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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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陰幽邊境，遠遠的，確定再也沒人看見自己的時候，溪流川松了口氣。
俊逸的臉上有些頹態。不過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眼睛裏熠熠發光。
緬懷過去無能為力從來就不是他的作風，直來直往朝前沖哪怕是一往無前也不後悔才是他的風格。
是，他愛水瑤，但是為了家族，他可以連水瑤都欺騙。在失去了水瑤的那些日子，他會在人後撕心裂肺，但是他覺不容許自己在人前露出一點弱點。就連當初他知道了那兩個是他的孩子，心痛會有，卻遠遠不及眼下。
在他們仙魔修士漫長的生命裏，兩個剛出生還沒有處出感情的孩子，實在不算什麽。
非無情，情之深，害人害己；
非情深，無情處，自傷人。
使命，對於許多人來說是玩笑，因為眾人生而平凡，一生更平凡。
然而從出生開始就背負了家族使命的溪流川來說，他是沒有自我的。他也不允許自己有太多的自我。
這樣的結果就是，看似高貴繁華的背後，終其一生，他都只是孤獨一個人。
大抵也是，所追求非所願。
然而事情並不總是這樣。
神臂猿家族已經崛起，剩下的事情，有他無他並沒有多大的關系。
接下來他要把當前的事情查清楚，安排好蔔筮樓和其他一些事情，就行了。當然處理這些事情要花費一些時間，不過這不是問題。
他要保證接下來的這些日子裏，他們的生活不會被打擾。
溪流川悠悠看著前方，目光犀利而隱忍瘋狂。
如今的蔔筮樓與當初不可同日而語。
同樣相拔尖的神元樓不但不打壓他，相反與蔔筮樓還相處的相當愉快。
這間接促成了如今蔔筮樓與神元樓還有其他四大樓占據天下的局面。
溪流川回到蔔筮樓，就接到了寂寥的傳信。
如同冰雪一樣的清冷靈氣縈繞在溪流川的指尖，煙霧裊裊，幻化出各種不同的形狀，是在傳遞只有彼此才能看得懂的信息。
指尖一抖，煙霧華為虛無。
溪流川雙眸一冷，殺氣稍縱即逝。
“少爺，大長老召見你。”
溪流川唇邊一抹冷笑如同霧中花水中月，快的讓人看不清。我不去找人，人就先來找我了。溪流川收了笑，臉若萬年冰霜，唇口輕吐：“走。”
……
寂寥收到回信的時候，紅蕭正躺在床上逗弄孩子。
“說的什麽？”
寂寥沈默良久，道：“他說要追求一只魔。”
紅蕭手下一個力道沒有控制好，差點弄哭了孩子：“什麽？！”
寂寥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嗯。”
紅蕭沈默良久，嘆氣。
“清淺……那時連幽冥都沒有看出來。”
寂寥醞釀道：“不像，她眼神清澈的很。”
不像，不是懷恨而成魔的。
“那為什麽……”
“……大約，不願再為人吧。”
紅蕭靜默一會兒，將睡著的孩子抱到寂寥懷裏，“幽冥那邊怎麽樣？”
寂寥神情溫柔，動作更是輕柔：“沒有看見倉洱明俊的魂魄。”
“哼！倉洱家那只老狐貍倒是鬧得大！”紅蕭聲音輕輕：“不過神權大殿這是在想什麽？即使清淺沒有成魔，但她是真的死了。神權權杖不應該不認主才對啊？”
“……清淺的消息是怎麽傳出去的？”
寂寥實在想不通。
在他們之前，絕對沒有人見過清淺；他們回來之後，更是不將清淺的事情透露半分，還想著法兒的隱瞞，那到底是為什麽，這次倉洱明俊會專門去找清淺，還死的莫名其妙。
“那個老不休口口聲聲要把這件事情扯到清淺身上，”紅蕭卻不像寂寥那樣毫無頭緒，“神臂猿家明明之前半分不招惹這些，這次忽然出頭來也將矛頭指向清淺。”
“……”寂寥看她，“流川？”他皺眉：“不可能。”
紅蕭嬌嗔看他一眼：“流川錯了一回，你覺得他還會那麽不小心？”
寂寥看她。
紅蕭嘆氣，孕婦的心情總是容易波動，也總是容易緬懷過去：“當初水瑤沒有了半分靈力，我們都誤以為是她用了什麽法子才出了那個宅子。如今再想想，倒是我們想差了。”
寂寥皺眉。
紅蕭卻道：“以前是我們都不知道，直到流川神臂猿家崛起之後，我也是我們有了來往我才發現的。”
寂寥抱了抱孩子。
紅蕭道理淺顯易懂簡單粗暴：“當初流川引了清淺的所有靈力，把她鎖到宅院裏，他以為自己沒有什麽，到我們都看的出來他的異常。更何況，神臂猿家裏，還有比我們對他更上心的人呢。”
顯然紅蕭嘴裏這個‘最上心的人’寂寥也是知道的。
紅蕭又道：“這次神臂猿家的人把矛頭指向陰幽邊境，也有這位的功勞。”
寂寥……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
紅蕭卻是冷哼一聲：“當初只是不知道，如今縱使只是懷疑，我也絕對不讓她好過！”
寂寥搖頭：“你還是莫多事了吧，你能想到的事情，流川會想不到？”
說到最後，紅蕭一臉惆悵：“到底都是糊塗帳！”
自從溪流川說了要追求清淺後，陰幽邊境的幾種生靈就熱鬧了起來。
風妖精帶來大把大把的火紅的花朵，無聲飛滿了一地。
見過的，沒有見過的，稀奇古怪的，各種各樣的。
“真是漂亮，”風妖精感概到，嘻笑的扯了同伴，要把花瓣往它身上帶。於是空中徘徊打轉的花瓣就多了起來。
一只大膽一點的，就拿了一朵開的盛的，偷偷換了清淺頭上的花，把那朵兒插了進去。
清淺回頭，風妖精就嘻笑著跑遠了，你推我擠的。
遠遠的，又不知道霧仙靈又拿來了什麽東西。結果一放到地面，都是某人縮小版的玩偶。
人偶一落地，紛紛嘰嘰喳喳的熱鬧起來。
“清淺，你想我了嗎……”
清淺捂額，終於有些頭疼了起來。
小妖精不知道她的苦惱：“清淺大人，人類追求心愛之人，就是這樣子追求的嗎？”
清淺表情淡然，老實道：“不知道。”
風妖精困惑了一會兒，就不再抓著這個問題，跑一邊玩去了。
追求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
清淺不可抑制的想到了過去的歲月。她不知道呢。那個時候，似乎就是這麽理所當然的，他們就在一起了。
看看他送過來的這些東西，無非也是不懂得追求一個人是怎麽做的。
不過，這又有什麽用呢？
清淺轉眼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海後。
她低頭，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指尖拂過沈睡的花苞。低頭那一剎那，光華都內斂。
一個邋遢的老頭兒偷偷摸摸的穿過枯矮的樹藤林，看到古樸的大樹根下靜靜盛開的朱嬰草的時候，混濁的雙眸猛地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他抹抹嘴角饞衍的口水，更加偷偷摸摸的摸過去，伸手就要拔出一顆朱嬰草。
成片成片的朱嬰草忽然散發出強烈的粉紅色煙霧，老頭兒眼睛一番，暈了過去。
少年不知愁滋味，只道趁年少更銷魂。
於是留下家中憨厚老實的娘子，呼朋喚友的去找美嬌娘來暖鴛鴦被。哪知那日出門時辰不對，遇上了魔道陰人大肆殺伐，被抓去做牛做狗，研磨心肝脾腎肺。
本也該怨悶時運不濟暗恨那黑心魔人的，誰知少年沒心沒肺，竟在魔人的練藥窟裏勾搭上了一個魔女，與那個魔女就這麽在藥窟裏恩恩愛愛。卻不想兩個人的事情被魔人發現，魔女卻臨陣倒戈，直言她是想要將少年練成藥引才和少年在一起，就在魔人要殺死少年的時候，魔女做出了一個讓人出乎意料的事。
魔女自爆，與魔人同歸於盡。
少年出了魔窟後，神志漸漸清醒，卻一心念掛魔女的癡心情誼，整日渾渾噩噩，置家中的妻子不顧。少年長到中年的時候，去了天下聞名的佛寺，請了佛法無邊的大師，要給魔女立長生牌。
然後呢？然後呢？
久遠的事情再回顧的時候如同霧裏看花水中看月。
人有一雙肉眼，可以看清眼前的事物；但是當心被蒙蔽的時候，看東西就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事物的本質如同隔了千山萬水，早已模糊。
不管它是刻意還是無意。
這樣造成的後果，就是會被蒙騙。錯了一朝，便會一錯再錯。
得道高僧觀其面相大驚。
原本該死之人生生被改了命盤修了死局，陰差陽錯之下又沾染了魔性，從此非人非魔，徘徊世間。
本該孤獨一人，卻有紅鸞星不棄不離，風吹雨打不動。
“你命該絕，卻因有情深之人福緣深厚善緣大結的人為你逆天改命，你才安然活到現在。”
大師的眉眼之中帶著一貫的慈悲。
已經成長為一個中年的少年執著於魔女最後的不離不棄，竟是尋了往生鏡來思念記憶裏一顰一笑分外清晰的人。
魔女本性，本是沈溺於凡間男女之事，熱衷於吃食浸溺心愛之人的五臟六腑。遇上為了生死不知甘願出賣自我的凡人之妻，以她本身交換，換取凡人的生老病死。
換了她的青春貌美，轉身卻與凡人顛鸞倒鳳；
取了她的明亮珠眸，轉身卻與凡人語笑嫣然；
竊了她的心血輪回，轉身卻與凡人親親我我；
拿了她的感情愁緒，轉身卻與凡人虛與偽蛇；
魔人要將人類殺死的時候，魔女袖手旁觀並非臨陣倒戈，而是出於本心；最後一刻魔女舍身相救，並非情深意重，而是凡人之妻情愛皆在作怪。
那是她深愛的丈夫啊，她怎能眼睜睜看著他神魂消亡？
少年誤食魔人心臟，最後變得不人不魔，身邊親朋好友一個個身死之後，他仍困在思念魔女的自我束縛中。
即使往生鏡中清白顯，他還執迷不悟不願清醒。時代更替，人生人死，他卻在虛無中醉生夢死。
那個等他回頭看一看的凡人之妻呢？
心被挖了，換作一顆石頭，於是不老不死；情根深種，然而卻獨守空房，永遠也等不到回應，不知悲喜。
人命中自有定數。逆天改命的因果，執著了兩個人的一生。
……
不過這些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他怎麽會突然想起來呢？
糟老頭兒睜開迷迷糊糊的眼睛，恍惚看見面前有個清冷的美人兒，面孔略熟悉，氣質略陌生。
美人兒一笑，面上清清淺淺：“正是桃花盛開的好時候，酒老頭兒不去喝柳姑釀的桃花酒，怎麽有心思來陰幽邊境偷花？”
……糟老頭兒神情一個激靈，迷糊全部都醒了。
不過一息之間糟老頭兒就蹦到了精致幾米之外，神情懊惱緊張。
“朱嬰花不愧是夢魘之花，不過是想采一朵而已，就讓老糊塗夢了一朝歲月。”糟老頭兒懊惱到，“都是老糊塗大意了，不該，真是不該。”
老頭兒在一邊兀自惱怒，風妖精就嘻笑著，在空中呼朋喚友的叫風來看這個不知好歹去招惹朱嬰花的人類。
清淺神色冷淡，對於老頭兒和眾妖精的行為視而不見。
風妖精笑夠了，就不再理會這個人。
老頭兒這才想起自己是被人救了，還沒有感謝恩人呢。
於是擡頭一看，一遲疑，一驚訝，驚呆了：“你死了？！”接下來第二句話：“鬼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清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老頭兒緩了一會兒才有些冷靜下來：“是你救了老糊塗？哈哈，老糊塗在這裏謝過了。”
清淺並不領情：“你好好的酒不去喝，為何打起陰幽邊境朱嬰花的主意？”
老頭兒擰開腰間葫蘆，飲了一口酒：“只是聽說這兒的朱嬰花來的最為燦爛，老糊塗想摘一朵瞧瞧罷了。”
清淺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掂量，並不戳穿他。
只道：“沒有，走吧。”
老頭兒眼睛呼嚕一轉，不知想到了什麽東西，不過顯然他是不願放棄去摘一朵朱嬰花的：“嘻嘻，咱們都是老朋友了，用得著這麽冷淡嗎？”
清淺聽得‘老朋友’這個話，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只道：“不知柳娘如今如何？”
老頭兒笑意一滯，尷尬起來。
朱嬰花被稱為夢中魔魘不是沒有道理的。
它可深入人心，探尋人心最不願意或者刻意遺忘的過往，然後把它挖出來，放大放大。當記憶回朔一遍之後，營造夢境，或是讓你繼續沈溺在悲傷痛苦之中，或是營造出一個反的夢境，讓你不知不覺就困在了虛假的幻境之中，不知所謂。
能醒來，自然是好，不過心中一痛；
醒不來，於是造化，你願意你便死於安逸。
“不過是看在柳娘的面子上就他一命罷了，”清淺搖頭，“柳娘的酒可是真不錯的。”
一條路走不通，糟老頭還不死心，繼續跟朱嬰花鬧。
清淺想到那個面目全非，明明是心地柔軟善良的鐵石心腸的女人，不由得感概世間多小。
問世間情為何物？
不過牽掛不舍罷。
朱嬰花幻成幻境，人若自醉方會醉。無論糟老頭兒是想把朱嬰花用在自己身上還是柳娘身上，終究逃不過一個命字。
“朱嬰小氣得很呢，才不會把花兒給了一個酒鬼。”風妖精笑道，“人不人鬼不鬼的。”
風妖精飛到結界籠罩的夜野姜上頭，即好奇又期待：“夜戶他們什麽時候會醒啊？”風妖精有些失落，少了可愛的夜野姜們，陰幽邊境都淒清了不少。上次那些人偶倒是好玩，可清淺看著就是不喜歡，它們就只好帶到遠遠的地方玩去了。
“快了，”清淺說到。她感覺到已經有夜野姜神識醒過來了，只要再過不久，它們就會陸陸續續醒過來了。
風妖精得了準信，開開心心的走了。
糟老頭兒試過多種方法，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不太甘心的老頭兒找到了清淺，在她旁邊叨叨絮絮。
“當初的神權隕落了，竟沒有半分消息。”糟老頭眼神迷糊，“這真是一大奇事。”
念念叨叨的，遠方風妖精又不知道拿了什麽回來。
真不知道誰才是這裏的老大，溪流川是給了他們多大的好處讓它們這麽聽話？
風妖精它們走進的時候，老頭兒睜大了眼睛，遠遠看過去細細碎碎一點點的東西是號稱東海沃土的黑泥。有上好的溫養功效，對於靈植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土壤。
風妖精們把泥土灑在了清淺邊上，看過去是一溜兒土地。什麽東西都沒有。
糟老頭嘿嘿笑了幾聲，“之前聽說溪水那個壞小子跟神臂猿家鬧掰了，弄出好大個動靜。回到蔔筮樓整了一大堆東西又不知道送到哪裏去，老糊塗還以為他金屋藏嬌呢，沒想到人心思是放這邊來了。”
老頭兒又說：“都說陰幽邊境是夜野姜族的天下，老糊塗我來了這兒這麽久，沒看見一朵花兒，莫不是，嘿嘿～”
風妖精把泥土放下，聽了糟老頭的話，吃吃笑。但聽在人的耳朵裏，不過是風忽大忽小。
見清淺無動於衷，老頭兒卻是一個人說的起勁：“老糊塗也不是多嘴的人兒，只是這大老遠的，就聞到了樓裏面的酒香了。”
清淺看都不看他。
老頭兒自討沒趣，嘟囔道：“哼，老糊塗才來這裏沒兩天，就看見東南西北大大小小的世族都派人來了，我瞧著，你倒是輕松還能輕松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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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逸的臉上有些頹態。不過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眼睛裏熠熠發光。
緬懷過去無能為力從來就不是他的作風，直來直往朝前沖哪怕是一往無前也不後悔才是他的風格。
是，他愛水瑤，但是為了家族，他可以連水瑤都欺騙。在失去了水瑤的那些日子，他會在人後撕心裂肺，但是他覺不容許自己在人前露出一點弱點。就連當初他知道了那兩個是他的孩子，心痛會有，卻遠遠不及眼下。
在他們仙魔修士漫長的生命裏，兩個剛出生還沒有處出感情的孩子，實在不算什麽。
非無情，情之深，害人害己；
非情深，無情處，自傷人。
使命，對於許多人來說是玩笑，因為眾人生而平凡，一生更平凡。
然而從出生開始就背負了家族使命的溪流川來說，他是沒有自我的。他也不允許自己有太多的自我。
這樣的結果就是，看似高貴繁華的背後，終其一生，他都只是孤獨一個人。
大抵也是，所追求非所願。
然而事情並不總是這樣。
神臂猿家族已經崛起，剩下的事情，有他無他並沒有多大的關系。
接下來他要把當前的事情查清楚，安排好蔔筮樓和其他一些事情，就行了。當然處理這些事情要花費一些時間，不過這不是問題。
他要保證接下來的這些日子裏，他們的生活不會被打擾。
溪流川悠悠看著前方，目光犀利而隱忍瘋狂。
如今的蔔筮樓與當初不可同日而語。
同樣相拔尖的神元樓不但不打壓他，相反與蔔筮樓還相處的相當愉快。
這間接促成了如今蔔筮樓與神元樓還有其他四大樓占據天下的局面。
溪流川回到蔔筮樓，就接到了寂寥的傳信。
如同冰雪一樣的清冷靈氣縈繞在溪流川的指尖，煙霧裊裊，幻化出各種不同的形狀，是在傳遞只有彼此才能看得懂的信息。
指尖一抖，煙霧華為虛無。
溪流川雙眸一冷，殺氣稍縱即逝。
“少爺，大長老召見你。”
溪流川唇邊一抹冷笑如同霧中花水中月，快的讓人看不清。我不去找人，人就先來找我了。溪流川收了笑，臉若萬年冰霜，唇口輕吐：“走。”
……
寂寥收到回信的時候，紅蕭正躺在床上逗弄孩子。
“說的什麽？”
寂寥沈默良久，道：“他說要追求一只魔。”
紅蕭手下一個力道沒有控制好，差點弄哭了孩子：“什麽？！”
寂寥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嗯。”
紅蕭沈默良久，嘆氣。
“清淺……那時連幽冥都沒有看出來。”
寂寥醞釀道：“不像，她眼神清澈的很。”
不像，不是懷恨而成魔的。
“那為什麽……”
“……大約，不願再為人吧。”
紅蕭靜默一會兒，將睡著的孩子抱到寂寥懷裏，“幽冥那邊怎麽樣？”
寂寥神情溫柔，動作更是輕柔：“沒有看見倉洱明俊的魂魄。”
“哼！倉洱家那只老狐貍倒是鬧得大！”紅蕭聲音輕輕：“不過神權大殿這是在想什麽？即使清淺沒有成魔，但她是真的死了。神權權杖不應該不認主才對啊？”
“……清淺的消息是怎麽傳出去的？”
寂寥實在想不通。
在他們之前，絕對沒有人見過清淺；他們回來之後，更是不將清淺的事情透露半分，還想著法兒的隱瞞，那到底是為什麽，這次倉洱明俊會專門去找清淺，還死的莫名其妙。
“那個老不休口口聲聲要把這件事情扯到清淺身上，”紅蕭卻不像寂寥那樣毫無頭緒，“神臂猿家明明之前半分不招惹這些，這次忽然出頭來也將矛頭指向清淺。”
“……”寂寥看她，“流川？”他皺眉：“不可能。”
紅蕭嬌嗔看他一眼：“流川錯了一回，你覺得他還會那麽不小心？”
寂寥看她。
紅蕭嘆氣，孕婦的心情總是容易波動，也總是容易緬懷過去：“當初水瑤沒有了半分靈力，我們都誤以為是她用了什麽法子才出了那個宅子。如今再想想，倒是我們想差了。”
寂寥皺眉。
紅蕭卻道：“以前是我們都不知道，直到流川神臂猿家崛起之後，我也是我們有了來往我才發現的。”
寂寥抱了抱孩子。
紅蕭道理淺顯易懂簡單粗暴：“當初流川引了清淺的所有靈力，把她鎖到宅院裏，他以為自己沒有什麽，到我們都看的出來他的異常。更何況，神臂猿家裏，還有比我們對他更上心的人呢。”
顯然紅蕭嘴裏這個‘最上心的人’寂寥也是知道的。
紅蕭又道：“這次神臂猿家的人把矛頭指向陰幽邊境，也有這位的功勞。”
寂寥……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
紅蕭卻是冷哼一聲：“當初只是不知道，如今縱使只是懷疑，我也絕對不讓她好過！”
寂寥搖頭：“你還是莫多事了吧，你能想到的事情，流川會想不到？”
說到最後，紅蕭一臉惆悵：“到底都是糊塗帳！”
自從溪流川說了要追求清淺後，陰幽邊境的幾種生靈就熱鬧了起來。
風妖精帶來大把大把的火紅的花朵，無聲飛滿了一地。
見過的，沒有見過的，稀奇古怪的，各種各樣的。
“真是漂亮，”風妖精感概到，嘻笑的扯了同伴，要把花瓣往它身上帶。於是空中徘徊打轉的花瓣就多了起來。
一只大膽一點的，就拿了一朵開的盛的，偷偷換了清淺頭上的花，把那朵兒插了進去。
清淺回頭，風妖精就嘻笑著跑遠了，你推我擠的。
遠遠的，又不知道霧仙靈又拿來了什麽東西。結果一放到地面，都是某人縮小版的玩偶。
人偶一落地，紛紛嘰嘰喳喳的熱鬧起來。
“清淺，你想我了嗎……”
清淺捂額，終於有些頭疼了起來。
小妖精不知道她的苦惱：“清淺大人，人類追求心愛之人，就是這樣子追求的嗎？”
清淺表情淡然，老實道：“不知道。”
風妖精困惑了一會兒，就不再抓著這個問題，跑一邊玩去了。
追求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
清淺不可抑制的想到了過去的歲月。她不知道呢。那個時候，似乎就是這麽理所當然的，他們就在一起了。
看看他送過來的這些東西，無非也是不懂得追求一個人是怎麽做的。
不過，這又有什麽用呢？
清淺轉眼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海後。
她低頭，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指尖拂過沈睡的花苞。低頭那一剎那，光華都內斂。
一個邋遢的老頭兒偷偷摸摸的穿過枯矮的樹藤林，看到古樸的大樹根下靜靜盛開的朱嬰草的時候，混濁的雙眸猛地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他抹抹嘴角饞衍的口水，更加偷偷摸摸的摸過去，伸手就要拔出一顆朱嬰草。
成片成片的朱嬰草忽然散發出強烈的粉紅色煙霧，老頭兒眼睛一番，暈了過去。
少年不知愁滋味，只道趁年少更銷魂。
於是留下家中憨厚老實的娘子，呼朋喚友的去找美嬌娘來暖鴛鴦被。哪知那日出門時辰不對，遇上了魔道陰人大肆殺伐，被抓去做牛做狗，研磨心肝脾腎肺。
本也該怨悶時運不濟暗恨那黑心魔人的，誰知少年沒心沒肺，竟在魔人的練藥窟裏勾搭上了一個魔女，與那個魔女就這麽在藥窟裏恩恩愛愛。卻不想兩個人的事情被魔人發現，魔女卻臨陣倒戈，直言她是想要將少年練成藥引才和少年在一起，就在魔人要殺死少年的時候，魔女做出了一個讓人出乎意料的事。
魔女自爆，與魔人同歸於盡。
少年出了魔窟後，神志漸漸清醒，卻一心念掛魔女的癡心情誼，整日渾渾噩噩，置家中的妻子不顧。少年長到中年的時候，去了天下聞名的佛寺，請了佛法無邊的大師，要給魔女立長生牌。
然後呢？然後呢？
久遠的事情再回顧的時候如同霧裏看花水中看月。
人有一雙肉眼，可以看清眼前的事物；但是當心被蒙蔽的時候，看東西就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事物的本質如同隔了千山萬水，早已模糊。
不管它是刻意還是無意。
這樣造成的後果，就是會被蒙騙。錯了一朝，便會一錯再錯。
得道高僧觀其面相大驚。
原本該死之人生生被改了命盤修了死局，陰差陽錯之下又沾染了魔性，從此非人非魔，徘徊世間。
本該孤獨一人，卻有紅鸞星不棄不離，風吹雨打不動。
“你命該絕，卻因有情深之人福緣深厚善緣大結的人為你逆天改命，你才安然活到現在。”
大師的眉眼之中帶著一貫的慈悲。
已經成長為一個中年的少年執著於魔女最後的不離不棄，竟是尋了往生鏡來思念記憶裏一顰一笑分外清晰的人。
魔女本性，本是沈溺於凡間男女之事，熱衷於吃食浸溺心愛之人的五臟六腑。遇上為了生死不知甘願出賣自我的凡人之妻，以她本身交換，換取凡人的生老病死。
換了她的青春貌美，轉身卻與凡人顛鸞倒鳳；
取了她的明亮珠眸，轉身卻與凡人語笑嫣然；
竊了她的心血輪回，轉身卻與凡人親親我我；
拿了她的感情愁緒，轉身卻與凡人虛與偽蛇；
魔人要將人類殺死的時候，魔女袖手旁觀並非臨陣倒戈，而是出於本心；最後一刻魔女舍身相救，並非情深意重，而是凡人之妻情愛皆在作怪。
那是她深愛的丈夫啊，她怎能眼睜睜看著他神魂消亡？
少年誤食魔人心臟，最後變得不人不魔，身邊親朋好友一個個身死之後，他仍困在思念魔女的自我束縛中。
即使往生鏡中清白顯，他還執迷不悟不願清醒。時代更替，人生人死，他卻在虛無中醉生夢死。
那個等他回頭看一看的凡人之妻呢？
心被挖了，換作一顆石頭，於是不老不死；情根深種，然而卻獨守空房，永遠也等不到回應，不知悲喜。
人命中自有定數。逆天改命的因果，執著了兩個人的一生。
……
不過這些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他怎麽會突然想起來呢？
糟老頭兒睜開迷迷糊糊的眼睛，恍惚看見面前有個清冷的美人兒，面孔略熟悉，氣質略陌生。
美人兒一笑，面上清清淺淺：“正是桃花盛開的好時候，酒老頭兒不去喝柳姑釀的桃花酒，怎麽有心思來陰幽邊境偷花？”
……糟老頭兒神情一個激靈，迷糊全部都醒了。
不過一息之間糟老頭兒就蹦到了精致幾米之外，神情懊惱緊張。
“朱嬰花不愧是夢魘之花，不過是想采一朵而已，就讓老糊塗夢了一朝歲月。”糟老頭兒懊惱到，“都是老糊塗大意了，不該，真是不該。”
老頭兒在一邊兀自惱怒，風妖精就嘻笑著，在空中呼朋喚友的叫風來看這個不知好歹去招惹朱嬰花的人類。
清淺神色冷淡，對於老頭兒和眾妖精的行為視而不見。
風妖精笑夠了，就不再理會這個人。
老頭兒這才想起自己是被人救了，還沒有感謝恩人呢。
於是擡頭一看，一遲疑，一驚訝，驚呆了：“你死了？！”接下來第二句話：“鬼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清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老頭兒緩了一會兒才有些冷靜下來：“是你救了老糊塗？哈哈，老糊塗在這裏謝過了。”
清淺並不領情：“你好好的酒不去喝，為何打起陰幽邊境朱嬰花的主意？”
老頭兒擰開腰間葫蘆，飲了一口酒：“只是聽說這兒的朱嬰花來的最為燦爛，老糊塗想摘一朵瞧瞧罷了。”
清淺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掂量，並不戳穿他。
只道：“沒有，走吧。”
老頭兒眼睛呼嚕一轉，不知想到了什麽東西，不過顯然他是不願放棄去摘一朵朱嬰花的：“嘻嘻，咱們都是老朋友了，用得著這麽冷淡嗎？”
清淺聽得‘老朋友’這個話，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只道：“不知柳娘如今如何？”
老頭兒笑意一滯，尷尬起來。
朱嬰花被稱為夢中魔魘不是沒有道理的。
它可深入人心，探尋人心最不願意或者刻意遺忘的過往，然後把它挖出來，放大放大。當記憶回朔一遍之後，營造夢境，或是讓你繼續沈溺在悲傷痛苦之中，或是營造出一個反的夢境，讓你不知不覺就困在了虛假的幻境之中，不知所謂。
能醒來，自然是好，不過心中一痛；
醒不來，於是造化，你願意你便死於安逸。
“不過是看在柳娘的面子上就他一命罷了，”清淺搖頭，“柳娘的酒可是真不錯的。”
一條路走不通，糟老頭還不死心，繼續跟朱嬰花鬧。
清淺想到那個面目全非，明明是心地柔軟善良的鐵石心腸的女人，不由得感概世間多小。
問世間情為何物？
不過牽掛不舍罷。
朱嬰花幻成幻境，人若自醉方會醉。無論糟老頭兒是想把朱嬰花用在自己身上還是柳娘身上，終究逃不過一個命字。
“朱嬰小氣得很呢，才不會把花兒給了一個酒鬼。”風妖精笑道，“人不人鬼不鬼的。”
風妖精飛到結界籠罩的夜野姜上頭，即好奇又期待：“夜戶他們什麽時候會醒啊？”風妖精有些失落，少了可愛的夜野姜們，陰幽邊境都淒清了不少。上次那些人偶倒是好玩，可清淺看著就是不喜歡，它們就只好帶到遠遠的地方玩去了。
“快了，”清淺說到。她感覺到已經有夜野姜神識醒過來了，只要再過不久，它們就會陸陸續續醒過來了。
風妖精得了準信，開開心心的走了。
糟老頭兒試過多種方法，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不太甘心的老頭兒找到了清淺，在她旁邊叨叨絮絮。
“當初的神權隕落了，竟沒有半分消息。”糟老頭眼神迷糊，“這真是一大奇事。”
念念叨叨的，遠方風妖精又不知道拿了什麽回來。
真不知道誰才是這裏的老大，溪流川是給了他們多大的好處讓它們這麽聽話？
風妖精它們走進的時候，老頭兒睜大了眼睛，遠遠看過去細細碎碎一點點的東西是號稱東海沃土的黑泥。有上好的溫養功效，對於靈植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土壤。
風妖精們把泥土灑在了清淺邊上，看過去是一溜兒土地。什麽東西都沒有。
糟老頭嘿嘿笑了幾聲，“之前聽說溪水那個壞小子跟神臂猿家鬧掰了，弄出好大個動靜。回到蔔筮樓整了一大堆東西又不知道送到哪裏去，老糊塗還以為他金屋藏嬌呢，沒想到人心思是放這邊來了。”
老頭兒又說：“都說陰幽邊境是夜野姜族的天下，老糊塗我來了這兒這麽久，沒看見一朵花兒，莫不是，嘿嘿～”
風妖精把泥土放下，聽了糟老頭的話，吃吃笑。但聽在人的耳朵裏，不過是風忽大忽小。
見清淺無動於衷，老頭兒卻是一個人說的起勁：“老糊塗也不是多嘴的人兒，只是這大老遠的，就聞到了樓裏面的酒香了。”
清淺看都不看他。
老頭兒自討沒趣，嘟囔道：“哼，老糊塗才來這裏沒兩天，就看見東南西北大大小小的世族都派人來了，我瞧著，你倒是輕松還能輕松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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