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孩子是知道的,他的出生沒有帶著任何人的愛和期望,他血脈的一半來源,那個理應被他稱作“父親”的人是不希望他出生的。但他誕生的太快太突然,他的“父親”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之後“父親”也沒期待他活著吧,只是聽說不巧剛出生的那天黎明起了大霧,太陽沒能把他灰飛煙滅。

……雖然就算沒有大霧陽光也沒辦法讓他灰飛煙滅。

孩子出生時便長著鬼的尖牙,一只人類的紅褐色的眼睛,一只虹膜和瞳色都明顯異常的鬼的眼睛,半人不鬼的小怪物不會用鬼擅長的擬態,於是他的“父親”就拿些紗布把他的那只眼睛裹了個嚴實,裝作天生殘疾缺了只眼睛。

孩子的“父親”是鬼,面孔上長著六只和他左眼一樣的眼睛,偶爾會見他擬態成人類的模樣帶著他穿過人類的城鎮,人類的臉是一張會讓女性頻頻回頭的青年的面孔。

“父親”這麽對他說了,他身上流著人類和鬼的血,是違背倫理和常理而誕下的沒有同類的生命。沒有刻意貶低或者譴責的意思,他的“父親”只不過是很平常的在對他陳述一個事實。

畢竟沒有哪個人類會生有如此怪異的眼睛,會長有不必要的尖牙,也沒有哪個鬼可以進食人類的食物,還能在陽光下呆上一段時間後果不過是皮膚會感到瘙癢和灼燒感。

他的“父親”以前也是人類,但現在是鬼了,所以鬼的那一部分來自“父親”,那人類的那一部分呢?他的“父親”表情很是微妙,然後這麽對他說了。

——來自太陽。

他們總是在不斷的旅行,一個地方呆不了多久就又要離開,孩子隱約記得他還不太會走路的時候還被“父親”抓著或者抱著走過一些路,但自從他能跑能跳後他就失去了這個待遇,他的“父親”寧願在他累的時候等他休息夠了繼續走也不願在抱著他走了。

他的“父親”不想讓他接近和觸碰自己,一定因為是討厭吧。

他能理解,也認同,所以每次走得再慢也只是跟在“父親”身後兩步的距離,那是他自認為的和“父親”能維持的最近的距離。

要去哪,走到哪裏才會停,孩子不知道,他的“父親”也不知道,“父親”已經習慣了旅行,但他的世界還沒大到可以裝下旅途中的世界,於是他用唯一露在外面的右眼註視著走在前方的“父親”,跟著“父親”的腳步走過的路,呆過的房間就是他的世界。

……但他的“父親”也不想這樣,一定也是因為討厭吧。

孩子篤定著一件事,那就是“父親”不喜歡自己,畢竟他的誕生和成長是沒有被人期待過的。

沒關系,他並不難過,他接受這個事實,並且理解也認同。

畢竟他是怪物——這是他自己得出的結論。

沒關系,怪物也沒關系,畢竟他就是以這樣的身份出生的,如果心有埋怨的話那也就意味著他在埋怨讓自己誕生的“父親”,“父親”的血脈,還有那另一半的血脈。

他不想這樣,於是哪怕強迫也要強迫自己不要去怨恨或者抱怨什麽,理解和接受並不是那麽困難的事情,他沒有遭遇過任何過分或者苛刻的對待,活的雖然不輕松但應該也稱不上痛苦,所以不能算不幸。

最重要的是哪怕“父親”不喜歡自己他也珍惜著和“父親”呆在一起的時光。

……硬要說有什麽讓他失落的事情的話,那大概就是,他的“父親”不讓他稱呼自己為“父親”吧。

沒關系……只是點小事而已,可以忍耐,可以忍受,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雖然多少有些寂寞。

但只要“父親”還在,那就遠遠稱不上孤獨。

他們白天不會移動,因為鬼不能沐浴在陽光下,他們會在陽光到不了的地方度過白晝,有時是無人的廢棄的民宅,古老的寺院,深山中的樹蔭和洞窟也住過,他們盡量避免在有人的地方久居,但偶爾也會有不得不在小鎮的民居中住宿的日子。

孩子可以在陽光下活動,但也並非完全沒事,時間稍微長一點皮膚會癢,也會疼,如果是正午的陽光的話皮膚有時候會潰爛,會流血,那很麻煩,會弄臟“父親”給的衣服。所以沒什麽事的話他也不會去陽光底下,而是和“父親”一樣待在黑暗中睡覺。

住宿的時候他偶爾會聽到外面有別的人類小孩子聲音,這個時候他會醒過來,確認外面的陽光不會照到“父親”後小心翼翼的拉開紙窗,透過很窄的一條縫偷偷窺視外面的世界。

跳格子,翻花繩,雙六和風箏,人類孩子的世界裏什麽都是樂趣,滾個泥團子也可以比比誰弄得更圓更亮。

“想去就去。”

他的小舉動一般瞞不過“父親”,依靠著墻閉著眼睛回覆體力的鬼這麽對他說了,因為住在民居裏,此時能少見的看到“父親”擬態的樣子,雖然對孩子來說哪種樣子都行,六只眼睛也好兩只眼睛也好都是“父親”。

“……”孩子沈默的關上之窗坐回原本的位子,沒有出去加入的意思。

“餓了自己去找吃的。”

“…………”孩子點了點頭,但依舊沒有發聲。

“回覆呢。”“父親”睜開眼睛瞪著他。

“………………知道了。”孩子只能開口,證明自己不是啞巴。

他的“父親”是個不怎麽說話的人,應該不是因為討厭和他說話而是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的。孩子也不怎麽說話,聽說出生時就沒哭,求生欲極低,到了會說話的年紀也不開口不發聲,見著他的人都以為這孩子不但缺只眼睛還是個啞巴,都挺可憐他。

孩子不介意被當作是個啞巴,雖然他只是不想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

但他的“父親”介意,那個人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他可以說話,看到他試圖裝個啞巴的時候“父親”看他的眼神裏總是充滿著嫌棄和孩子看不懂的懷念,總之那個人不想他閉著嘴什麽都不說,於是總是逼著他開口。

是的,孩子人生的第一次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被自己的“父親”逼出來的。

當時孩子很急,那張總是露不出什麽表情的臉下,內心慌成一團,他覺得自己應該回應“父親”的要求,那個人很少對自己有什麽要求,所以一旦有的話他就應該回應才是。但一方面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能說什麽,他說什麽才不會被討厭。

他沒有什麽特別想要表達的,他以為他的“父親”是不會想聽他說話的,只是孩子不知道他沒什麽表情又不說話的樣子會讓他的“父親”瘋狂回想起年幼時期的胞弟,生怕這小家夥哪天一開口就來一句“我要當這個國家第二強的武士”。

孩子很慌,本來就不太聰明的腦子瑟瑟發抖的思考著自己該說什麽,他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麽都會被更進一步討厭,開口也不是,不開口又不行。

最終腦子終於過熱了,把唯一想說但卻清楚的明白說了就一定會被厭惡的一句話說出口了。

“——父親。”

“………………”

“………………”

脫口而出的瞬間孩子後悔了,非常非常的後悔,心想完蛋了。

他明知道這是絕對不可以說出口的話,也做好了一輩子藏在心裏只在心裏偷偷喊的準備,但也許他真的是傻瓜,腦袋一熱就說出來了。

“不能這麽稱呼我。”

然後他生平的第一句話得到了這樣的回覆,毫無意外可言。

“父親”對他說這句話時聲音是壓抑的,眼神裏帶著很多年幼的小孩看不懂的東西,可能和他自以為的厭惡有些不同,是他沒有經歷過的情感,所以無法理解。可能等他再長大一些就會懂了吧。

哦不對,他再長大一些就不能呆在“父親”的身邊了。

“……對不起。”

一想到這裏孩子的心又死了一點,連同著眼神一起。

年幼的孩子從離現今根本不算久遠的回憶中回神,窗子已經被關上,外面人類孩童玩樂的聲音漸漸遠去,他與雙六還有風箏無緣,與和同齡的孩子一起玩耍無緣。

時間還未到達正午,白晝還很長,離肚子餓還有些時間。孩子裹著“父親”的羽織躺了回去,像個小蠶繭一樣從頭到尾裹得嚴嚴實實,這是他偶爾會得到的優待,這種時候他會很滿足,“父親”的味道近在咫尺,他會很容易入睡,然後在心裏安慰安慰自己。

說完全不羨慕是騙人,但是這孩子最擅長的就是自己安慰自己,對自己說沒關系。

醒來的時候發現時間已經將近黃昏,孩子不小心把應該吃午飯的時間也一起睡過了,房間另一邊的“父親”還閉著眼睛,雖然他應該已經醒了。

孩子半夢半醒的爬起來,思考了一秒他應該去找吃的才對,他大概已經很餓了,只是仍然沒什麽食欲,但晚上是趕路的時間,雖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但他們總是在旅行,為了不餓到沒法走路,他還是需要進食。

黃昏的太陽已經沒有先前那麽刺眼並容易灼傷他的皮膚,孩子依稀想起住的旅館旁邊有店鋪,賣著蕎麥面,只是進食的話就吃那個吧。

他想裹著“父親”的羽織出門,但他太小了,“父親”黑紫色的羽織會拖到地上,他只能脫下羽織整齊的疊好,放到“父親”的身邊。整理了一番因裹著羽織而睡到到處亂翹的黑毛,那是和他的“父親”很像的無論怎麽打理甚至紮起來都會外翹的黑發,只是好像比“父親”的更會卷一點。

“父親”有教過他禮儀,教過他要好好整頓自己的容貌,哪怕要在別人面前裝啞巴也要裝個有禮貌的啞巴,裝有禮貌的啞巴有一個訣竅那就是字一定要寫的好看些,於是他從“父親”那裏學了一手漂亮字。

旅館旁店面的蕎麥面聞起來有很好聞的味道,人也不多不少有一些,氣味能喚起他些許的食欲。但是食物進入口腔後那可憐的一丁點的食欲就會立刻灰飛煙滅,鼻腔中的香味和嘴中毫無味道可言的食物形成了巨大的落差感。

孩子沒有味覺,他的舌頭嘗不出味道。這可能是什麽等價交換,身上有著一半鬼之血的他不用靠吃人也可以飽腹的代價是人類的食物中的酸甜苦辣都無法品嘗到,進食對他來說真的只是單純的填飽肚子,不存在愉快和滿足。

但和其他麻煩事來說這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的“父親”甚至從把他帶在身邊後就再也沒進食過了,或者說變成鬼也未曾一次放縱本能去狩獵人類,僅僅靠著不長不短的睡眠來回覆體力。所以他想比起“父親”自己肯定算是好過的了。

而且,過去“父親”第一次帶他去城鎮,為他買的那碗烏冬面他一直都記得,雖然嘗不出味道,但那是為數不多的“父親”會坐在離他很近的位置就餐,哪怕吃的只有自己,“父親”只是看著,他也非常滿足。

——那碗烏冬面一定很好吃吧,還想再吃一次。

機械的將碗中的食物全都塞入胃中,胃部的饑餓警告也已經解除,用“父親”給的錢付了帳,店裏的老板娘見他裹著一只眼睛又不會說話,可憐他似的在他手裏塞了兩顆金平糖,他覺得很對不起對他抱有善意的人,明明他眼睛都是好的,也會說話,卻總在欺騙人。

收好金平糖離開店後擡頭一看天色已經全黑,屬於他和鬼的夜晚到來了,旅館的方向“父親”已經站在門口,應該是在等他。

“走了。”

見他來後“父親”便轉身準備啟程,沒有目的地的旅程需要帶的只有最簡單的行禮和“父親”的那把日輪刀,他一如既往默不作聲地跟在“父親”身後距離兩步的距離,可以離“父親”最近的距離,仰著頭就能看到高大的背影。

“回覆呢。”

“……我在。”

他的“父親”不想讓他在不說話的自閉之路上一路高歌猛進,明明“父親”自己也不喜歡說話卻總是逼著他說一些有的沒的,再不濟哼歌也行。

他的“父親”不想他稱呼自己為“父親”,雖然孩子還是在心裏偷偷地一遍一遍叫著“父親”。

孩子想一直和“父親”在一起,但那似乎是不被允許的事情,等他在長大一些,他就要離開“父親”了,那就是他和“父親”旅行的終點。

“父親”沒有賜予他名字,姓氏也沒有,或者說可能在“父親”心裏是有那麽個呼喚他的名字的吧,但從沒有告訴過他。

“父親”說,等他長大後自己給自己取個名字吧,姓氏也是。

但孩子想要“父親”取的名字,想要和“父親”同樣的姓氏。

可是他連“父親”的名字和姓氏都不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