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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見妹婿方同待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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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爬樓爬得出了層薄汗,教這映天蓮葉一撞眼簾,渾身暑意頓消,便似大熱天裏迎頭一盆涼水,那叫一個舒爽暢意,心裏暗自對裴方同多了分好感。有這等閑情雅致的,總比那等腦滿腸肥的俗人來得好應酬。

裴方同原本立在窗戶邊上看荷風,聽見來人聲音,轉頭來看,見著傅恒便是一楞,片刻後才把目光挪到了秦簡瑞身上,有些拘謹地上前招呼道,“客來也不曾遠迎,還望不記掛懷。”

傅恒瞧出他的不自在,想來也是教他家裏頭那位給逼出來的,笑著上前拱手作禮,道,“許久不見,雲清兄向來可好?”

裴方同聽他以表字稱呼自己,一時心裏也奇,他這表字也只在家鄉常用,家人師長才知,不想他這妹夫,頭回見著就知道了。聽在耳裏卻覺得親切,態度便自若了些,微微笑道,“多謝你記掛,無病無災的,天道安康而已。卻不知這一位是……?”

傅恒便替兩人做了引見,“你喚他遠山便可。家傳秦字,名簡瑞,畫是做得一等一的好,但凡古書,也沒有不曾讀過的。但要叫他做文章,我要論第二,也沒人敢論第一了。”

一番可謂是自狂到極點的話,裴方同和秦簡瑞聽了都是毫無意外。前者是早早就受過徐明蘭的耳提面命,後者卻是習慣了,並深以為然,才懶得反駁。

三人重新坐下,叫了茶博士沏了一壺毛尖,各自分茶喝了,熱燙的茶湯下去,又從毛孔張著出來,教荷風一吹,痛快至極。

傅恒看著外頭層疊蓮葉,回頭朝秦簡瑞說道,“這會兒讀了那上闋,卻是應景,能當自己在西湖賞荷哩。”

秦簡瑞心想如此牽強,傅恒怎會忽地提這個,一看裴方同的眼兒也轉向了自己,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叫小二另外伺候了筆墨,拎了袖子將詞給寫了。

裴方同心思有處著落,也湊過來看。秦簡瑞便把筆遞到了他手裏,讓到一邊。

只見他提筆稍作沈思,慢慢俯身在紙上寫道,“東邊顧,西邊顧。接天蓮葉無窮碧。為誰生蓮蓬?”

傅恒看了忍不住大笑,難得前頭寫的好意境,尤其是那一句“接天蓮葉無窮碧”(宋,楊萬裏),最後竟跟了一句“為誰生蓮蓬”,真是癡傻得幾乎可愛了。

秦簡瑞也是兀自忍笑,心道裴方同的確是有幾分急才,這詞做得有趣,心裏與他結交的意願便又深厚了幾分。

裴方同看他們二人的神情,微紅了臉,說道,“到最後一句實在想不出個妥帖的,硬湊上的,倒叫你們笑話了。”

傅恒見他真心窘迫,便揭過這一茬,倒問起他往日詩文來,幾歲讀的書,師從又是何人。

許是熟悉的人事,裴方同說起來臉上便多了幾分輕松。一盞茶下來,三人彼此都熟悉了許多。茶博士重新上來泡水時,已是臨近正午,傅恒正要與裴方同說後頭或許沒人再來,叫上了菜罷,門卻叫人給推開了。

打頭的正是楊天元,後頭跟著木啟舫。傅恒面上正露出個淡笑,欲起身相迎,木啟舫後頭竟又跟出個人來,卻是許久沒露過面的應子肖,一時臉上的笑意凍住,連著楊天元和木啟舫都尷尬地忘記上前打了圓場。

好在裴方同不知其中底細,只是怪道,前面分明說的是楊家木家兩位公子會來,怎地冒出三個來,因而自然問道,“不知諸位公子又是哪個府上的?”

傅恒教他一問,回過神來,斂了詫異淡笑道,“一時忘了與你引見。這位是楊家三郎,你喚他書華就行;這一位是木家的小公子,字遠舟;剩下的這一位來頭最大,原本也沒想著能請到他來,真是給了極大的面子了。”

應子肖聽著他這明褒實貶的話,並不覺著難堪,上前與裴方同說起話來,“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從前在京讀書的時候,跟的是不是賀先生?”

裴方同連連點頭,問道,“的確如此。”

應子肖便笑道,“可巧了,賀先生與家父是老相知,還曾聽他說起過你。”

裴方同連忙問了他家源,一時換過表字,又迎了客人重新落座。傅恒也不願教他為難,收了脾氣與應子肖一同入了席。楊木二人有心從中斡旋,秦簡瑞也不是個呆笨的,一輪推杯過盞,倒顯出幾分賓主盡歡來。

在座幾人除了應子肖,都是知道傅恒戒酒的故事的,因此也沒人來勸他酒。楊木二人知他們彼此心有介懷,在應子肖跟前就沒提過這一茬。這會兒應子肖見每逢敬酒,唯獨傅恒不舉了酒杯,心裏還當他再不願與自己為友,一時心裏便有澀澀的。

楊天元看著兩人的動靜,心裏暗自著急。應家和傅家中間的這段是非,說白了還是應子肖自己心虛。原本幾人也是照舊一起說文論詩,連著傅恒大婚,眾人也都是到場祝賀過的。後頭不知怎麽的,應子肖漸漸就淡出了圈子,凡是有傅恒的場子,請了也是不來的。慢慢的,大家也就都形成了默契,相邀也註意避開了傅恒和應子肖同時在場。

今天因著傅恒相邀,楊天元和木啟舫賞荷不過半個時辰,便起身與應子肖相辭。木啟舫又是個老實的,被應子肖多問一句,便將傅恒在宏慶樓相等的事情給抖露了出來。楊天元還怕他生了悶氣,不想,今個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應子肖忽地提出來,也要跟他們一塊去赴約。

見他終於肯破冰,楊天元和木啟舫心裏自然是一萬個願意。三人於是打馬而歸,換過衣裳,又齊齊攜手而來。可自打進了這雅座,應子肖和傅恒兩個,一個喝著悶酒,一個品著閑茶,哪裏像是能重歸於好的樣子?楊天元便朝秦簡瑞使眼色,提議道,“咱們這麽幹坐著喝酒也沒意思。燕真最近不是在戒酒嗎,他往日也是最自狂的,文章詩詞,他論第二,沒人敢認第一。要不這樣,咱們也不為難他,就行個酒令,以九張機為題,一人來一張機罷。勺子尾巴掃到誰,就輪到誰來,行到三或三的倍數,卻是加倍。對不上來的就自認罰酒,傅恒在戒酒的也一樣規矩,看看咱們誰能讓傅大才子破了戒律罷!”

應子肖這才曉得原來傅恒不是針對了自己,心裏一陣輕快,又忍不住問道,“好端端的,也不曾聽說,怎地忽然要戒起酒來了?”

傅恒正好教他戳中痛處,還未作答,楊天元搶著答了,取笑道,“還能為著什麽,他家那位管得嚴實,連一滴都不肯教他喝了。今個兒就看咱們哥幾個誰有能耐罰住了他,喝個酩酊大醉回家討扁杖餛飩吃。”

裴方同沒聽過扁杖餛飩,好奇道,“那是什麽?”

木啟舫聽了便笑,好心作解道,“他說的渾話,你別理會,就是討打的意思。”

秦簡瑞也說道,“這個是他自己瞎編的,吃過一回閩南那頭的扁食便這樣說了。扁食裏頭的肉餡不是用刀子剁碎的,而是加水,用木棒捶打了肉,打成肉糜子才算成了。”

裴方同總算聽明白了,心裏對傅恒帶來的幾個朋友也大致有了個數。

傅恒聽了楊天元的挑釁,卻只是笑,說道,“這個倒新鮮,我就看你們今天有什麽法子叫我破了戒罷。既然是沖著我來的,這第一把不用轉了,直接起了頭就是。”

說罷,捏著勺子便唱道,“一張機,織梭光景去如飛。蘭房夜永愁嫵媚。嘔藕軋軋,織成春恨,留著待郎歸。”

一張機既得,他笑著轉動了勺子,只見在眾人目光註視下,那勺子尾巴微顫顫這就轉到了楊天元跟前。

楊天元早等著他了,唱道,“兩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織成一段,回文錦字,將去寄呈伊。”

又笑,“卻是便宜我了,下一個但看是誰倒黴罷。”

說著,楊天元拿手指輕輕撥動了勺尾,有意要往傅恒那邊做了,不想沒做足勁頭,勺子顫悠悠地停在了秦簡瑞身前。

木啟舫松了口氣,楊天元懊惱一聲,唯有裴方同微微緊張地看向了秦簡瑞,三張機剛好是倍數,一下要疊出兩段來,卻不是那樣容易的。

秦簡瑞稍作沈思,那邊應子肖就敲了碗催聲,就等著捉了他漏洞罰酒,不想,秦簡瑞卻真做了出來。

“三張機,中心有朵耍花兒。嬌紅嫩綠春明媚。君須早折,莫待過芳菲。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秦簡瑞這一對上,眾人都拍掌叫好。過後再行令,到了應子肖這兒卻是差些工整。他原本是公侯家,讀書上頭自小就不太用心,往常大家放些水也就過了,但今天有楊天元在邊上起哄,又有傅恒斷了案,一杯罰酒終究還是免不了。應子肖也不覺著為難,笑著舉杯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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