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在剛施過糞肥的田裏，蒸騰起來的味道著實有些一言難盡。

獸人們日常活動都避著田地方向走，誰都不愛往那塊去。

讓嗅覺靈敏的獸人掏糞施肥這件事的確有些殘忍了，但這個年代又找不到清潔無味的覆合肥，糞肥對於貧瘠薄壤土地來說已經是手頭能找到的最佳養料了，為了保證農作物茁壯成長，臭也只能臭著。

好在大自然的消化能力很強，經過三四天的暴曬，田裏的氣味已經被風吹散，泥土的潮濕度也變得比較合適，不會像剛翻出來那會兒一抓一手水，裏格蹲在田邊，像老農似的抓一把泥拽住又松開，泥土先成團，後又松松散了，這正是適合種植土豆和黃豆的幹濕度。

裏格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泥土，宣布可以壟堆了。

這對於獸人來說又是不陌生的活兒，畢竟去年冬天前紮紮實實都幹過一遍的，就是在分壟的時候，裏格吸取去年的經驗，讓他們把壟溝的距離拉寬，變得更適合獸人的腳掌大小，不會一腳下去把壟臺也踩掉大大半。

這回堆壟就用不著像第一次那樣用樹枝插在邊邊上做標記了，基本上大家都能又快又好地堆出合格又符合地勢曲線的壟來，說是符合地勢曲線，其實草原上一馬平川，也沒啥曲線，往直裏堆就是了。

這個活說起來簡單，幹起來實際上腰酸背痛的，畢竟壟堆是要一直不停彎著腰的，獸人的平均海拔又高，就跟立位體前屈似的，往往幹一塊就得直起身來歇歇，不然腰非得斷了不可。

就這麽歇歇幹幹，到了傍晚時分，縱橫交錯的壟畝就起在田裏的，裏格又順便讓他們把去年修出來的田埂檢查一遍，有坍塌的地方就加固一下，看到雜草的就順手扒掉扔了，順便再把小動物們悄悄挖出來的坑啊洞啊的都給填上。

這一切做完就到了傍晚了。

為了趕春耕進度，晚飯也是由雌性做好了交由崽子們送到地頭上，獸人們勞累了一天，此刻也顧不上臟不臟的，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咕咚咕咚灌蜜水。

晚飯是簡單又美味的烤肉外加一人一份香菇竹鼠湯，為了方便獸人們食用，雌性也是花了心思的，湯是煮好後放在大桶裏晾到溫熱的，桶裏一柄長勺子，自己打來喝，還不燙嘴。

烤肉則是用鹽和調味料腌入味後烤熟了再插到竹棍上的，直接舉著棍子吃就行，一點都不會碰到手。

雌性們做這些，主要是為了整個晚飯過程中，獸人們的臟爪子都可以不直接接觸到食物，盡可能保持為生。

若是以往，雌性們絕對不會有這種覺悟，不過在裏格日覆一日地強調兼上了幾堂生理衛生課之後，整個部落都初步已經有了講衛生的概念。

這就已經很好了，習慣這種東西需要逐步去培養，一口吃不成個大胖子，再說了，只要生活變得越來越好，獸人們各方面的素質都會隨之提高，畢竟不用擔心肚子問題，就可以空出很多時間來幹別的，比如洗洗涮涮啊，整理屋子啊，學習技能啊，馬斯洛需求層次中講過，生理需求被滿足後，隨之而來就是安全需求，接著是社交需求，再到尊重需求，最後實現自我需求，人類社會作為一個整體，為了一步步滿足這些需求，社會就被建設得越來越發達。

按馬斯洛需求層次給部落做劃分的話，他們部落暫時還處於剛滿足了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倒是用不著操心，就自家這些把斑鬣狗當成爪子下的老鼠一樣一爪一個的戰鬥力，只要不迎面撞上一群霸王龍，在史前橫著走應當不成問題，而且只要戰士們不再被束縛每日的狩獵活動中，就可以抽出更多時間進行訓練，原形靠身體，人形還可以靠各種武器，只要訓練得當，安全問題當是不用發愁的。

吃完飯略微休息了一會，大家就十分自覺地抓緊時間繼續幹活了。

這就是裏格最欣賞獸人的一個地方，只要能讓他們感受到好處，打從心底認可那件事，哪怕再困難，再累再苦，他們也會埋頭幹下去。

上一年冬天，獸人們感受到了種地屯糧的好處，所以春耕這件事不用裏格怎麽花費口舌，獸人們就是願意幹。

比如擦擦吧，嘴上嚷嚷著臭死了惡心壞了，背著人的時候又會偷偷來跟裏格打聽多久這點肥力夠不夠，多久需要追肥之類的，一顆心都在收成上，乃是口嫌體正直的典型表現。

早在翻曬土壤的那幾天，裏格就集合了部落裏的崽子一起給土豆分芽。

三四百斤土豆種，按芽眼數量切塊，基本上保持一塊土豆肉上有兩三個芽眼的樣子，切下來的土豆按著傷口在草木灰裏滾一圈防止傷口腐爛，促進愈合。

土豆芽塊此刻正是該種下去的時候，按照上一季種植的出芽率，裏格刻意讓獸人們每個芽坑之間多保持點距離，防止兩三個芽眼同時發芽後互相爭搶陽光水分的情況，土豆是不用特意分芽的，間距拉大有助保持於多處芽眼發芽後生長，按經驗來看，發好幾個芽的情況還是挺多的，這回就提前預防了。

黃豆就更好辦了，在壟臺上淺淺刨個坑，扔兩三粒黃豆進去再松松覆蓋上泥土，就成了。

野姜是屬於比較容易發芽的植物，冬天雖然溫度低，還是發了不少芽包出來，把芽包連著姜肉切下，按進泥土裏就行。

不過嘴上說起來簡單，實際上刨坑，放種，覆土，最後還得淺淺澆一些水進去，所付出的勞動力可遠遠不止動動嘴皮那麽簡單。

獸人們直種到月上中天，才把這些糧食種子都給種了下去，各個累得東倒西歪。

隨意舀了點水把手和腳上的泥沖洗幹凈，農夫們累得一頭倒在自己的鋪位上就起不來了，倒下還沒幾分鐘，呼嚕聲就此起彼伏，這是真累了。

前天累得要命，第二天也沒有睡到日上三竿，基本上是大清早族長就把大家給喊起來了，活兒還沒幹完呢。

匆匆洗把臉吃個建議早飯，還有一大盆辣椒種子等著種下去呢。

辣椒種子昨天裏格就用溫水泡上了，因為泡過的種子出芽率高，由於辣椒喜歡疏松的沙性土，也不喜歡根部有水存積，裏格專門找了一處單獨的地劃給辣椒種子。

種完辣椒，剩下的就是裏格上一年收集起來的各種藥草種子，治腸胃不調的，治腹瀉的，治毒瘡的，止血促進傷口愈合的，還有一些治療感冒的和調配殺蟲劑的，各又占了一小塊地，種完又是一輪澆水，獸人們的腳就跟車輪子一樣滾個不停。

這五十畝地，整整花了獸人們一個星期的時間才算把種子們全部搞定。

太陽再一次下山的時候，大家的動作總算陸陸續續都停下來了，直起身揉揉肩膀，敲敲後腰，總算能把筋骨抻直了，不用保持彎腰駝背的姿勢了，這幾天可是累死人了。

不過看著新發出來的幼苗嫩生生綠油油的，沾著水珠的葉片在風裏輕輕顫動，這種景象卻讓大老粗的獸人們從心底升起一種叫做“美”的感受來。

後來在裏格的課堂上他們學到了，這種“美”的名字就叫做希望。

春耕暫時告一段落，獸人們扛著農具邁著蹣跚的步伐往部落走，雖然身體上累個透頂，但心裏那股成就感卻不是蓋的，有了那股氣做支撐，酸疼的肌肉仿佛也變得可以忍受起來。

等他們回到部落，裏格早就讓人燒了幾大鍋熱水，灌滿了洗澡間那個大浴池，獸人們站在蓮蓬頭下打上肥皂把身上的泥汙沖得幹幹凈凈，連指甲縫裏都清洗個徹底後，爬進熱氣騰騰的浴池裏泡著。

期間不斷有小崽子們捧著果汁蜂蜜水和肉幹等食物進來。

放食物的托盤一應都是木頭做的，托盤上擺著碼放整齊的肉幹，每片都切得正好是一口的大小，還配一個小淺口碟。

崽子們把托盤輕輕放進水裏，托盤就穩穩浮在水面上了，引得獸人們一陣驚呼，七嘴八舌地問這是什麽。

小豹崽阿曼驕傲地鼻子頭翹上天了：“老大說了，這叫浮力桌，是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小桌子。”

“哇，能讓桌子浮在水面上，二寶果然是有魔力的，不愧是獸人的使者啊。”

“盤子裏的是肉幹嗎，可以吃嗎。”

擦擦好奇地從自己面前的托盤裏取出那個小淺口碟，把玩著問：“那這又是啥。”

阿曼撓撓頭：“這個是用來喝果汁的杯子，老大說了，木頭削成的小桌板浮力不夠，杯子裝了飲料太沈的話容易翻車，就讓窯場那邊燒了一批這種小杯子。”

“額，什麽叫浮力啊。”眾獸人有聽沒有懂。

這個阿曼也不懂了，不過他怎麽能暴露呢，不耐煩道：“想吃肉就吃，想喝飲料的就自己拿杯子，我給你們倒，問那麽多幹啥。”

眾人想想也是，反正不問也知道肯定又是聽不懂的東西，還不如喝果汁吃肉來的實在，紛紛從自己身前的托盤裏拿東西吃。

頭上頂著毛巾，渾身泡在熱水裏，嘴裏嚼著肉幹，渴了還能隨時叫一杯飲料，渾身疲憊盡去，這日子，舒坦。

獸人們都是特別容易滿足的，明明被裏格使喚著幹活到差點腰肌勞損，一頓熱水澡，一點配套的小吃，就讓他們樂淘淘暈乎乎，不知今夕是何年了，真是一群單純又好糊弄的家夥啊。

獸人們吃吃喝喝的，渾身的皮都泡皺了，水都不熱了，才舍得從池子裏爬出來，走出來的時候還不忘自覺把水裏飄著的托盤撈出來，還有人主動留下收拾善後，把水放了，池子刷了，最後再把地沖了，可以說覺悟性滿分了。

回到活動室，雌性們正把剛割下來的蘑菇收拾收拾燉湯，火上也早就烤著真正大塊的肉，連許久不用的石板都被淘了出來，抹上油，滋滋地煎著肉排和裏脊，滿屋子都是食物香氣。

擦擦只覺得剛剛那些肉幹飲料都白吃白喝了，一聞到大餐的香味，胃馬上就不由自主地蠕動起來，唾液也開始分泌，那一點子肉幹就像開胃小菜，不吃還好，吃一點反而把胃口打開了，頓時饑腸轆轆。

裏格笑著睨了擦擦一眼，遞了快煎得外酥裏嫩的肉排過去，擦擦接過，飛快嚼了嚼就吞下肚，一副上輩子沒吃過飯的樣子。

裏格斜著眼看他：“有那麽餓嗎？”

擦擦用力咽下最後一口，噎得直翻白眼：“唔——二寶你不知道，你搞得那個在熱水間裏泡澡吃東西的發明，早就把我的饞蟲勾起來了，我剛才就快餓暈了。”

頓了頓又道：“你那個浮——浮力桌，有吃有喝的，啥都好，就是肉太小了，一口一塊，還不夠塞牙縫的，下次能不能弄大塊一點啊。”

裏格囧囧有神：“那就是個泡澡時候提神的小吃食，又不是專門讓你吃飽肚子用的，餓了不會早點出來吃飯啊？”

擦擦卻振振有詞：“那不一樣，泡著熱水吃東西的感覺太好了，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像在雲裏飄著，反正我喜歡，我申請下次來塊大點的烤肉，一次吃個夠。”

裏格：朋友，你這還沒喝酒呢，就醉上了，還在雲裏飄著，以後我要是把酒整出來，你還不得飛出大氣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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