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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新疆之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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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讓和佟一琮又見面了。這一次不是穆小讓纏著佟一琮,而是穆明的一個突然決定。

穆明在電話裏誘惑佟一琮:“去新疆不,夏天那兒到處都是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他說這話時,佟一琮在電話裏沒回應。他又接著來了一句,“還有你喜歡的和田玉,去不?”他知道什麽最能抓住佟一琮的心,一抓一個準兒。

佟一琮知道穆明為啥扯上他,呂秀對穆明沒放心過。呂秀不放心的原因在穆明的那顆花心,他知道她怕他是裝出來的,他背地裏啥樣,她隱隱約約感覺得出來。她知道,他的心裏裝著她,裝著家,可他總喜歡路邊的花花草草,這讓她時常糾結、動怒,盡管他總是和她承諾,“媳婦,你在我心裏的地位不可動搖。”呂秀信他是認真的真心的。他說的時候眼睛直視著她,裏面裝的全是深情,誰能說那承諾不真誠呢?她一次次地被打動。不久便會被承諾的違背傷得千瘡百孔,剜心紮肺。她便越來越能看清楚承諾裏的水份。穆明提到去新疆,她的眼皮立刻放下,眼睛盯著地面,嘴角向下。穆明馬上摟住她肉感十足的腰,“佟一琮和小讓跟我一起去。”呂秀垂著的手,覆到了穆明的手上,算是同意。

呂秀對佟一琮放心,在她的眼裏,佟一琮是個有點固執堅持自己底線的人,也是一個敢對穆明張口就罵擡手就打踢腿就踹的好哥們兒真哥們兒鐵哥們兒,穆明要是出了大格兒,佟一琮肯定會管會批會收拾。所以,穆明只要打著佟一琮的旗號,呂秀肯定答應。呂秀相信,佟一琮不會讓穆明出什麽大格,不出大格的界限在哪兒,呂秀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總是在原諒和懲罰穆明的過程裏不斷地輪回,有時候她覺得這樣的輪回太累人太熬人太折磨人,可她又覺得,自己能咋樣,老一輩人兒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剛聽說佟一琮和程小瑜的事,她覺得簡直太離譜了,女人咋能那樣呢?女人守好自己的男人,做一棵纏著樹的藤多好,幹嘛非得要做成一棵樹,她不理解程小瑜的做法,同情佟一琮。當穆明說要跟佟一琮一起去新疆,呂秀當時就點頭了,“去唄,正好讓佟一琮也散散心。”穆明就從後面摟住呂秀肉呼呼的粗腰說,“他沒我有福氣,遇上了這麽好的老婆,啥人啥命啊,念再多的書有啥用,還不如我中學畢業瀟灑。要錢有錢花,要老婆有老婆,要兒子有兒子。”

出去就得花錢,費用由誰出,穆明沒說,佟一琮沒問,倆人都清楚,以倆人的交情,加上經濟條件的差距,這事肯定不用佟一琮關心。他問多了,反倒顯得又計較又小氣。這幾年穆明的全羊館打出了品牌,客人多。這一桌沒吃完,下一桌就站在邊上,眼巴巴等著騰出桌。在他家當服務員比別人家掙得多,因為在他家工作真累,腳不粘地兒的忙。呂秀管理有方,除了工資給的高,時常給服務員們送個小禮物,今兒給支口紅,明兒送條絲巾,小恩小惠的籠絡人心。生意紅火,錢跟流水一樣進了穆明的口袋。穆明做的羊,不光岫巖人愛吃,鞍山人,遼寧省各地的人去岫巖都會到他的店裏拐一腳吃一口,到岫巖哪能不吃穆明的全羊館?這就跟到了到北京沒吃全聚德烤鴨,到天津沒吃狗不理包子,到臺安沒吃著燉大鵝和砂鍋居,到了海城沒吃牛莊餡餅一個道理,民以食為天,缺了這個重要的一項不是白去了?佟一琮好奇的是穆明為啥突然決定去新疆。

穆明的理由讓他笑得肚子抽了筋:“新疆的羊肉串烤全羊味道純正,我這全羊館要做就做最好,做最地道的味兒,我要實地考察學習,借鑒外地經驗,他鄉之石可以攻玉,取人之長補己之短,力爭讓人們在岫巖吃到正宗的新疆烤全羊。”

“行,一起去。大哥,我求你別講那些高屋建瓴的大話套話了。”佟一琮答應的得痛快。

穆明的鬼話佟一琮不信,他知道穆明一定還有別的原因,穆明藏不住事,估計見了面就能露出來。他答應痛快是因為新疆對他的誘惑太大,誘惑不是羊肉串烤全羊,不是天山、天池、絲路古道、沙漠探險、草原游牧,不是吐魯番的葡萄哈密瓜,而是軟玉之王和田玉。穆明知道佟一琮心裏裝著什麽藏著什麽,誘惑起來一下抓住重點。

關於和田玉,佟一琮知道得很早,新疆和田玉、岫巖縣岫玉、河南南陽獨山玉、湖北鄖縣綠松石並稱中國四大名玉。和田玉排第一,佟一琮咋能不關心?他知道因為塔裏木盆地南邊昆侖山裏和田玉最多,最早和田玉叫做昆侖玉,玉龍喀什河是古代著名的白玉河。和田料分為籽料、山流水、戈壁料、山料。顏色有白、糖白、青白、黃、糖、碧、青、墨、煙青、翠青、青花。他記得高中時讀《詩經?國風?周南》“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瓊琚、瓊瑤、瓊玖指的就是玉石中的和田玉。清宮檔案記載,乾隆二十年至二十四年間兩次平定邊疆之後,新疆每年有2000公斤貢玉運達京師,造辦處把和田玉作為宮廷用玉的主流。

佟一琮關註新疆玉石市場的時間不長,和田玉價值的直線上升使他把目光投向那裏,這裏面既有對和田玉的羨慕,也有對岫玉的感嘆。新疆玉石市場以烏魯木齊為中心分成了南北東疆三大塊。南疆以和田、喀什、庫爾勒、阿克蘇為代表,北疆以伊犁、奎屯、石河子、克拉瑪依為代表。東疆以吐魯番、哈密為代表。烏魯木齊的玉石市場主要是圍繞各大綜合商場形成的七大貿易商業圈,包括友好商業區、黑龍江路白玉城、南門國玉城、國際大巴紮、紅山商業區、鐵路局商業圈及中山路商業一條街,這些地段都是烏魯木齊商業繁華的黃金地段,基本以經營和田玉為主,很少經營其他玉種。

能夠近距離接觸和田玉的機會,佟一琮不想錯過,樂顛顛到火車站接穆明,見到從出站口擠出的三個人。肉山一樣的穆明,大娃娃一樣的穆小讓,還有一位混血美女,大眼睛,高鼻梁,長睫毛,濃眉毛,異域風情奪人眼球。仨人三個表情,歡天喜地樂成彌樂佛的穆明,一臉刁蠻的穆小讓,似笑非笑的混血美女。

佟一琮樂了,果然和他的猜想有關,這個穆明,還是老嗜好,只是愛好的品位提高了,地域範圍擴大了。這姑娘在人群裏紮眼,長得水靈,是個洋妞。

穆明介紹:“蘭瑞兒,在校大學生。純種中國人。”

蘭瑞兒一張口,地道的鞍山話。“佟大哥您好。我母親是維吾爾族。”

倆人的話捏在一塊兒,揉巴一下,解開了佟一琮的好奇。蘭瑞兒,中國人,少數民族,在校大學生。

上海停留的時間只有一天,穆小讓從始至終不理穆明,也不理蘭瑞兒,瞥向他倆的眼神狠歹歹,夾針帶芒,像要把人紮出血。她的眼睛只圍著佟一琮轉,她的人也只圍著佟一琮轉。

佟一琮猜得出,穆小讓是後來加入組織的,穆明肯定故意放出口風,說他會一起去新疆,穆小讓才會申請跟來。穆小讓的心思穆明清楚,他也樂得把妹妹交給佟一琮,他勸過佟一琮:“雖說小讓年紀比你小得多,又刁蠻又任性,不過,她那脾氣啥時用到你身上過?在你面前,她都變成小綿羊了,她是真喜歡你,你真心對她好,老爹老媽那頭有問題,我去做思想工作,我這個當舅哥的都不介意你有過婚史,你還拿個什麽架兒?非得讓小讓要死要活你才甘心?”

佟一琮說穆明不懂。佟一琮知道小讓對他好,小讓越是對他好,他越覺得對不住小讓。

穆小讓理解呂秀為啥支持她跟來上海,跟去新疆,嫂子是把她當成了眼線。站在女人的角度,她對哥哥恨得咬牙切齒,但她清楚,哥哥和蘭瑞兒的事,她得裝不知道,還得背著呂秀。嫂子再親也沒有哥親,想到這一點,她心裏難過,覺得對不住嫂子的信任,為自己不能立場堅定的批判哥哥自責。她堅定地認為穆明做得過分,不只是過分,簡直是讓人厭惡,如果他不是她哥,她就再也不要理他了。蘭瑞兒長得好看,性子也好,但再好看也不是她嫂子,她哥和別的女人在一起,還讓她跟著,她覺得別扭。

她也生佟一琮氣,為啥知道她哥帶別的女人,還跟著湊熱鬧,就不能損損她哥?是不是天下的男人都一樣,都喜歡漂亮的女人像花蝴蝶似的圍在身邊?都想像過去的皇上一樣過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的日子。她的小心眼兒瞞不過佟一琮,他說:“我在上海能知道啥?知道了,說了罵了,起作用了嗎?都快做不成兄弟了!”

穆小讓想想佟一琮說得有道理,他和她哥為了那些花花事吵架她遇上過,吵得兇,面紅耳赤烏煙瘴氣,他罵她哥沒底限,濫人一個。可她哥在這件事上聽過誰?誰又管得了?又在乎誰說什麽?呂秀那麽厲害,公公婆婆小姑子全被她拉到了一個陣營,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擋住,她哥的功夫全做在表面了,人前處處聽著由著順著呂秀,背地裏女人換得比穿衣服都快。後來呂秀明著鬧,暗地裏認了,倒是找到了發洩的方式,化憤怒為食欲,把細細的水蛇腰吃成了水桶腰。想到這兒,穆小讓也生呂秀氣,她哥做菜再好吃,嫂子也不能不管不顧地使勁兒吃呀,結婚嫁人就不註意身材了?女人到啥時都得要形象,自己都嫌棄自己的樣子,憑什麽讓別人喜歡?誰不愛看漂亮女人,如果讓她選擇看呂秀還是蘭瑞兒,拋開嫂子那層,她也看蘭瑞兒,不是別的原因,養眼。

她後面想的佟一琮沒想到,見她走神,他逗她:“看不慣幹嘛還跟著?”

穆小讓那雙圓眼睛瞪著佟一琮,佟一琮明白眼睛裏藏著的意思,那是在告訴他,還用問嗎?她是為了他才來的。他逗她,又裝不明白,轉過頭看穆明。

穆明把蘭瑞兒支使得團團轉,一會兒瑞兒去買水,一會兒瑞兒去催菜。穆明洗澡換下的肥內褲臭襪子一起甩給了蘭瑞兒。蘭瑞兒不說什麽,笑呵呵買水,笑呵呵和飯店服務員催菜,笑呵呵地鉆進洗手間用嬌嫩的小手洗肥內褲臭襪子,沒有一點兒脾氣,柔得像水。

佟一琮看得不得勁兒,做兄弟的為這事他沒少說穆明,說多少也和扔進棉花堆裏一樣,不疼不癢不解勁兒。可他知道,這人呀,不要總以為自己比別人高明,不要總跟人玩心眼兒,山外有山,你再有心眼,也不見得是最厲害的那一個,何況,再狠的人也是一物降一物,齊天大聖厲害不?遇到如來佛祖一樣被壓在五行山下。呂秀降住了穆明,可那是表面上的降,沒降到心裏去。一肚子花花腸子的穆明還沒遇著那個降他的人,遇著了那顆花心也就收了。他覺得眼前的蘭瑞兒和以前穆明偷腥的女人不一樣,不是因為她是大學生,不是因為她長得像外國人,是她那個性子,咋能那麽柔和,柔和裏頭又藏著股韌勁兒。蘭瑞兒的這股子韌勁兒佟一琮看出來了。他覺得,真若是天長日久,水滴石穿,至柔的她能降住至剛的穆明。

他和穆明說:“你老是吃著鍋裏惦記碗裏。既然帶人家出來了就善待人家,別跟支使使喚丫頭似的。另外,你那些小動作註意點兒,你不能把我和小讓當成透明人,我倆還喘氣呢。”

穆明哈哈樂,“不當使喚丫頭當什麽?我出錢,她出勞動和那啥。你一根筋,做戲也當真?我是給自己找樂呢,你呀,得向我學習,得會給自己找樂子。”

佟一琮說:“誰做戲,誰認真,你比我清楚。不過,她好像和你以前的那些女人不太一樣。”

穆明說:“是不太一樣,盤靚,招風,電影明星也比不過她的小模樣。”

佟一琮白了他一眼。

穆明說,“明白你啥意思。她命挺苦,我決定去新疆一多半是陪她,她生下來就讓人抱到鞍山做養女,去年養父養母去世,讓她去找親媽。給留了個烏魯木齊的老地址,加上她親媽的名字和照片,挺長的名字,好像是買爾瓦依提汗,漢語的意思是珍珠。”

佟一琮瞇著眼睛看穆明,那意思是你小子也有惻隱之心?真要是憐香惜玉,你還那樣對人家?

穆明精,懂他的意思,說:“你別學著安姨瞇眼睛,我又沒惹你,你來啥氣?我這人就是心軟,見不得別人為難,你說一個人在世上活著,都不知道自己的親娘啥樣,是不是挺可憐?見過照片可不算啊!”

去新疆的火車上,佟一琮更看出蘭瑞兒的不一樣。不一樣是從她手裏捧的英文書《ATaleofTwoCities》裏看出來的。佟一琮英文一般,可他還是一眼認出,那是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的作品,翻譯成中文是《雙城記》。

蘭瑞兒註意到佟一琮在註意她,只有倆人的時候坦言她陪穆明是在賺留學的費用。“我的理想是去英國留學,為了實現目標,付出什麽,我都願意。而且,我的男朋友在英國,我很愛他。”

佟一琮的笑容裏藏著不解,他沒法理解蘭瑞兒的做法,心說你愛著你男朋友,還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這是什麽邏輯,根本就是講不通的狗屁道理。要是真愛得堅貞不渝,得排他,要不敢稱愛?

蘭瑞兒說:“他在英國肯定也有自己的生活,人都有情欲,可我知道,他不會付出情感。而我掙錢的能力太有限了,只有像現在這樣,我才能最快地掙到錢,到英國和他團聚。我只想要一個結果,過程怎麽樣對我來說,不重要了。”

佟一琮問:“對他呢?”

蘭瑞兒所答非問:“佟大哥讀過《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嗎?那個女人雖然身體和別人男人在一起,但她的心裏裝著的只有作家一個人。”

佟一琮一笑,他剛剛也想到了那本小說,他覺得自己真是老了,觀念落後,書上說,相差三歲就是一個代溝,蘭瑞兒比穆小讓年紀還小,跟自己差了幾道溝?想著想著,他就走神了。

蘭瑞兒的話題也走神了,“穆哥知道我的身世之後,主動說帶我去新疆尋母,我很感動,他心善,善良比外表和財富更重要。其實我對這事已經不抱希望了,能生就能養,她要是想要我,當初生下來就不會把我送人。在我心裏養母才是我的親媽,可是她老人家也走了。”

蘭瑞兒再要說下去時,穆明和穆小讓回來了。蘭瑞兒說,“穆哥,我去給你接點熱水。”說話的功夫,身子已經走向了兩節車廂中間的熱水箱。

穆明望著那個細細長長的背影,哏哏樂,“看我調教有方吧!”

佟一琮和穆小讓同時把後腦勺扔給穆明,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帶給佟一琮接連不斷的驚喜。有時是一片漫漫荒漠,土黃色的沙丘好像已經存在了億萬年,單調的形態無窮無盡,讓人懷疑火車在不經意的時候停下來了。瞇上眼睛,再睜開眼,車窗外出現大大小小的石頭,滿目寂寞荒蕪。就在人覺得視線單一得快要瘋掉的時候,遠方的翠綠劃破天際,迅速撲向眼簾,轉眼間就幻化成一片綠洲。蜿蜒的河流舒緩沈凝,隨意飄灑,依依垂柳顧盼婀娜,一大片向日葵姿意揮灑濃烈金黃。很快,大地收起全部的溫情變得面目猙獰,狂風翻卷噴吐漫天石塊沙礫,肆無忌憚地鞭撻著所有的山丘與河谷。接著,眼前又是一片高山牧場,雲天之上鋪展開一幅巨大風景畫,碧野雪松,山鷹白雲,一群群五彩的牛羊星星點點,和氈房上升起的裊裊炊煙一起,成為蔚藍間最生動的點綴。

但丁的《神曲》出現在佟一琮的腦子裏,最初讀《神曲》,他帶著很強的目的性,這也是他讀書的一種習慣,天下的書那麽多,根本讀不完,他的方法是先粗讀,再精讀,選有用的喜歡的反覆讀。他的目的是為了那位前無古人的插圖畫家古斯塔夫?多雷,多雷創作的雕版插圖超過一萬幅,版本總數超過四千種,包括人們熟悉的《聖經》。關於他為《神曲?地獄篇》插圖還有一個故事。1854年的一天,多雷走進了法國最有名的出版商哈徹特的辦公室。多雷告訴路易斯?哈徹特,他想創作一本最佳的美術書,一種大型的文學作品插圖對開本,是為但丁的《神曲?地獄篇》而作的。到那時為止,多雷作品的每本零售價還沒有超過15法郎,多雷建議,這種《地獄篇》插圖本的零售價可定為100法郎。哈徹特斷然拒絕,說不可能有人願付那麽多錢。多雷說他願意承擔全部的出版費用。哈徹特同意後,警告多雷,他至多只印100本,以免陷入現款難以回收的困境。多雷用76頁全張紙雕刻出一種最大開本的書,1861年初刊行。兩周後,多雷收到了哈徹特發來的一封非常著名的電報:“成功!速來!我是驢!”那時,這套雕版插圖已經賣出200多本,遠不止預料中的100本。這本出版於19世紀60年代早期的插圖本鞏固了多雷法國插圖畫家第一人的地位。

大自然的創意比人類的想像豐富,窗外景象,遠比畫作神奇,即使《神曲》那樣的恢宏巨制仍舊無法同自然界的奇幻媲美,人們要做的只是睜大眼睛尋覓奇跡。

蘭瑞兒在尋覓奇跡,她的尋覓不在嘴上,在眼裏,在心裏,當她的雙腳踏上新疆土地的一瞬間,淚水盈眶,血液中流淌的感情肆意漫延,興奮之中夾雜著慌恐,歡喜之中有些害怕,那雙本就比旁人黑亮的眼睛不夠用似的看向能夠觸及的一切。她覺得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那樣的親切,仿佛在哪裏見過,夢境裏?幻境裏?她不停地張望,忘記了身邊的穆明、佟一琮和穆小讓,忘記了她只在這裏呆過不到一年的時間,忘記了那時她還沒有記憶。

烏魯木奇處處都是中亞風情的寫真,時尚的建築有著濃郁的西域色彩。花帽子下盡情吆喝的維吾爾商販,頭戴白帽腳步匆匆前去禮拜的回族老人,剛剛從冰雪覆蓋的天山走下、炎炎夏日仍身穿羊皮大衣的哈薩克牧民,紅色臉龐的蒙古族壯漢,胖墩墩笑瞇瞇的塔塔爾人,手持相機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的老外,手捧《古蘭經》的宗教學生,搖響了薩巴伊的南疆乞丐,怯生生兜售烏斯曼草的小姑娘,各種民族、各種膚色的人流融合為一條長河。人流中,最炫目的是維族女人,上了年紀的女人穿著大紅、翠綠、杏黃富有濃艷民族色彩的連衣裙,用“牙勒克”頭巾包住頭。年輕女人休閑時尚裝扮,只剩一襲華麗的民族頭巾,示意她們依然是西域的風景。偶爾會看到有人用白巾或黑巾橫圍護嘴,僅露出一對會說話的眼睛,看上去神秘魅惑。

人們看蘭瑞兒的眼光親切自然,在他們看來,她就是這塊土地的孩子。她有著和這裏姑娘一樣的濃黑眉毛大眼睛,一樣的高挺鼻子。但如果人們更仔細一些觀察卻看得出,她又和這裏的姑娘不完全一樣,不是因為她沒在這裏成長,不是因為她的頭上沒戴頭巾,而是血脈上的不同。

按照地址,照片,終於打聽到那位叫買爾瓦依提汗的年輕女孩子,知情的年長女人捏著照片,連連嘆息,告訴他們:“不要找了,她已經不在了,好多年了。”擡頭仔細看了看蘭瑞兒,補充了一句,“你的眉眼和她真像。”她的眼神深邃幽遠,仿佛穿過時光的隧道,重新回到了那段舊時光,或者,她已經從蘭瑞兒的眉眼,猜出了她的來歷,卻不願說破。經過歲月的沈澱,到了那樣的年紀,智慧是最大的財富。

蘭瑞兒不說話,哀傷地看著年長女人,眼神裏的乞求,讓呆在一旁的佟一琮不忍再看。年長女人避開那雙眼。蘭瑞兒跪了下去,“那是我的母親,請您告訴我,可以嗎?求求您了。”

年長女人長嘆:“孩子,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誰是對,誰又是錯呢?一切都是真主的安排。”

謎解開了,塵封多年的故事漸漸浮出,青春美麗的買爾瓦依提汗和一個漢族醫生相愛了,買爾瓦依提汗的爸媽不同意,買爾瓦依提汗的爺爺奶奶姑姑伯伯街坊鄰居還有大訇都不同意,可他們還是私訂終身,買爾瓦依提汗斷絕了和家人的來往,醫生卻出了意外。買爾瓦依提汗把女兒交給了醫生的朋友,跟醫生去了天國。

世上誰是最親的人?自然是給了生命的爹媽,到了蘭瑞兒這加上了養父母。可是不幸,真是不幸,她不但沒了養父母,也沒了親生的爹媽。蘭瑞兒像是聽著別人的故事,與她毫不相關的故事,她的神情平靜得像一汪水,平靜得讓所有人不安。

穆小讓望向她的眼裏有了憐惜,敵意漸漸消退,主動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捏了捏。穆明轉了態度,不再支使蘭瑞兒。佟一琮主動提出改變去玉石市場的計劃,到傳說中的二道橋去轉轉,大家的目標都是一個,讓蘭瑞兒開心點兒。

蘭瑞兒對大家笑,那笑容看上去有些淒涼。她說:“能來看看已經很好了。因上努力,果上隨緣。”說完,她的眼睛望向天空,眼神清澈而凜烈。

佟一琮心裏一沈,上了年紀飽經風霜的人才說得出這樣的話,太年輕的人說出這樣薄涼的話,一定是經歷過太多的苦難,心裏藏著太多的悲歡離合,生命裏有著太多的起伏故事。經歷的故事多了,會讓人變得成熟圓滑,或者說是睿智圓通,但成熟何嘗不是一種悲哀,越簡單越快樂,這樣的道理,佟一琮懂,他相信,蘭瑞兒一定也懂。只是當一個人變得覆雜之後,還能再回到過去的簡單嗎?

佟一琮再看穆明,穆明呆呆地看著蘭瑞兒,專註深情。穆明這樣的眼神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不,應該說只有對待美食的時候,穆明才會這樣的專註。對人,蘭瑞兒是第一個,那種專註是一絲不茍,全情投入,心無旁騖。佟一琮知道,誰能真正降住穆明了。

或許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喜歡或者愛上一些人,但喜歡或愛,總是有深有淺,有濃有淡。終其一生只存一人的情感或許存在,但畢竟稀有。而至真至純,在心底最重,紮根的只有一人,那人或許不在眼裏,不在嘴邊,不在身邊,卻深深地紮在心裏。是命裏的劫,是命裏的緣。誰都說清是對是錯,重要的是,能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珍惜,便是足夠了。佟一琮在穆明的眼裏第一次看到了珍惜,對一個女人的珍惜,對蘭瑞兒的珍惜。

同樣的情感,不同的人。穆小讓的眼裏只有佟一琮,她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如果不為了他,她不會來新疆。看到他神思飄忽的樣子,她心疼,她拉住了佟一琮的手,悄聲說:“別想了,去二道橋吧!”

某種程度上說,二道橋是烏魯木齊的標志和象征,一片古老的街區是烏魯木齊最著名的維吾爾族聚居區,是所有到烏魯木齊旅游的人必到的地方。它無疑是中亞風情的一個縮影,一座色彩、聲音和氣味的博物館。一條狹長的街道從南到北串連起不多的幾棟高樓,大片平房土屋,造型各異的清真寺,幽深的小巷。二道橋廣場那尊騎毛驢的阿凡提銅像永遠地陪著來來往往的人們,店鋪林立,店名都十分好聽,綠島快餐廳、拉赫曼蜂蜜店、阿米娜樂器店、玫瑰花宴會廳、木卡姆音樂廳……更有不計其數的無名店鋪和攤點。幾只饢,一牛肚黃油,幾塊秤砣似的土制肥皂,幾小把烏斯曼草,一小堆莫合煙,都被經營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幹果商將葡萄幹、巴旦木、核桃、酸梅、杏脯排列成美麗的圖案。地毯商將店鋪變成了波斯王國的宮殿。烤肉師傅將全羊烤得金黃噴香。即使是一盤再普通不過的涼皮涼粉,也要用西紅柿和青辣椒襯托。讓人覺得,這不僅是商業,更是一種藝術,一種美的追求。

蘭瑞兒臉上的笑容多起來,年輕是活力,也是強大的自我調解能力。她的笑容,解開了穆明擰在一起的眉毛,註意力轉到了吃,眼睛看到吃的就放亮。穆小讓不客氣,直說:“我哥就是一枚大吃貨。”

穆明說:“民以食為天。”新疆的飲食主要以肉食為主,真是合他的口味兒,他常說他是無肉不歡,胃缺肉。這一刻,眼前到處都是烤羊肉串,從烤全羊到拉條子,從酸奶子到手抓飯,再加上大盤雞、饢、奶茶,每一樣都讓他嘴角淌水。四個人邊走邊吃,享受著特色的美味帶來的愉悅。

蘭瑞兒的興趣在水果,全疆各地的水果都集在烏魯木齊,葡萄、哈密瓜、石榴、巴旦杏、無花果、蟠桃、庫爾勒香梨、伊犁蘋果以及各種各樣的水果幹。她特別照顧別人,無論買了哪一樣,都會先遞給身邊的三個人。

穆小讓的孩子氣重,維吾爾族花帽、手工刺繡、金銀首飾、地毯、木雕、錫伯族煙袋、皮靴、艾德萊斯綢、英吉沙小刀,她都要湊上去瞧一瞧,看一看。維吾爾族的女孩子從小就用來畫眉的奧斯曼草汁,更是被她狂買。

二道街上有玉石,佟一琮看了,認為那裏的玉器稱不上是精品,他覺得不過癮。就像已經進了珍寶庫,卻只瞧著了一小點兒,大部分都藏著掖著,讓人看不著吃不著,惦記得心癢。

穆小讓的眼裏心裏全是他,他的笑,他的皺眉,他的開心,她全知道,她說:“新疆的和田玉名氣最大,咱們來了不能白來,得去玉石市場長見識。”

穆明故意逗她,沒聽著似的,不理會。蘭瑞兒輕輕拉了下穆明的衣袖,對著穆小讓的方向輕輕弩嘴。穆明會心一笑,幾個人的方向便保持了高度一致。

事實上,走在新疆首府烏魯木齊市的大街上,幾乎到處都能看到玉石店。有人戲稱,烏魯木齊的玉店和飯店一樣多。不用分析,佟一琮也能猜出“全民”從事玉石生意的原因和岫巖肯定完全一樣。從事玉石貿易起步資金不大,十幾萬就能開個不錯的店,實在沒錢投入,萬八千塊租個櫃臺也能賣玉,估計也會有人像他在上海一樣,做著玉石二道販子,混點兒零花錢。還有一個原因,一少部分企業家完成原始積累,手裏有餘錢,知道玉石珠寶行業利潤大,就把錢投入玉石市場。表面看,玉石市場大繁榮了,只是這樣一來,競爭手段自然五花八門。各種各樣的問題也會層出不窮,最大的問題莫過於以次充好,以假亂真。

佟一琮到玉石市場主要為了長見識,關於和田玉的資料,他看得不少,和田玉玉件在上海他也見識了不少,但怎麽選到貨真價實的和田玉,他還處在紙上談兵階段,理論多,實踐少,選玉就得多看多上手。現在有了這樣的機會,他興奮到了極點,鉆進一家又一家的玉石店,不看裝修,不看擺設,甚至連店主店員,他都不會多瞧一眼,他的眼睛裏除了玉石什麽都沒有。看不夠的玉件,看不夠的原石,入眼全是美,品不過來的美,看人家的料,看人家的工,看人家的創意。兜裏的錢少,他沒打算買,即使兜裏的錢足,他也不一定敢出手,原因簡單,怕走眼。

選和田玉有獨特的門道,先是看玉料,籽料山料不是行家難免走眼。辨認造型紋飾,結構、章法、繁簡、疏密的處理都得統一和諧。還有重要的一項是看皮色籽玉。行內有句話:“子料去了皮,神仙認不得”。有些優質的山料和俄羅斯料同籽料相似,被一些商人充數高價出售,進價上卻相差數倍。

吸引力法則起了作用,腦子裏念著好事,好事就來,擔心什麽壞事,壞事就到。事兒不是落在佟一琮幾個人身上,而是一位操著一口南方普通話的書生身上,地點是在佟一琮幾人隨意進入的一家玉店。

書生這個詞容易讓人想起《倩女幽魂》裏張國榮演的寧采臣,溫文爾雅,清新灑脫,老實較真。眼前這人前兩樣和寧采臣絕對同出一門,不同的是一頭黑發剃得緊貼著頭皮,另外加了一副黑邊眼鏡,眼鏡後的眼睛裏有著超乎尋常的智慧和精明,倒是那張厚嘴唇透著吃四方的福氣。

書生和戴著花帽子的老板正對著一件和田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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