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蔓坐在桌子前面認真的匯算，滿桌子都是她打過的草稿。

息婆興高采烈拿著書信進來的時候，張小蔓眼都沒擡一下，息婆知道張小蔓越來越能沈得住氣，見張小蔓不主動問，她就主動說道：“是少爺的信，你要看嗎？”

張小蔓不感興趣的搖搖頭，只要一聽見息婆不規則的腳步聲，她基本上就能猜出是戚濟民又從京城寄書信回來了。

此去已有半年，從冬末到夏末，桃花開了又謝，戚濟民說好的很快回來遲遲等到現在也不見歸來的影子，書信到是來的很勤，左右不過那兩句話，張小蔓都看厭煩了，久而久之也就不積極了。

息婆不滿意張小蔓的表現，語帶斥責的說道：“你怎麽都不關心一下？虧得少爺每次都在書信裏面提及你，還說要我們好好照顧你，你就是這麽報答他的？”

張小蔓擡起頭，掃一眼息婆手裏的書信無辜的說道：“那要我怎麽辦？又不是我要求他寫的，也能怪到我身上？”

活像是出門掙錢的丈夫辛苦之餘還時刻惦記著家裏的媳婦，擔心她吃不好睡不好喝口水都要嗆到，媳婦卻一點也不想念在外面拼命掙錢的人，恨不得他不要沒事就寫信，光是看信都看煩了，有時間寫信還不如多掙點錢。

張小蔓一想到這一茬就覺得很想笑，偏偏息婆用很嚴肅的眼神看著她，張小蔓只得不情不願的起身走過去，又不情不願的說道：“這次又是什麽事，不會是他想念門外看門的那對獅子了吧？敢情他還沒斷奶呢。”

張小蔓說著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誰叫戚濟民太羅嗦，整一唐僧都沒他啰嗦。寫信不是想念池塘裏的魚就是想念花園裏的桃花，再不是就想念後宅餵養的馬匹，甚至他還說很想念王媽家的外甥女，誰不知道王媽家那個外甥女出生還不到一年，話都不會說，之前戚濟民也只是遠遠的看見王媽抱著一個繈褓而已，他連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怕是外甥女姓什麽他更不知道。想念個鬼啊想念。

息婆摸到張小蔓的手臂，揪著她的一坨肉使勁轉了一圈，嘴裏罵道：“沒良心的。少爺那麽想念你三兩天就要寫信回來，你還不情不願的來信不想看回信不想寫，你良心都被狗叼走了吧？小心他以後不理你。”

張小蔓齜牙咧嘴忍受息婆無情的摧殘，心裏不住的控訴。到底是誰把端莊大氣的息婆變成兇惡殘忍的“息嬤嬤”，現在對她下手怎麽就越來越順暢。以前的針鋒相對又到哪兒去了？

嘴裏卻乖乖的討饒：“好婆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下次不敢了。”

“還有下次？”息婆變臉，手下力道加重。“他現在對你好你不對他好，等他不對你的時候你就知道後悔了。”

張小蔓表面哭喪著臉，心裏卻在笑。其實這麽長時間以來的相處。她早弄清楚了息婆是刀子嘴豆腐心，倒是現在這種朝氣勃勃的息婆更讓張小蔓喜歡。以前的息婆只是把張小蔓當一般的外人看待，不會像現在聲情並茂仿若親人什麽都會為她著想。

她沒想到的息婆都替她想了，她能想到的息婆已經替她想好了，便是親孫女也沒這麽親力親為的吧。

息婆放開張小蔓，張小蔓揉著手臂，一邊安撫息婆一邊不緊不慢的拍馬屁：“只要有息婆在，我就不怕戚濟民敢欺負我！”

說的擲地有聲，把息婆也逗笑了，“你呀，就是淘氣，以後沒個人看著該怎麽辦喲。”

人老了就愛想東想西的，息婆最近越來越覺得她活不長了，很擔心張小蔓以後的日子會受苦，關心的程度甚至隱隱有超過戚濟民在她心裏的重量，張小蔓很是受寵若驚。

“以後的日子誰說的準，走一步算一步唄。”張小蔓拉著息婆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拿過息婆手裏的書信隨意的打開，“您不要擔心，不管以後怎麽樣，我會努力過好的，您要是不放心，那就活到一百歲，看著我得到幸福，那就十全十美了。”

息婆一時被觸動，忍耐不住鼻頭酸澀，轉頭側到一邊，擡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張小蔓心裏也有點不好受，抱著息婆的雙臂將頭靠在她的肩上，“婆婆，你人那麽好，怎麽一輩子也不嫁人？要是你成婚了，至少我們不在的時候還有人能照顧你。”

這話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是張小蔓很早就想知道為什麽息婆孤單了一輩子，那麽長的歲月就找不到一個人可以結婚的嗎？王媽雖然命也不好，很早就死了丈夫，但好歹有兒有女，現在連外甥女也有了，總是享受到了天倫之樂，哪像固執的息婆。

息婆傷感的臉立刻一板，對張小蔓呵斥：“沒大沒小的，什麽話都能說的嗎？”

張小蔓靠著她笑嘻嘻的，息婆就嘆了一口氣，說道：“也不是找不到人成婚，而是那個人拋棄了我，自此就看淡了一切，又要養家糊口，時間長了就更不想那些，好好過下去也就是了。”

張小蔓在心裏懊惱，就說誰沒點傷心事，她卻偏偏要問，這不是讓息婆難受嗎？

“對不起，我……”張小蔓難過的蹭了蹭息婆的肩膀，道歉：“我不知道，以後再也不會問了。”

息婆點頭，“這些事都不是值得想的，沒必要多說，況且我那時候才多大，最多也就你這個年紀吧，以為愛上一個人就是一輩子，哪知道一輩子還長著吶，要慢慢的熬，熬出頭了就好了，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張小蔓閉嘴一句話不敢再多說，等息婆情緒好一點了才打開書信念給息婆聽：“京城的桃花開了，一片一片的香味撲鼻，我本想著有時間帶你們一起去香山踏青，沒想著眨眼的功夫桃花又謝了，我便想到了後院的那株桃花，是不是也和京城的一樣盛開的很迷人……”

張小蔓剛一念到這裏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息婆也忍俊不禁的呵呵直樂，罵道：“這傻孩子，難道就不能說點別的事，怎麽一直就念念不舍後院那株桃花，活像是比大活人還值得讓人留念，不是都說人比花嬌的嗎？我看他是沒見到你現在規矩的樣子，要不然哪有閑心想念桃花。”

張小蔓左看看右瞧瞧裝作沒聽懂息婆的意有所指。

打從她月事來了之後，張小蔓的身體就開始每日一變，用息婆的話來說就是，以前是個野丫頭，現在是個大小姐了。張小蔓不知道是不是這裏的女人發育都比較快，她之前發育在這裏算是晚的，現在經過這一事仿佛要把以前的都補起來，不但個子在猛躥，連胸前那兩坨肉也能感覺到分量，一天一天的她自己都覺得長太快了。

張小蔓真擔心一直長下去會變成大胸怪，不過這也還沒多少時間，若是以後到一定程度還不消停，她只能采取另外的措施減壓。

因為身體的限制，張小蔓的功夫受到了阻礙，不過她現在也不是很喜歡動武，有防身的本事就夠了，多餘的時間張小蔓會用來做點其他的事，很早很早以前她似乎嫌棄過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現在她卻喜歡上這種安靜的生活。

感覺歲月都慢了許多，因為不著急所以能夠好好享受每一天，還挺好的。

這樣循規蹈矩的，一眨眼張小蔓就到了十三歲。

十三歲是一個檻，張小蔓很多事情都要在十三歲做決定，過不過得去就要看老天幫不幫忙了。

還有那個約定，她等待的人，何時會出現。

張小蔓拿出鬥篷圍在肩頭，盡量把臉都圍在裏面，只因為外面實在太冷了，而她今天卻到了該去張家村的日子。張小蔓這幾年已經沒有多少激情了，只是隔一段時間習慣了去說好的地方看看，要是能等到那是最好，要是不能等到，那麽她也該慢慢地放下，然後死心，重新開始。

息婆從大門的方向走來，這兩年她愈發的老邁，走路不像之前筆挺而又端正，微微的佝僂著腰，每次張小蔓看著都要跑過去攙扶，仿佛息婆每一步都很艱難，下一秒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倒下去。

這次也不例外，張小蔓忍不住又發火了，對息婆嚴肅的說道：“外面天氣那麽冷，婆婆怎麽就是不聽我的話，好好的呆在家裏不好嗎？”

息婆笑笑，眼角的紋路一條一條，張小蔓看的心酸，她就是個念舊的人，舍不得身邊的人老去，遠去，逝去。

息婆看張小蔓的打扮，知道她又要去張家村，都幾年了也沒什麽好說的，叮囑道：“去看看就回來了，息婆晚上給你做最愛吃的雪梨蒸肉，不要晚了啊，路上小心點。”

她說話一段一段的要停頓一下，張小蔓知道息婆近兩年真的大不如從前了，很擔心她說走就走了，反過來叮囑息婆：“您不要擔心，好好的在家等我，要是路過老季家的大餅店還沒關門，我給您帶兩個回來，您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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