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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吐心事兩兩相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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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奶媽子抱了孩子走,金娘子倒坐下同徐明薇說起一件事來。

原來那奶媽子姓蘭,從小就是京城長大。自己也生養了三個娃兒,家裏男人沒個出息,上上下下七八張嘴要養,卻是混一口溫飽都難,全靠著她在外頭做活才能填補些家用。這回剛好是生了小兒子不久,便被金娘子問上了門,且看她生得白凈,又是在大戶人家做過活的,懂得規矩,放在幾個奶媽子裏頭一下子便跳了出來,金娘子便定了是她了。

這邊傅家一個月給她一兩銀子的月錢,賀蘭氏另外再貼她二兩,這合起來一個月就有了三兩的進項,還不提節氣上主家給的賞。這樣的例錢,已是十分豐厚。不想蘭娘子家的前天還找上門來鬧,最後雖然教蘭娘子兩個嘴巴子打得跑了,卻落下不少話柄。原來是她自己的小兒子沒得奶喝,也只能日日熬了米油粥湯餵著,倒也可憐。

徐明薇聽著金娘子提了這茬,皺眉說道,“三兩銀子給的不算少了,便是買些牛羊乳都使得。她自家漢子既然舍不得兒子,就該把工給辭了。貪著這頭給的銀錢,又拐著彎地來說了這話,又是什麽道理?難不成我請個奶娘,還要替他家養了兒子?天底下也沒這樣便宜的事情。”

不消說她眼下還沒開奶,蘭娘子餵一個嬌嬌也只是奶水剛夠。便是開了奶,那人心都是肉長的,放眼看去,一個是主家的孩子,一個是自己的孩子,她要是一個眼睛錯著,蘭娘子背地裏只緊著自己兒子,指不定嬌嬌能喝著多少口奶水哩。這話聽著雖然不中聽,卻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情。往常在家時賀蘭氏就經常說了別家的故事給她聽,知道她心腸軟容易犯糊塗,指望著多說些奸仆的例子,才好教她防著把好人給養壞了。

金娘子淡聲說道,“奶奶說的在理。既然收了銀錢,便要辦事的。這個原本看著還好,前頭透了這些話鋒來,我也拿不準她是不是想借了我的口與奶奶說事兒。且再看看,若是不好,再換個來也容易。”

徐明薇點點頭,說道,“你做事,我向來放心的。”

一時想到一年之約不差不了幾個月了,倒是有些不舍,笑道,“有一句話一直不曾問了你,為何非得守著著一年之約?我倒是想你長長久久地留著,以後嬌嬌也好喊你一聲幹娘。”

金娘子眼眶微紅,眼裏閃過驚詫。要不是已經習慣了她這張冷面孔,徐明薇還真難以在她眼裏看出情緒來。

“一年之約,卻是我輸了賭的緣故。前頭和奶奶說過,家裏是做藥材生意的,一年倒有半年在外頭,時日久了,才知道他在銀瀝還娶了一房。在京城裏,街坊夥計都叫我一聲金娘子,在銀瀝,金娘子卻另有其人。”

徐明薇怎麽也沒想到她家會是這樣一幅光景。她也是聽說過行商的不守規矩,經常是兩地各娶一房正頭太太,不分大小,被人戲稱為“兩頭大”。有些是原本就曉得自己是平妻,也有些是被瞞住了,到後頭孩子都生了才曉得自己不是獨一個,還鬧出了不少爭家產的笑話。

金娘子見徐明薇驚詫的模樣,眼裏倒有些笑意,說道,“想必奶奶也曉得這兩頭大是什麽意思。我嫁過金家三載有餘,才知道銀瀝還有個長我兩年的金娘子。我待和離,他不肯放。糾纏許久,他便於我相約,若是一年內能賺得萬兩黃金,便放我和離書。一年之內要得萬兩黃金,本就是癡人說夢,他也曉得不行,才又換了賭約,要我離家一年,替人做上一年白工,若是能捱得住,再兩說。”

徐明薇忍不住驚道,“竟還有這樣做人相公的!你為何不將他給告了?就算是你這一年做了白工,他回頭不認,又怎麽辦?”

金娘子嘆了口氣,說道,“奶奶不知外頭世態。官司豈是那樣說打就打得的?這做丈夫的要休離的,只要合了七出,便時刻休得。但這做人娘子的要和離,非得夫家肯放了和離書,不然也是上天入地皆無門罷了。這三年與他聚少離多,我也不曾生下個一兒半女,若是求不來和離書,只有被休棄的。我不能給穆家蒙羞,又忍不下那口汙臟氣,就算只有一線希望,也只能湊著運氣拼一拼罷了。”

對這不公的世道,徐明薇還能說什麽呢,也只能嘆一聲同情,回頭再問了她娘,可有什麽法子能助了金娘子脫了金家的不。

“你那丈夫如今可在家?”徐明薇問道。

金娘子點點頭,“上個月回去,聽家中老仆說起,應是快要回京來了。我正有心問問他,立個字據才好。”

徐明薇忽地腦中靈光一閃,問道,“你既知道了銀瀝的那一位,那一位可知道京城的你?兩頭一通氣,指不定他自己便沒了倚仗,不肯放也得放了。”

金娘子搖頭說道,“您當我是怎麽知曉那一位的,便是她先來了信。喜氣洋洋地跟我說,她又得了個胖小子,又笑我是個只會打鳴的不會下蛋的,這麽些年了,占著茅坑也沒見拉了屎。”

“倒真是會耀武揚威。”徐明薇嘆道,“你沒個孩子傍身倒好,不然這會兒只怕也走不脫。不過也奇怪,你家相公為何就這樣緊緊把著你不肯放了?”

金娘子說道,“當初他來我家提親,看中的就是我娘那一身料理人的功夫。我娘那時也是沒了精神氣,怕我一個人在京城裏落不著好,匆忙間許了人,也沒瞧出他不是個好的。這些年他沒少問我家傳,但穆家的道理,向來只傳女不傳男,傳內不傳外,連自家男人都是不能多說一個字的。他娶了我沒撈著一分好處,又厭棄我是個棺材板臉,左右不肯如了我的意,想法子磋磨罷了。”

徐明薇算不著會是這樣一個緣由,再一想卻也通了。金家本來就是做藥材的,如果能得了穆家的這一份家傳,豈不是在京城要獨家坐大?這裏頭又有多少利息可撈?也難怪他死死把著,不肯輕易放了人。

如此想來,只怕一年之約到了頭,金家的還是不肯放人的。徐明薇不忍與她說了這話,只想著瞅準了空,和賀蘭氏說個一聲。若是能助了她最好,再不行,還有徐明梅那兒可以借力,秦王妃要用的人,金家也沒那個膽子敢留了人不放吧?

金娘子不曉得她這會兒已經替自己謀劃開來,見著她一頭光明可鑒的烏發垂在緞面上,倒想起一遭,連忙起身端了托盤來。只見上頭擺著一把桃木梳,一小碗幹粉狀的東西,白生生的,也不曉得是什麽粉。

徐明薇奇道,“這個又是什麽,梳頭用的?昨天出過那麽些汗,頭上正難受。要不是動不得頭發,剪完了才好,又熱又礙事。”

金娘子便推她腦袋朝外地躺好,拿梳子沾了幹粉慢慢梳開,細聲說道,“這個是我家傳的洗頭粉,用什麽磨成的不好跟您說了,只是用過後頭便不癢,還能止些汗水,也有去汙養發的作用。”

徐明薇心想這個倒好,她原本就在發愁三十多天不能洗頭要臭成什麽樣兒。那粉末梳著還有茉莉的清香,怪好聞的。教金娘子不緊不慢地梳著頭,徐明薇眼皮越發沈重,不一時便睡著了去。

金娘子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輕手輕腳地收了東西,慢慢將人扶正了,蓋好了毯子,才托著托盤出了來。原本不過是為著一年之約,她才應了徐家太太的請。穆家家傳雖然聽著體面,也只是個下人身份。年少時她對母親口裏稱讚不絕的主家太太不以為然,想著日後自己要是成了家,定不吃這碗奴仆飯。不想她到頭來,還是要靠了她娘教會她的東西,才能謀了生路。

她這一年到傅家伺候徐明薇,明面上還是拿了月錢的,但因著做一年白工的賭約,發了月錢她就要送過金家去,自己手頭上一分都存不下。卻不知徐家太太是怎麽知曉了這件事,暗地裏同她許了諾,以她的名義在信源錢莊存了一百兩白銀,只要人去了便立時能領得。金娘子一時想起賀蘭氏說這話時溫和的笑臉來,難怪她母親到死都還念著主家太太的好。若是能脫離了金家,長長久久地守在傅家過活,倒也不是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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