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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夢成空骨肉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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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件事情上,或許最高興的便是寧氏了。賀蘭氏雖然沒怎麽著她,她卻被婆母的威壓逼得喘不過氣來。賀蘭氏只隨隨便便看她一眼,寧氏心裏都要抖三抖,更別提賀蘭氏眼裏時常露出的失望神色。每每被那樣的目光掃到,寧氏都覺得自己簡直一無是處,只會討人嫌棄罷了。原本還以為要在徐家生活一輩子,倒忘記了還有做官外放這一條門路。如今能跟著徐明柏到任上去,寧氏如何不喜?連著上大院來給婆母請安都並不覺得是那樣令人無法忍受的苦差事了。

徐明柏年後就要上路趕往山西赴任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寧伯府。寧氏的爹一點表示也沒,她親娘楊柳居士聽聞女兒女婿都要離京,也只不鹹不淡地送了一副送別圖來。倒還是寧氏的庶妹來得親熱些,托人送了好些自己親手做的小衣和軟綢鞋子,正好是毛豆兒能穿的大小,可見是用了十分心思的。

徐明柏心裏對寧伯府這樣的做法還是有些意見的,覺著媳婦娘家不夠重視自己,越發堅定了到任上要做出一番成績的心思。寧氏倒是習慣了,她在家時,家中長輩就是不通庶務的很,全靠了老管家和嬤嬤打理著府中事務,但也只是管管家中人口的吃食和月例,人情往來上還是不夠份量的。此次能夠離開徐家她已經很是高興,娘家的冷淡也沒壞了她的心情,自然沒察覺到自己丈夫心裏那點不滿,掰著指頭數著還有多少日子往山西去,連著徐明柏又收了一房美妾都沒那樣與他計較了。

第二年正月一過,京城好些鋪子門面上掛著的元宵花燈都還沒有撤下,徐家人已經聚到正門口,灑淚送別了徐明柏夫婦。寧氏歡喜了兩個多月,臨到出門前一天才聽到婆母賀蘭氏稀疏平常地與她交代說,毛豆兒歲數太小,恐怕經不起這一路上的波折,竟是要將她兒子留在府中,並不準他們帶了去!

寧氏被這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給霹傻了。她又是那樣不敢辯駁的性子,晚上試探著問了徐明柏的意思,沒想到他是早就知曉這件事情的,還勸她說道,孩子這樣小帶在身邊上路的確不妥,天氣又是這樣冷,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停在半道上,上哪兒去找大夫?再說他娘賀蘭氏又是個極有手段的,毛豆兒有她帶著才叫真的放心哩。

寧氏沒聽出來丈夫語氣裏對自己那一抹嫌棄,傷心了一個晚上,幾乎是睜眼到了天明。到出門那一刻,見毛豆兒被奶媽子抱在懷裏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己,但很快就被賀蘭氏用個皮影子給吸引了過去,連自己要走了都不哭鬧。寧氏一時又是心痛又是心塞,幾乎是痛哭著上了轎子,悲聲切切地離了徐家大門。

徐明薇看著越來越遠的車隊,再看看在奶媽子懷裏流著口水討糖吃的毛豆兒,也是一聲嘆息。這樣沒良心的小子,連自己娘走了都不賴,只顧著要吃糖,將來別也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吧。心裏又覺得寧氏可憐,十月懷胎才從身上割下的一塊肉,如今說舍就舍,哪有那麽容易。也難怪賀蘭氏雖然早早與徐明柏說好了,卻是昨天晚上才與寧氏吩咐了,不然以寧氏那樣的性子,只怕早用眼淚把自己給淹死了。

可說這寧氏,自幼跟著她娘莫如是學了琴棋書畫,六藝倒是好的,只是性子也的確是不堪當家主母之用,實在撐不起場面來。毛豆兒是長房長子嫡孫,若在寧氏膝下教養了,只怕來日也是一個廢材。因此盡管心裏也同情寧氏,為著毛豆兒自己,為著徐家長房的將來,徐明薇覺著賀蘭氏也是沒錯。說到底,她還是偏心了自家人罷了。

她不禁又想,這嫁了人的女兒,與娘家來說是潑出去的水,與婆家來說也始終是隔了一層,不得親厚。寧氏的今天或許也就是自己的明天,若是以後她也碰上這樣婆母搶孫子的情形,自己又該如何自處呢?一時倒心有幾分戚戚然起來。

賀蘭氏挺直著背,站在徐天罡的身後一直盯著街角的車隊影子,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才跟著眾人往回走。若不是她轉身時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徐明薇還真要被賀蘭氏的淡然無波給騙過去了。

兒女都是上輩子欠的債,她也是真傻,才會相信徐明柏走了,賀蘭氏一點也不傷心。可這剛送走了一個,再過兩個月又要送走另一個……徐明薇嘆著氣,改日還得找薛婆子說幾句話,讓她留神看著些賀蘭氏,別讓她思慮過重了才好。

可不管心裏有多抗拒嫁人這件事,四月初九還是一天比一天更近了。

從二月初開始,傅家便使人往徐家送東西來。全是樟木箱子裝了的,系著紅綢,裝了絲綢,書簡,玉器,金銀首飾等物,足足八大箱子聘禮,並不像別家的那樣拿東西在底下墊高了裝門面。徐老太太和賀蘭氏見了都十分滿意,傅家人也算是有誠意,多少彌補了些之前婚期定得太過倉促引發的不滿。

除去門面上的聘禮,傅恒私底下又使了心腹送了一盒子汲古閣新出的整套頭面給徐明薇。帶的字條上只寫了一句,“只恐今年明柏兄無暇北顧,且送上‘引荷’一副,望自珍重。”

徐明薇隨手便讓婉容替自己收了起來,轉身又開了梳妝盒子,裏頭最顯眼的一套頭面正是幾天前徐明柏才讓人送回來的,卻是叫“潤月”,與傅恒送的正是姊妹套。

婉儀艷羨道,“雖說這禮送得不巧了些,單姑爺有這份記著姑娘的心思,便是難能可貴了。”

徐明薇淡笑著看了她一眼,婉儀臉上一紅,尋了個由頭便躲出屋子去了。

婉容輕輕搖頭,低聲問道,“姑娘真要帶了婉儀一塊兒出門?”

徐明薇拆著頭上的簪子,看了看窗外那一抹淺綠色的影子,笑道,“想嫁人的都已經早早出了這院子,我總不能讓你們白等了我這麽些年罷?往後日子如何,全看你們自己造化,該偷吃腥的,沒有這個,也有別個。”

婉容輕嘆一聲,再不說話。婉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一湊過來低了頭幫著徐明薇拆了發辮。只有碧桃還是傻傻的,她只要徐明薇出門的時候不忘記帶上她,別的什麽也就不在她眼裏了。

賀蘭氏一邊忙著管家,一邊又忙著替徐明薇備嫁,只恨不得一天能掰成兩天來用。徐明薇的嫁妝年前就已經準備妥當了,半數新置的,半數是自她出生以來賀蘭氏便著手采買齊全的。臨到徐明薇快出門了,賀蘭氏又覺著這兒也少,那兒也短。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清楚,這六十八擡的嫁妝早就備得妥妥的,只不過她心裏難受,徐明薇又是還沒正式行了及笄禮就被催嫁出門,賀蘭氏才始終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兒,給了什麽都不夠。

壓箱底的銀票她添了又添,到四月初九,傅家來迎親的那天,賀蘭氏臨時臨刻又往裏頭加了三千兩銀票,看得徐明薇哭笑不得,連忙勸阻道,“別再添了,娘您給的已經夠多的了,給我二哥哥還得留著些家底哩。”

賀蘭氏說道,“你二哥哥和你可不一樣,到底是男兒家,自己養活自己才是正經事,留多了也是寵壞了他。”

徐明薇只好由著她去了。

外頭爆竹的聲響不斷,下人來來去去地嘴裏也都說著吉祥話,唯獨她們娘倆在貼了大紅喜字的送嫁房裏,都哭喪著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辦白事哩。

喜娘已是見怪不怪,出嫁女這天能高興的,十個裏頭她還沒見過一個,多半是哭哭啼啼著出的門,因此幫徐明薇上妝面的時候,她並未下重手,省得一會兒出閣哭花了妝。

一時梳得了頭,妝也成了。喜娘領了賞錢,謝過賀蘭氏之後,才恭聲提醒了一句,“太太小姐都莫要太過傷懷,是喜事哩,往後還有的好日子可過。新郎倌已經在外頭院子裏了,長得可真俊,丫鬟婆子都看呆了眼哩。要老奴說啊,這會兒還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小姐心裏醋著咱們家姑娘哩!”

賀蘭氏見她嘴甜,又添了些賞錢與喜娘。後者千恩萬謝地接了,又說了一串的好話,才推了門出去。

徐明薇見屋裏沒了外人,看著賀蘭氏鬢角又多了一撮白發,忍不住便是眼眶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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