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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路難行久見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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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四月的京郊,放眼望去,田地重重疊疊著,遠遠近近全是綠油油的秧苗。嬌嬌趴在馬車窗子上只眼不錯地盯著外頭瞧,看到偶爾有蝴蝶在野草從上飛過,便是一陣興奮的咯咯笑聲,還要拉了小蘭娘子的手讓她看外頭,一面嘴裏“飛飛,飛飛”地叫著。

小蘭娘子抱著嬌嬌柔聲哄了,“馨姐兒真乖,飛飛可真好看。”

大蘭娘子熟門熟路地伸手往嬌嬌後背摸了摸,見沒有玩出汗來,又放心打起了孩子的鞋樣子。

徐明薇怕她在窗子前看久了,吹了風夜裏又要鬧涼,便朝嬌嬌拍手笑道,“好嬌嬌,娘這兒也有飛飛,到娘這兒來玩罷?”

嬌嬌果然扭頭看來,咯咯笑著一步一步朝親娘走了過來。說是走,其實還是由小蘭娘子扶著來的,最後兩步她總是不耐心走,幾乎是一頭栽進徐明薇懷裏的。

徐明薇已是習慣了,伸手接住抱過,又往嬌嬌屁股上輕輕一拍,“小懶蟲,回回都要偷了懶。”

嬌嬌並不覺著疼,一下站穩了倒四處找起蝴蝶來,“飛飛,飛飛……”

婉容笑著遞過一張繡了蝴蝶的帕子,柔聲說道,“馨姐兒快看,這不就是飛飛嗎?”

嬌嬌大大的眼睛裏頭滿是疑惑,似乎不明白,為什麽這帕子上不動的一團東西也叫做飛飛。

婉容捏著帕子一角上下一揚動,那彩線繡的蝴蝶立馬活了過來,嬌嬌墊著腳尖便要去捉,高興道,“娘,飛飛……飛飛……”

逗得車裏眾人都是一陣笑聲。傅恒騎馬伴在馬車旁,聽見裏頭的動靜,掀了簾子來看,正好撞上徐明薇遞來的探究眼神。後者面上一紅,立刻撇過了臉看向別處。

傅恒心裏歡喜,狠狠地又往她身上看了一番,才朝著自己女兒說道,“乖嬌嬌,過來,爹爹陪你騎大馬。”

這下嬌嬌哪裏還坐得住,揮著小胖手就要往傅恒那邊跑去。徐明薇連忙一把抱住了,皺眉道,“外頭有風哩,回頭吹著涼了,可有的鬧。”

傅恒揚著眉眼,滿眼溫柔地朝她看來,說道,“我仔細得,身上還有鬥篷能擋風,孩子養得太精細了,反而容易生病。”

徐明薇教他眼裏的情意電到,懷裏孩子又鬧得厲害,只好抱著嬌嬌送到他手裏。

“頂多一炷香時候,也該是哄她睡午覺的時候了。”

傅恒趁著丫頭們沒註意,從她懷裏抱過孩子的時候故意往她胸口上蹭了一把,惹得徐明薇狠狠瞪他一眼,到底臉皮沒他厚,忍氣吞聲地放過了。

傅恒自在笑了一聲,一面哄著嬌嬌在馬背上坐穩了,一面仔細拿披風將孩子包得嚴嚴實實的,才慢慢打馬往前走遠了。

“爹爹……飛飛……”

“爹爹……駕……駕……”

馬車外頭滿是嬌嬌和傅恒的陣陣笑聲,婉柔掀起簾子看一眼,回頭笑道,“馨姐兒玩得這樣瘋,等會床褥子還得多墊一層哩。”

婉容撲哧一笑,看她一眼,忍住了沒說話。

傅恒過了些時候才把孩子送回到馬車上來,大蘭娘子習慣性地往嬌嬌背上一摸,早就叫汗給濕透了,連忙取了汗巾子擦幹凈,和小蘭娘子兩個動作利索地提孩子換了衣裳。

一番收拾下來,嬌嬌早趴在床褥子上睡熟了。徐明薇伸手摸摸她汗濕的額頭,嘆了口氣,“當爹的便是這樣,說怕吹著風,索性把人熱出了汗。”

大蘭娘子聞言輕扯下嘴角,說道,“肯陪著孩子玩,也是好的。”

婉容笑道,“這話說得在理。”

她們這邊說著話,婉柔才從包袱裏頭翻出塊厚棉布墊子,正要往嬌嬌屁股下面墊了,一摸被子裏頭,已是來不及,早濕透了。

“你這張嘴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婉容笑罵一句,連忙將嬌嬌抱到幹凈褥子上,一時眾人又是收拾不停。

婉柔吐吐舌頭,眼尖得瞧見車簾子微微晃動,外頭便是一陣馬蹄聲,顯然是有人做賊心虛,趁著主母發難,早早跑開了去哩。

心裏一時又覺著好笑,連著被婉容拎著耳朵抱怨也忍了。

車裏鬧過這一回,徐明薇便不敢再放了嬌嬌去窗子前頭。好在到夜裏嬌嬌都沒起了熱,眾人才漸漸放下心來。

夜裏宿在農戶家,主人家新蓋的泥土房子,幾個丫頭婆子稍微一打掃,也能住得人。

練秋白和賀蘭嘉善住在另一戶人家裏,晚飯倒是和她們湊在一塊兒吃的。農戶家也沒什麽好東西,徐婆子使了些銀錢要了地裏新鮮出的,又問村裏人買了兩只雞,沒多少功夫便做出了兩桌子菜,主子一桌,下人一桌,全在一處擺了,倒也熱鬧。

席上徐明薇第一次見著傳說中的段雲平。離京的時候他是半道才來的,女眷早上了馬車,不好隨意掀了簾子偷看男客,顯得不莊重,因而徐明薇一直沒瞧見他的模樣。

這會兒傅恒在飯桌上正式同眾人引見了,徐明薇才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果真如傅恒所說,生得黑黑瘦瘦的,個子也不高,只一米七上下,一雙眼睛卻是晶亮,給他那平淡的五官增添了不少神色。

她正打量著,段雲平笑著起身,拱手朝她做禮道,“雲平在此見過嫂夫人,沒能趕得上你們的喜酒,想來都覺著可惜,便自罰一杯,算作遲來的賀喜。”

說著,仰頭喝幹了杯裏的酒,朝徐明薇露出個坦蕩的笑容來。

果真是在外頭行走慣了的,見著後宅女眷也沒半點拘謹局促,態度大大方方,看人的眼神中也無淫邪之色,十分自在。這甫一見面,徐明薇就對段雲平的印象十分不錯,微側著身,舉杯笑道,“久聞君之名,得償一見,果真端方君子,明薇也敬你一杯。”

段雲平面上閃過一絲訝異,回頭朝傅恒看一眼,後者只含笑點頭,顯是不意外她會如此行事。段雲平心裏驚嘆,原本以為好友妻子只有一張臉面,同其他閨中女子並無不同。這一杯酒敬下來,才曉得好友為之折心,原在情理之中。

光是見了外男這不躲不避,落落大方的姿態,便勝了無數。少之一分,是為露怯;多之一分,又嫌輕浮。段雲平又朝傅恒點點頭,眼裏滿是讚許的意思。

賀蘭嘉善在這些都看在眼裏,嘴角輕勾,心裏不無得意。他們賀蘭家的女兒,總是差不到哪裏去的。

練秋白是自小就認識段雲平的,也算是舊識。兄妹兩個同他三年未見,賀蘭嘉善又是和他一樣習慣了四處雲游的,因此飯桌上眾人不乏話題,晚飯的氣氛相當愉快。

等賀蘭嘉善和段雲平說過兩廣地界的趣事之後,傅恒嘆道,“原本還以為你能趕得上春闈,或許還能一試,不想你果真拋卻功名前程,流連不返……”

語氣中不乏惋惜之意。段雲平聽了只輕輕一哂,笑道,“反正也考不上,何苦浪費光陰。別忘了,我家老頭子還等著我回去接了他的位置。左右也就這麽幾年能肆意玩樂,功名塵土,讀萬卷書,還不如行萬裏路罷了。”

傅恒是知道他的底細的,考個進士也不是什麽能力不及的事情,只不過南陽段家並不需要一個小小進士來光耀門楣罷了。

賀蘭嘉善這時開口說道,“既然心不在此,就無拋卻之憾。男兒志在四方,未必只寄廟堂之高。卻不知這回雲平是要往哪裏去?”

段雲平搖扇笑道,“暫時沒想著落腳處,且跟著燕真到處看看。”

徐明薇擡眼看來,淡聲道,“雲平兄在外游歷經年,見多識廣,若是無掛心之地,不如留下與燕真做個幕僚,與緊要處提點一二?”

傅恒和段雲平臉上都閃過一絲驚訝,相看一眼,倒都笑了。

一個說道,“這個主意倒好,有個落腳地方不說,還有俸祿可領。”

一個說道,“想不到有生之年,我還有幸能得個小王爺做師爺,痛快,痛快!”

徐明薇只知道段雲平是南陽段家人,卻不知道他就是南陽王的兒子,面上難掩驚色。她剛剛說的話,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冒犯,但看傅恒和段雲平兩人不以為意的模樣,心裏才稍稍安定了些。

徐明薇連忙起身朝段雲平做了個禮,歉意道,“臣女不知小王爺在此,言語上不知進退,多有冒犯。”

段雲平責難地看了一眼傅恒,才朝徐明薇說道,“我有意欺瞞在先,嫂夫人何來冒犯只說,快快請起。”

練秋白這才接嘴說道,“段哥哥本名叫段安明,雲平是他的字,在外怕行走不便,才瞞了身份,我們是習慣了,一時倒忘記同你說明。”

傅恒也笑道,“你別跟他客氣,雲平這人最煩的便是那套虛頭巴腦的,往後就是咱家的師爺了,教旁人看見了縣太爺夫人朝個師爺行禮,豈不是要惹人笑話。”

眾人聞言一時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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