏有人很欣賞任林這種性格，想讓他升官，可是任林就是不同意，就是喜歡當一個七品芝麻官，就是願意呆在小地方為了雞皮蒜苗的小事情忙的團團轉，錢小小很不高興，暗地出錢給他升官還被任林一通大罵，兩人最近正在鬧脾氣。

張小蔓到了任府的時候只有錢小小一個人在，她一聽說張小蔓來了就火急火燎的出門迎接，看見果真是張小蔓來了，她哇哇哇的哭著撲到張小蔓的身上，鼻涕眼淚往張小蔓身上蹭，急的一旁的戚濟民只差動手將她甩開。

張小蔓安撫的看了一眼戚濟民，護著肚子小心不被缺心眼的錢小小擠到，沒想到錢小小先發出了感嘆：“你看起來也不胖啊，怎麽肚子吃得這麽大，害我都抱不著你了。”

老大夫挺喜歡錢小小這種性格的，樂的站在一邊呵呵呵的笑，戚濟民朝天翻白眼，張小蔓摸了摸錢小小的腦袋，說道：“這不是吃胖的，是有小寶寶了。”

“小寶寶？”錢小小還不知道張小蔓的潛意思，摸了摸張小蔓的肚子，“你是說這裏面……有小寶寶！”

她怪叫一聲，又想撲上去抱著張小蔓大吼大叫，戚濟民眼疾手快的把錢小小架開，對她說道：“你不知道你這樣對她很危險，請你離她遠一點。”

“哇哇哇，好久不見你孩子都有了？”錢小小圍繞著張小蔓來來回回打轉，聲音充滿了不可思議，“齊將軍這是算好了他會出事，所以故意的吧？”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張小蔓身體一晃，她微笑著面對錢小小，道：“他不會有事，他一定會回來的。”

錢小小知道說錯話了，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低著頭道歉：“對不起。”

張小蔓淡淡的對錢小小笑笑，又摸了摸她的腦袋，“怎麽能怪你，都怪我自己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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