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婚姻大事 (2)

關燈
一琮停下,兩手握著程小瑜的小手,哭笑不得,“小瑜,你根本不明白,那些玉鐲是岫玉中質地最差、做工最粗的玉鐲。你沒看那一大捆呀,那都是向外批發,糊弄不懂行的。”

程小瑜的臉立刻紅了。

佟一琮指著遠處一位拿著手電筒、放大鏡的老爺子,說:“看到沒?那才是真正的買家。”

程小瑜目光中寫著不相信,一副質疑的目光,質疑裏透出這樣的意思:拿個放大鏡、手電筒,就能看出玉的好壞?佟一琮你也太誇張了吧。

佟一琮從她的神情中看出了不屑,說:“只有真正的買家才會那麽仔細地看玉、驗玉,尋找真正的好玉。選玉的學問大著呢,不是誰拿著放大鏡、手電筒都能看出來。顏色、透明度、質地、凈度都得細看,無綹無絮無裂無雜質的才是好玉。鑒別方法有好幾種:可以用水鑒別,倒一滴水滴在玉上,如果是露珠的形狀,久久不散開才是真玉;水滴很快消失的是偽劣貨。手觸摸法就簡單了,要是真玉用手摸一摸,冰涼潤滑的就是真正。視察法是把玉石朝向光明處,如果顏色剔透、綠色均勻分布就是真玉。還可以用舌尖舔,真玉有生澀的感覺,假玉沒有。至於用放大鏡,主要是看有沒有裂痕,沒有裂痕的,自然是上乘優質玉。即使是真玉,有裂痕的價值也會大減,裂痕越多越明顯的,價值也就越低。至於選玉件,就更覆雜了……”

程小瑜顯然對佟一琮的講解沒有多少興趣,眼睛盯著各個檔口的玉件,目光跳來閃去,很少停留。

佟一琮對程小瑜格外細心,看出程小瑜盯著的玉件,多是些花哨粗制的作品,沒有什麽上乘之作。雖然從小受到老爹限制,不許接觸玉,但畢竟耳濡目染,整天在玉石堆裏泡著,佟一琮也算略知一二。本來他是想借機講一些這方面的知識給程小瑜,岫巖人都懂玉,以後程小瑜是岫巖的媳婦,懂一點這方面的知識,和人家交流起來,也不陌生。回頭瞧瞧程小瑜的表情,他不禁在心裏搖了搖頭,知道程小瑜只是看個熱鬧,再講下去,反而會影響了她的興致,幹脆閉上嘴巴。他清楚,這事怪不得程小瑜,哪一個外鄉人到了岫巖玉石市場的狀態都和程小瑜差不多,畢竟不是從事這個行當,也不是專門的玉石收藏家,看個熱鬧,圖個樂呵,過個眼癮,至多再買上幾件作為紀念或是送給新親舊友,買賣雙方皆大歡喜。

在佟一琮看來,無論什麽種類,什麽品質的玉石都是有生命的,只是要遇到一個了解的人,細細地品讀,才是讀懂、讀透玉石的靈魂,將情感融入作品,達到玉人合一的境界,做出的玉石才能上乘。而那種粗糙的工藝,實在是糟蹋了岫玉,若是玉石會表達,一定會為自己的命運滴出眼淚。

兩人從荷花市場轉向玉都玉石市場,隨意走進一家玉石行,上面寫著“福岫軒”三個大字,推門進去,裏面是中式裝修風格,雕梁畫棟,每一處都透著高雅內斂,玉石擺放得精致高貴,玉石的裏側是一副對聯,上面寫著:玉為月,溫潤恬益非凡物;心似晶,沁透善美無價比。佟一琮心裏一動,卻沒多想。店的最裏面擺放著中國傳統造型的紫檀木家具,長方形茶幾上是一套看似簡樸實質工藝考究的紫砂茶具,不難看出,店主除了精通玉石,更是茶道中人。此時,店裏回蕩著《漁舟唱晚》古曲聲。只是店裏冷清,除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店員,一臉笑意地迎著他倆,再沒有別人。程小瑜轉了一圈,覺得店裏擺著的玉件確實漂亮,價位也實在高得嚇人,悄悄吐了下舌頭,小聲對佟一琮說:“這麽冷清,東西又這麽貴,這家店能掙錢呀?”

佟一琮說:“這你就不懂了,這種經營高檔玉石的大店,三年不開張,開張頂三年。”

程小瑜顯然被這個說法嚇著了,目光不再閃來跳去,仔細地觀察起那些精致的玉石,再怎麽不懂行,好東西壞東西,程小瑜那麽聰明的人,也能識得。讓她特別好奇的是眼前這件玉件上的鏈子是怎麽做出來的,一環套著一環,明明是玉石,怎麽軟軟潤潤的,像是風一吹,那鏈子就能動起來。

佟一琮走到一塊玉石前,停下一動不動了,兩眼被玉石粘住了一樣。透過外面的巖石層,他赫然看到了玉石裏面斑斕瑰麗的色彩,最讓人驚奇的是,那些色彩正在不停地旋轉、流動,仿佛要沖破外面的巖層噴湧而出。佟一琮自小就喜歡花玉,但像眼前這塊花玉的豐富色彩倒是不多見,稱得上精品中的精品,讓人驚訝的不光是這一點,那麽多的色彩糅雜交融在一起,仍然保持著清澈通透,就像叫孟庭葦的那位歌手,滿臉塗滿了脂粉站在舞臺上依然清純。

程小瑜正準備拉佟一琮到下一家轉轉,被他的狀態驚呆了,眼前的佟一琮不像是在看一塊石頭,而是在看一個人,而且兩者之間正在進行著秘密的不為外人所知的交流。佟一琮的神情是程小瑜從來沒有見過的,深情、專註、全身心投入。程小瑜擔心佟一琮是不是著了魔,要不然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對著塊石頭就成了癡呆?

程小瑜輕輕地拉了拉他。

佟一琮沒動。

程小瑜又拉了拉。

佟一琮還是沒動。

現在不光是程小瑜,就連那位三十多歲的店員也讓佟一琮的神情給驚住了,兩個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程小瑜的心裏還湧出了一個念頭:完了,佟一琮入魔了!

突然的一個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一琮,什麽時候回來的?”一個年紀五十多歲,衣著樸素,面貌慈祥的女人從店鋪的後門走了進來。

佟一琮這才回過神,笑著說:“索阿姨,我昨天剛回來。真巧,竟然能遇到您。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程小瑜。”

索阿姨說:“這是我新開的店。你們兩個過來坐,嘗嘗新到的鐵觀音。”

佟一琮看了一眼那副對聯,明白了當時心動的原因。那對聯已經指明了主人的性別,誰能比索姨更配得上這副對聯呢?

完成了介紹的例行過程,佟一琮和索阿姨坐下來邊喝茶邊探討起了眼前的那塊玉石。程小瑜的心安穩下來,再打量佟一琮,好像剛剛看到的一幕根本沒發生。在程小瑜看來,讓佟一琮著迷的那塊玉石實在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外表看上去和擺在其他檔口的一模一樣,圓圓滾滾。佟一琮和那位索阿姨卻談得眉飛色舞。

佟一琮說:“索姨,您這塊石頭真是上好的花玉,要是我沒看錯,裏面共有紅、褐、橙、黃、綠、白五種顏色。”

索阿姨一臉的驚訝,問:“你居然能看出來幾種顏色?”

佟一琮說:“我怎麽敢騙您呢。”

索阿姨嘆息了一聲,說:“多好的坯子,和玉有緣,可惜了,你爸不讓你碰玉。我還記得,你小時候也像現在這樣,最喜歡花玉,一看到,就能說出裏面都有什麽顏色。畫畫還好,又愛讀書,底子厚。不像我們這一輩,書讀得太少。你不琢玉,真是可惜了。”

佟一琮嘿嘿一樂,“那時,還能看出裏面裝的是山水、花鳥還是人物呢。現在不行了,只能看出裏面有什麽顏色。這塊玉真是上等的好料,不知道您怎樣設計?”

索阿姨說:“我想了很久,設計一個推倒一個,你有什麽好想法?”

佟一琮搖搖頭,不作回答,他清楚這塊玉的價值,更清楚每位玉雕大師都有自己獨特的創意和思路,有些話不能信口開河。內心深處,倒是對索阿姨的這份信任敬重不已。所謂做玉先做人,修藝先修人,索阿姨能在玉雕界成名成角,憑借的不僅僅是雕工技藝,更有做人的高深修為,索阿姨能向他這個後生晚輩提問,本身就是一種胸懷和姿態。按照佟一琮最初的直覺,這塊玉應該雕成人物,索阿姨篤信佛學,他猜測,最終這塊玉石百分百會雕成一尊觀音像,而玉石中的那塊紅色,必然會成為觀音頂上的那輪紅日。至於這尊觀音何時才會真容得現,則是不得而知,凡事都有定數,特別是這麽有靈性的玉石。索阿姨心裏對這塊玉石的設計,應該早已經成型,猶豫的應該是具體細節。她想從佟一琮這裏尋到的,只是一個同自己一致的設想。可佟一琮不會說出來,一來他不想影響索阿姨的設計思路,二來是不敢更不能班門弄斧,最後一點則是佟一琮對自己眼光的不確定,畢竟對玉的接觸同索阿姨相比,他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程小瑜沒興趣聽這些,坐了片刻,便起身繼續欣賞起那些玉石。她明白,這裏面陳列的玉石,比在玉石市場檔口裏看到的那些,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每一件都像是有了靈魂,光潔潤澤,又好像在講著什麽故事。看了一會兒,她的目光游離,不時地望向店門口。

佟一琮看出程小瑜呆得無聊,說了幾句,便找個理由,起身告辭,索阿姨一再相留,並說改天一定要請他們全家吃飯,有件重要事情要和佟瑞國說,事情和佟一琮有關。佟一琮雖然好奇,但也沒多問,並不是礙於程小瑜在場,而他猜得出,商量的事情一定與玉石有關,要不然索阿姨不會這樣的鄭重。但與玉石有關的事,他自己哪裏做得了主,佟家的事,還得是老爹佟瑞國說了算。

出了店門,佟一琮才對程小瑜講了這位索阿姨的身份。索秀玨十五歲從事玉雕,十六歲進京,師從北派玉雕名師,玉雕的素活、人物、動物、花鳥,無論從設計到雕刻,無一不精。在岫巖玉雕界,索秀玨是唯一的一位女性泰鬥級人物,身肩中國玉雕大師和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雙重身份。索秀玨對佟一琮的相識,源於佟一琮的老娘安玉塵,倆人情同姐妹。佟一琮隱約知道,老娘對索秀玨好像有過救命之恩,其中的內情,他卻不知情。

佟一琮確實是個玉迷,佟瑞國那樣地攔著嚇著,也沒擋住他對玉石的癡迷,更沒擋住岫巖玉雕大師們對他的喜愛。就說這位索秀玨,是看著佟一琮長大的,自他小時候,就說他是個玉界奇才,為佟瑞國的決定耿耿於懷,說他將一個玉界奇葩掐死在搖籃中了。佟瑞國卻說,有得有失,有失有得。說得像是禪語,可這得是什麽,失是什麽,佟瑞國卻不肯對別人講,哪怕是有一次和幾位好友喝得雲山霧罩了,也不肯吐出一個字。只是嘴裏不停念叨,為什麽要這麽安排?別人順著他的醉話問,安排什麽。他倒清醒了,吐出三個字:說不得。

佟一琮骨子裏還敬佩著另外一位岫巖玉雕界的高人,那人制作出來的《鳥鳴玉壺》,能從同一個壺嘴裏分別斟出兩種酒來,而且涇渭分明,同時在斟酒的過程中小鳥造型的蓋鈕還會發出“啾啾”的鳥叫聲。那位高人的另外一件作品《九龍玉亭》更是奇妙,亭中有一條玉龍,口中噴雲吐霧,中間有一顆玉珠,懸在雲霧之中,按下去又起來,永不下落。這兩件作品佟一琮曾經有緣得見,只是現在已經被海外的收藏家重金收藏。關於這些,佟一琮都想講給程小瑜聽,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樣子,話在舌尖打個滑咽了下去。

程小瑜對佟一琮說:“我覺得你媽有些怪,總是笑瞇瞇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是不食人間煙火。”

佟一琮哈哈大笑起來,“老娘燒了一輩子的柴,還不食人間煙火?不過,你一說,我也覺得我媽是挺怪的,你說吧,我爹脾氣多爆,可到了我媽那裏,什麽火氣都沒了。”

程小瑜說:“那是你爹愛你媽,事事讓著。”

佟一琮笑得直嚷肚子疼:“愛?你以為我爹媽是小青年呀,我就從來沒聽這個字從他倆嘴裏說出來過。不過我知道,我爹心裏裝著的全是我媽。”

程小瑜拉著佟一琮,纏著他講父母的愛情故事。

佟一琮講不出來,關於父母的故事,他所知太少,索性講起了玉妖的故事。其實岫巖人管那個故事的主角叫玉娘娘,可佟一琮還是覺得當娘娘不如當妖好,當妖自在,少了束縛,自小聽來的那些故事裏凡是叫了娘娘的,雖然端莊美麗,可是個個都是過得孤寂冷清,反倒那些妖,美艷無比,精靈古怪,快活自在,於是故事的主角到他嘴裏成了妖。

說起來,玉妖的故事還是奶奶講給佟一琮的,話說幾百年前,有一個小夥子上山砍柴,遇到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哭泣不止,柔細的腰肢,楞是讓人用刀子砍出了血,正汩汩地向外湧著血,面色蒼白,見到小夥子,她也不說話,只是淚汪汪地看著他,看得小夥子頓生憐惜,抱起小姑娘帶回家中。到山上采來療傷的中草藥,精心服侍,小姑娘的傷一天天好了,兩人的情也一天天濃了,小姑娘就嫁給了小夥子。結婚那天,屯子裏的財主見到小姑娘膚如凝脂,面若桃花,過來搶親,小姑娘寧死不從,小夥子當然不讓,財主惡向膽邊生,舉起大斧砍向小夥子,這時候,小姑娘突然向山頂跑去,跑到山頂後,化做一塊巨石,從山頂滾落,徑直沖向財主,活活將財主壓死。小夥子得救後,見到小姑娘化為巨石傷心不已,日夜守著巨石,滴滴淚水砸在石上,人們都說小夥子著了魔,說那個小姑娘是玉妖的化身,小夥子說即使小姑娘是個妖,他也要和小姑娘在一起,任憑人們怎麽勸說,一刻不離巨石。九九八十一天之後的那個月圓的夜晚,在一陣悠揚的樂曲聲中,月光映照之下,小姑娘破石而出,兩人重修鴛夢。

玉妖的故事本來特別感人,當年奶奶講的時候繪聲繪色。佟一琮在程小瑜面前一向嘴笨,故事講得生硬。程小瑜逗他說,肯定是現編的。佟一琮一本正經,“真事,要不你打聽去?”說完又知道自己說錯了,程小瑜在岫巖只認識自己,讓她打聽誰去?程小瑜的思維真是跳躍的,突然問:“玉妖和玉石王是不是一回事?”

玉石王是岫巖一寶,佟一琮跟程小瑜炫耀了,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其實佟一琮炫耀的不光是玉石王,從普通岫玉到花玉、甲翠,再到河磨玉,他都用自己那些微薄有限的知識講了講。程小瑜聽得雲裏霧裏,並不上心。這邊佟一琮說得嘴角起沫,那邊程小瑜老鼠啃紙一樣地嗑著瓜子。一直到談起玉石王,程小瑜才扔下了手裏的瓜子,靜靜地聽著,不時還問上一兩句。

現在,程小瑜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住佟一琮。佟一琮自然聽命是從,拉起程小瑜上了一輛出租車。玉石王在深山,離玉石市場遠著呢,別看兩人都穿著運動鞋,真要是步行上山,佟一琮受得了,程小瑜受不住,就是程小瑜受得住,佟一琮也舍不得,現在程小瑜是他的心尖尖。

程小瑜一路上就在想,被周總理親自批示的國寶究竟什麽樣?佟一琮說得嚇人,重量二百多噸,自己體重八十多斤,一塊玉石頂得上多少個程小瑜的份量,多大的龐然大物?還有深綠、綠、淺綠、白、黑、黃、紅七色,那得多炫目?光是玉石市場裏的那些東西都讓她眼花繚亂了,玉石王得是什麽樣,還不讓人看傻了?

上山的路不好走,陡峭不平,出租車顛來顛去。程小瑜的身子一會擠向佟一琮,一會兒晃向另一邊,車座硬邦邦硌得佟一琮屁股疼,看到程小瑜一張粉臉露出痛苦,心裏過意不去,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程小瑜說,“跟我還客套?”佟一琮不講話,拉起程小瑜的手,拽到嘴邊,牙齒輕輕一咬,心裏有些微醉,像是喝了二兩老酒。程小瑜說:“你看這山上多美,早來山上多好?”程小瑜家在平原,那裏一馬平川,一下子到了山區,她覺得哪兒都新奇,初夏時節的綠意在平原看是平面的,在山上看卻是立體的,重重疊疊,深深淺淺,高低錯落,連空氣都沾上了綠色,呼吸間透著清爽。而且越往上走,白雲越純粹,藍天越炫目。佟一琮從小就喜歡山上,喜歡看看綠,摸摸石,在山上撒歡。握著程小瑜的小手,緊緊的,心裏特踏實。

出租車沒到地方就停下了,再往上的路,更陡更窄,只能步行。這話不用司機師傅解釋,佟一琮心裏明鏡,徑直交了錢下車。佟一琮和程小瑜手拉著手,邊說邊上山,倒不覺得累,偶爾看到一只松鼠閃過,程小瑜驚喜連連,抱住佟一琮說,“松鼠的樣子好可愛,要不咱們養一只吧!”佟一琮哈哈笑,“聽過養貓養狗的,養松鼠,真沒聽過。”

佟一琮心裏高興,後腦勺都透著笑意。指著前面,說:“小瑜,你看!”

程小瑜擡頭,原本活潑的眼光變得癡癡呆呆,仿佛世間萬物都消失了。太陽透過貼著山頂的白雲,映射出耀眼的光芒,慈祥柔和而又無比高貴的光束如同舞臺上的追光燈,照耀著那塊赫然聳立的不規則形狀的巨大玉石,最高處幾層樓那樣高,寬度要幾十個人手拉手才能環住,外面的表皮和山體顏色差不多,黃褐色,露出的玉色卻是色彩斑斕,果然和佟一琮說的一樣,深綠、綠、淺綠、白、黑、黃、紅整整七種色彩,每一種色彩都是那樣的溫潤。玉石王面前,程小瑜覺得自己變小了,變矮了,變得像山間的一株小草,只想依偎。大自然究竟擁有什麽樣的神奇,才會孕育出這樣的奇石,外表普通,內裏繁富,大平凡背後的高深。她一步步地走向玉石王,當手指觸摸到玉石,頓時感覺清涼沿著指尖漫延,滲透皮膚,融入血液,流遍全身,一種從未有過的神聖和激動讓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接著身子也跟著抖起來,輕輕叫著:“蟲蟲。”

佟一琮忙從後面抱住了她,臉頰緊貼在她的耳側,輕輕地叫了聲,“小瑜。”

程小瑜目光依舊粘著玉石王,舍不得眨眼,“太神奇了,太偉大了,這是天賜的聖物,大山的神物。和玉石王一比,我們太渺小了,蕓蕓眾生,凡夫俗子。”

佟一琮不回答,緊緊抱住程小瑜。

每一個來到玉石王面前的人都會有不同的感受,程小瑜今天見到的景象與佟一琮第一次見到玉石王又是不同。那是佟一琮讀小學三年級上學期的深秋,下著本應該南方才有的綿綿細雨,黏黏乎乎,沒完沒了,要是有詩情的人看了,會覺得雨絲纏綿至極,比如有首詩裏就寫到雨巷,還有撐著油紙傘的丁香姑娘。佟一琮覺得鬧心,墨跡。那天,老爹為了同一個原因暴打了他,一氣之下,瘦小的他冒雨跑出了家。記不清楚跑了多久,他跑上山,下雨天山路滑,一會兒腳下打個滑兒,一會兒摔了一跤,可他不覺得疼,不覺得怕,心裏只想著,老爹你不讓我玩玉,我就進山裏,我天天和玉石呆一起,我再也不回去了,讓你永遠找不到我。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像是冥冥之中的牽引,佟一琮來到了巨大的玉石王身邊,作為岫巖人,那卻是他第一次見到玉石王。匍匐在玉石王的腳下,世間的事物全部消失了,天地之間只有玉石王和一個跪拜臣服的稚童。佟一琮恍惚覺得,天上飄落的雨絲就是玉石王灑下的聖水,化解了他胸中的怨氣,他久久地趴在玉石王下面,一直到眼前出現了一雙腳,老娘安玉塵的腳。

在岫巖人看來,玉石王是岫巖的鎮山之寶,鎮山之神。每到節日,家鄉人都會帶著祭品、香火虔誠叩拜,就在佟一琮和程小瑜緊緊相擁的這一刻,玉石王旁邊的大樹枝上還掛滿了人們祈福的紅布條。有人說玉石王是聖物,也有人說不過是一塊大的石頭。他記得聽大人們講過,文革時,曾經有人要炸開玉石王,鄉親們拼了命的守著護著攔著,像孩子保護著父母。他清楚程小瑜心高氣傲,從沒見她在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面前有過這樣的臣服,也許只有玉石王這樣的自然瑰寶,才能讓她迷醉吧。他不由自主又想起安玉塵的話,心裏狠狠地疼了一下,這麽個可人的女孩兒,怎麽可能是給別人養的?不可能,程小瑜就是我佟一琮的,現在她就紮紮實實地在我懷裏,他抱著程小瑜的胳膊箍得更緊了。程小瑜深呼吸,胸前兩砣軟肉觸到了佟一琮的手臂上,他覺得全身一陣酥麻。那片對他並不陌生的領地,是他貪戀的所在,可這一刻,在玉石王面前,他不敢也不允許自己有一點點的放肆。兩個人就這樣環抱著,安靜地站在玉石王的身邊,而玉石王也像一位長者,慈祥寬容地俯看著他們。

上山容易,下山難,出租車早就開走了,只能一路步行。下山的時候,程小瑜格外乖巧,一直環著佟一琮的胳膊。剛走了一會兒,程小瑜的額頭、鼻尖沁出了汗珠兒,白皙的臉上兩抹艷粉,呼吸也不勻暢了。佟一琮想,下了山,就請程小瑜洗溫泉。鞍山有溫泉,岫巖也有,溫泉去病解乏養顏。他的腦子正在想,程小瑜脫口而出,“你看前面那條溝裏的水,多清澈,下去野浴多好,肯定舒服死了。”程小瑜撒開佟一琮,自顧自地向旁邊的那條溝跑去。

水溝在山中間,兩邊的樹綠得晃眼,溝裏的水清得見底,陽光穿過或寬大或細窄的樹葉縫隙,斑斑駁駁地撒在水上,晃出一片連成一片的閃光。佟一琮小時就喜歡在山裏玩野浴這勾當,全身脫得精光,像條魚一樣在水裏穿梭,出了水才發現,衣服可能被哪個淘氣包藏了起來,蹦著腳罵上兩句,換來小哥們間連打帶踹的一通鬧騰,劈裏啪啦,幾個光溜溜的身子重新投入了水裏,激起巨大的水花,四下飛濺。

現在,靜靜的山裏只有佟一琮和程小瑜兩個人,深山,野浴,光溜溜白花花的身子,程小瑜的身子,佟一琮的心跳加快,身體也起了變化。程小瑜是在暗示自己嗎?她是單純的想野浴?又或者在試探自己?還或者……佟一琮心癢,像有人拿著羽毛在身上輕輕騷動。

程小瑜的小手已經伸到水裏,白皙的胳膊在水的折射下,變了形,彎曲著,瞬間又恢覆了原形,撩出了一串水花,撒向佟一琮。“水是溫的。”程小瑜的語氣裏還是驚喜。

“這是溫泉水。”佟一琮走向程小瑜。

程小瑜蹲著身子,雙手泡在水裏,後腰處露出的一片雪白對著佟一琮。晃得佟一琮直發暈,程小瑜的身體佟一琮是摸過的,多是在夜晚,倆人擠在學校的小角落,或是公園的一角,佟一琮像賊一樣地伸出手,把程小瑜的軟肉抱在懷裏,而那皮膚是滑的軟的柔的。像現在這樣的太陽光下,佟一琮還是第一次見到程小瑜腰間的一抹,他動念了,猜想著那片雪白的上面是不是也是一片雪白,那片雪白的下面是不是還是一片雪白,而雪白的深谷是什麽?雪白的峰頂是什麽?他要一探究竟,不管程小瑜是怎麽想的,單純的想野浴也好,誘惑也好,總之,今天程小瑜一定要是他的。他走過去,剛伸出手,想要抱住程小瑜。她卻起身了。

“蟲蟲,你到那邊去,那塊石頭後面,轉過身,不許看我。我要把自己交給大自然,交給溫泉水。”

佟一琮聽明白了,雙腳卻粘在那兒不肯動,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程小瑜。

程小瑜嗔怪地舉起手,“你煩人。”

這三個字,給了佟一琮明確的暗示。他一把將程小瑜裹進了懷裏,急促地親吻著程小瑜的額頭、鼻子、臉頰、耳朵,最後緊緊地覆蓋在程小瑜的唇上,不斷地深入。程小瑜剛開始還有閃躲,很快身子就在佟一琮的懷裏輕輕扭動,輕輕呻吟。佟一琮終於在陽光的證明下,解開了程小瑜的衣裳。

一件,一件,散落在巖石上,草叢間……兩個游魚一樣的年輕身體,同時滑入溫暖的泉水之中,纏繞,交融,深入,起伏,沸騰,山裏面回響著程小瑜縱情的歡愉聲,那歡愉像戰鼓之聲,進入到佟一琮的身體,激活他征服戰地的欲望。

重新回到山下,佟一琮和程小瑜全都癱成了泥沙。程小瑜邊下山邊嚷著餓死了。佟一琮這才記起,回家二十四個小時了,還沒有去見好哥們穆明,要是等著人家找上門來,自己就有得受了。

穆明是佟一琮的死黨,屬於擡拳就打,張口就罵,鐵得要命那種,兩人好從讀小學時開始,一起讀完了初中。佟一琮繼續讀高中,讀大學,穆明以全校中考倒數第五名的成績回家。兩人的兄弟情誼沒有因此減輕分毫,反而越來越濃。只要有空兒肯定還是粘在一起,就連他們的父母都納悶,性格上佟一琮內向,穆明外向,佟一琮喜靜,穆明好動,佟一琮讀書畫畫樣樣精,穆明吃喝玩樂事事好。可倆人楞是和親兄弟沒有分別。和佟一琮不同,穆明的爹媽逼著他學玉雕,玩石頭,穆明看著石頭就頭疼,倒是對各類食物有著濃厚的興趣,幹脆自己開起了小飯店,一來二去他的全羊館居然弄成了岫巖的特色店,羊湯更是成了一絕。佟一琮受益不小,讀高中時,穆明的全羊館是他的小食堂,時不時去改善下生活,解解饞。因為生意做得好,有人就開始琢磨穆明肯定是有什麽秘方,明著開價來買,穆明楞是不賣。佟一琮清楚,不是穆明不賣,而是沒法賣,真正的秘方就是穆明那張嘴,怎麽好吃怎麽弄,不夠味兒加味兒,不夠火候加火候,上好的肉,上好的菜,上好的料,不減一分,不差一點,味道能不好?這樣吃來吃去,做來做去,穆明從一個細高挑的竹竿子吃成了二百來斤的大胖子。佟一琮時常拍著穆明的肚皮說,這裏面全是油脂肥膏。穆明自己說,那都是美食智慧。

佟一琮推開全羊館的門,立刻迎上來一個十五六歲梳著馬尾巴的小姑娘,“大哥,快請進,您吃點什麽?……”下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小姑娘滿臉驚喜地撲到了佟一琮的懷裏,“小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都想死你了!”

“小讓!這傻丫頭,你哥呢!”佟一琮拉下那兩只摟得緊緊的細胳膊,緊張地瞧了眼跟在身側的程小瑜。

穆小讓是穆明的妹妹,從小就在穆明和佟一琮身邊長大。穆明和佟一琮都有哥哥樣,事事讓著寵著這個小妹妹。佟一琮離開岫巖讀大學前,是穆小讓的專職輔導“老師”,學習上的事佟一琮罩著,生活上的事穆明罩著,穆小讓被這兩個哥哥寵得像個小公主。佟一琮教給穆小讓的可不光是課本上的東西,他喜歡中國古典詩詞,神話故事,國畫,他把這些講給穆小讓。穆小讓真爭氣,考試成績回回第一,是岫巖高中高一奧班的女狀元。別看是親兄妹,這丫頭的模樣一點兒也不像穆明,纖細,水靈,兩只圓溜溜的眼睛,齊齊的劉海,就是一個乖巧的大娃娃。這一刻,那兩只圓眼睛落在了程小瑜身上,笑盈盈的小臉變臉似的掛上了一層冷霜,也不招呼了,細胳膊使勁兒地甩來甩去,裹著一陣風直奔後廚。

穆明頂著廚師帽從後廚躥出來,兩只肉呼呼的大手在白毛巾上用力地擦著,泛著油光的臉樂成了彌勒佛,“我說你小子,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打聲招呼?”話聲沒落,拳頭打在了佟一琮的右肩。

“下手還這麽狠,當我是活羊?”佟一琮一拳回了過去。

穆明談笑風生把佟一琮和程小瑜帶進了小包間,舉起酒杯,自己先幹為敬,二兩白酒先是下了肚。看得程小瑜直了眼,佟一琮說:“沒事,這點酒對他來說是小意思,他的綽號一斤半,喝完一斤半什麽都不影響,該幹什麽幹什麽。”酒過半旬,穆明勸佟一琮:“畢業你就回來得了,你知道不,現在岫玉行情看好,據我觀察,前景十分可觀。現在緬甸的翡翠都成天價了,那老坑的翡翠可真漂亮,紅翡綠翠,那叫一個美!還有和田玉,都賣瘋了。咱們岫玉也不差啊,價格咋就差那麽多呢?是差了哪兒呢?你從小就喜歡岫玉,別白喜歡了一場,回來琢磨琢磨。兄弟我就這點出息了,怎麽變也離不開吃,誰讓我好這口呢,你得幹點大事!”

程小瑜說:“我倆準備去上海發展。”

穆小讓從坐到桌邊臉色一直沈著,穆明和佟一琮怎麽逗也不說話,這時突然轉向佟一琮,眼淚在眼圈裏打著轉兒,聲音發抖:“小哥,你真不回岫巖了?”不等佟一琮回答,起身就出去了。

穆小讓的舉動讓穆明和佟一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