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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眾仆婦巧手做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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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也是個富貴人家,姊妹兄弟住了個大觀園,平常混吃胡鬧在一塊兒,也同我們這般自己調了胭脂水粉。到後頭卻是各種唏噓,有情人難成眷屬,淚珠兒還盡掩身去,落得斷腸無數罷了。倒是應了那一句,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溝渠……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徐明薇聲音漸淡,心道,罷了,還是不說了罷。

練秋白面上一白,怔楞了片刻才道,“也是個多愁多思的身子,這世上便是王侯將相,也奈何不得身後事,還管誰人來葬?人活一世,草木一春,能多些快活日子,便是賺來的。叫我說啊,你也少看些叫人傷心的故事。人人都盼人月能兩圓,可除去十五,又有多少日子是缺著的,不過是順應了天命,知足才能常樂。”

徐明薇聽出幾分意思,心裏也放心了不少,笑道,“還是你想得通透豁達,卻是正合了日前看來的一句話——得之吾幸,失之吾命!”

練秋白心裏泛苦,自嘲道,“我這樣的身子,自小大人們就萬千叮嚀了,動不得真,動不得氣,泥人性子才保得了三十載春秋。也時時夜裏常想,人一輩子要活那樣長做什麽,七老八十了,走也走不動,吃不吃不下,老得臉上褶子都能夾死蚊蟲,那有多可怕。便像我這樣,尚還能看的時候就走,來祭禮的親友心裏也只會想念我的好。原是這樣的年輕,去得多可惜……現在卻不覺得了,如果早知道自己身體無礙,早些與他提了,也用不上那一句,得之吾幸,失之吾命!”

徐明薇前頭聽她還說得好好的,後面越說越不對勁,正要開口排解一二,便聽得靜璇驚叫了一聲,練秋白忽地突出一口鮮血,萎頓倒地。

還未等她伸手去扶,後頭忽地傳來傅恒的一聲怒吼,“你與表妹亂說些什麽,竟氣得她如此?!”

徐明薇伸出的手凍在半空,連解釋都來不及,傅恒已經抱了人出去尋醫了。

靜璇又歉又疚地看向她,徐明薇笑著擺手道,“什麽也不用說,快些隨你家姑娘去吧,我這會兒也不便去了,反而添亂。”

靜璇只好轉身追了出去。

一院子的人都被這突然的變故驚了,停了手裏的活兒,看著徐明薇的眼神莫名都帶了些同情。

徐明薇淡聲朝婉容和婉柔說道,“還等著你們的粉用,仔細別做壞了。”

眾人見她神色如常,權當作沒看見剛剛那一幕,埋頭伺候起手裏的米漿來。小半個時辰後,不管是主子用的,還是她們下人用的,都澄清了米粉水,拿粗布疊了三疊仔細蓋了,上頭再鋪上草木灰。後頭就是無限更換草木灰吸濕的過程了,真正要等粉曬幹了能用,還要好幾天的日頭將粉英揉搓了曬制。但看婉容她們低頭伺弄地認真,徐明薇寄情於此,尋一片安寧罷了。

正打算著使個人上靜璇那兒問問消息,看看練秋白這一口血吐的,要緊不要。傅恒卻又快步折返,眼裏滿是歉然,還未走至她身前,便開口道,“適才是我的不是,一時見表妹吐了血暈倒,我便著了急,還當著下人的臉面就叫你下不來臺。還望夫人能饒過這回,恕了過錯罷。”

徐明薇不以為意,淡笑了回道,“你這會兒能脫身來,表妹必定是無大礙了。沒事便好,也省得我夜裏睡不安穩,於心有愧。”

傅恒低頭看她,見她眉眼間仍是平常模樣,冷冷清清的,倒覺得一陣氣悶。心想莫不是還記怪著他先前的,不肯寬了罷?但教他在人前再討了原恕,卻是不能了。怪也只怪自己來得巧,只聽到練秋白暈厥過去之前,說的那幾句自厭的喪氣話。徐明薇又是背對了他站著的,傅恒便下意識地默認了是她拿話激了練秋白。說到底,在他心裏,徐明薇終究還是個外人,值不了無條件的信任罷了。

這個道理傅恒能想明白,徐明薇心裏更是清楚。

前有親妹,後有表妹,傅恒這會兒心裏還指不定怎麽怪她呢。人常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或許和傅寧慧這場官司裏頭,傅恒覺得她也該負些責任罷?不然又怎會一看見練秋白吐血暈倒,就默認是她使的壞,故意氣得人如此?

徐明薇覺著心累。

這次好在是人沒事,還有個活口能證明了她沒存了歹意。要是練秋白真有個三長兩短,別說她自己原諒不了自己,好好地偏要多管閑事;就是傅恒,都不會輕易放過了她……她要是聰明,就該趁著這個時候賣個好,給彼此一個臺階下了。

但她不願。泥人尚還有三分性子,也不是只有他們傅家的自尊值錢。

傅恒見她不睬自己,臉上便有幾分哂哂的,說道,“也好叫你安心,剛剛大夫來看過,說是表妹多憂思,致郁結於心,不得排解。這會兒吐了血,也不全是壞事,往後只好好靜養著,莫再動了氣,動了憂,便是無妨。”

徐明薇點點頭,說道,“卻是大幸。”

傅恒又道,“說也奇怪,表妹一醒過來,便問我寧慧是不是要擇婚了。她暈倒前,你們是不是也在說這個?”

徐明薇只搖頭,“並不曾提起。還沒影兒的事情,我作何緣故要到處說了?想必表妹心裏另有所想罷。”

心裏卻嘆,到底還是讓她參透了這一層,也省卻了她的反覆糾結。徐明薇就怕練秋白成了第二個林妹妹,忽然聽到消息會受不了刺激,如此有個緩沖,想著總會不同些。

至於到底能有多少不同,只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徐明薇沒問傅恒那天是怎麽回了練秋白的,以他的聰慧,想必也猜到了些內情。但大道將行,就如沖堤的洪水,便是有阻路的,也一並被奔騰之勢給吞淹了罷。

徐明薇不知道傅恒是怎麽向秦簡瑞提的親,反正到了五月底,整個傅家都知道了傅家大姑娘這年十月就要出嫁。急是急了些,但天啟是經過三年國喪後的婚事爆發年的,不消說還有五個月的備嫁時間,就是一個月,也能將要緊的都給采買齊全咯。

徐明薇之後也去看過練秋白一次,屋裏的中藥味較之先前竟是濃重了不少。人看著雖然還是那個樣子,並不顯得落敗,眼裏的歡喜光彩卻是失了。

徐明薇苦笑道,“早知道是這等光景,我便不拾掇著你起了心思,說到底,還是我的不是。”

練秋白回了她一個笑臉,搖頭道,“我從頭到尾都不曾怪過你一分,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那會兒才是我一生中,真正嘗到有奔頭是個什麽滋味兒。只嘆老天終究是薄待了我的,想來也是命不好,且做個過客,叫我看盡人間繁華,匆匆來,匆匆去。”

徐明薇聽她又起了自棄之意,便止不住搖頭。

練秋白笑道,“你莫急,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經此一糟,我倒想得明白了。左右也就是這麽幾年,我又何苦為了能偶爾出門曬曬太陽的清苦日子,浪費了原本可以有更多奔頭,更多失望的日子?”

怕徐明薇聽不明白,練秋白又解釋道,“與其躺在床上過一年,不如在外行走一天罷。我心意已定,已經發了書信回家,只等了父親同意,便要西行。”

徐明薇一個怔楞,驚道,“你真要走?”

練秋白重重地點頭,應道,“我也知這山長水遠的,路上必然艱辛,也或者就死在半道上了……不管好壞,終歸是我自己的決定,父親能準了自然好,不能準了,我也是要動身的。”

她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原也覺著能挺過這個坎兒,卻原來是實在好不了了。若是留在這個家裏,只怕也撐不到她出門的那天。”

徐明薇叫她說得心酸。那天傅寧慧明明聽見了練秋白的心事,又怎麽忍心逼她到如此?只好開口說道,“一輩子該怎麽活,你自己想好了便成。我既不阻攔你,也不想勸你,只盼著你能好好待自己,來日只盼還有想見之日罷。”

練秋白濕了眼眶,笑道,“必有那麽一天的。還沒謝過你送的粉,果真是好用,也不枉費婉容她們費了那些力氣。”

徐明薇笑道,“喜歡便好。你打算什麽時候動身?六月等了薔薇花開,我們還要做了香脂,若是趕得上,也是好的。”

練秋白搖頭道,“預備著是替你過了壽辰便走,怕是趕不上了。你替我收了也是一樣,日後再問你討要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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