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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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把他們領進一間木板搭建的簡易小屋,裏面只有最低限度的家具,一張木桌配上兩把椅子,最裏面靠墻的位置擺著一張床,床邊立著木架,上面擺了幾卷竹簡。一枚水精石置於桌上,泛出泠泠水波似的冷光,把空蕩四壁照徹得雪洞一般。

十二恭敬地把他們讓上座,自己侍立在旁,欠了欠身,低頭歉然道:“寒舍簡陋,多有怠慢,請二位大人見諒。”

謝衣搖搖頭,未及說話,沈夜開門見山語氣生硬地問:“烈山部人是遷離此地了?他們現在何處?”

十二一楞,兩手下意識合在身前,十指絞緊,微微低下頭去,囁嚅著道:“回大祭司大人,並非……遷離……”

沈夜死死盯著他,眼底浮出層淺淡的血氣來。

十二喉頭哽了半晌,用力閉了下眼睛,這才下定決心似的道:“烈山部族已經……”

“我知道了。”沈夜啞聲打斷,忽然悶哼一聲,微彎下腰,泛白的手指攥住胸前衣襟,雖是極力忍耐身體仍是輕輕顫動,仿佛痛苦難當。

“大祭司大人!”

“阿夜!”

謝衣連忙靠過去,手掌抵上沈夜背心,想為他渡些靈力過去。

沈夜一手將他推開,自己勉強壓制氣息,擡起聚焦散亂的眼睛,微喘著開口:“怎麽回事,說。”

十二見他臉上唇上一片冷厲青白,不敢貿然說話,只無措地望向謝衣。謝衣不顧沈夜推拒,抓過他攥起的手強行掰開,把兩人掌心相抵,將自身靈力綿柔地傳導過去,替他調理因神血沸騰而混亂沖撞的內息。

接到十二半是詢問半是為難的眼神,謝衣無聲地嘆了口氣,幅度微弱地點了下頭。

十二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合在身前的雙手,偃甲皮膚泛出毫無生氣的白,稍一用力像是骨節都會支棱出來,他閉目片刻,嘴唇抿了幾抿,這才低沈地道:“烈山部族遷移到龍兵嶼之後,在此地繁衍生息,綿延數百年之久。其間,族人引進農桑耕織,適應下界衣食,並與外界偶有往來,甚至有少數族人與下界之人通婚。數百年中,大家都過著平靜的日子,但日積月累的,仍是埋藏了不少隱患。”

“有少部分族人,初染魔氣時並無異樣,年深日久後才出現魔化的跡象,形貌發生異變,性情也變得兇暴無常,並且,他們死去後,魔氣不會因為身死而消散,而是團聚不去,滲入水和空氣之中。族人雖不受魔氣影響,但下界之人卻無法承受,洋流和海風把魔氣帶到沿海的村落,那裏的人日漸受魔氣熏染,有的重病有的死去,引起了修仙門派的註意。”

“那一代的大祭司察覺到可能面臨的災禍,一面命人另尋安身之處,一面為防魔氣繼續擴散,在龍兵嶼四周設下結界,阻斷與外界往來,並把魔化的族人拘禁起來,命人研究治療化解之法。大概是這一系列政令過於倉促,族中開始有流言傳出,說大祭司即將帶領族人遷往別處,在此之前,會暗中處決異變的族人。受到拘禁的族民不知從何處探聽到消息,無人甘心就死,於是聯合起來發動叛亂,趁守衛交班防衛最為松懈時,他們殺死看守突破牢獄,逃了出去。”

“他們逃到附近村落,不幸碰上一些前來調查魔氣傷人之事的修仙門人,那些道人見他們形貌怪異,又身染魔氣,於是一口咬定是他們作惡,雙方大打出手。族人魔化後力量大增,修仙門人死傷慘重,混戰中還殃及了附近百姓,消息很快傳到各大修仙門派和朝廷,最終把戰火引向了龍兵嶼。”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雖有太華山、天庸城與百草谷力陳事關人命,不可輕率,但朝廷與其他門派認定我們必將魔化傷人,終成大患,聲討之勢遠大於反對之勢,他們最終集結兵力,圍剿了龍兵嶼。”

“那一役極為慘烈,我族無論老弱婦孺都未能幸免於難,而我自己,其實也在戰爭中死去了,”十二以手按向心口,眸光微動卻分辨不出是何心緒,只澀然道:“瞳大人在我身體裏埋下的,是一對雙生母蠱,一方死去一方會從休眠中醒來,繼續維系這具身體。我‘死去’幾日後,再次蘇醒過來,龍兵嶼已空無一人,只剩斷壁殘垣。”

房間被沈重的緘默埋葬,沈入了深海低層似的,沒有人說話,甚至聽不到呼吸的聲音。只有桌上的水精光芒躍動,好像它才是這裏唯一的活物。

十二停頓稍久,看著沈夜臉上慘淡顏色,忍不住急急地道:“大祭司大人您切勿過於傷懷,這話論理不當由我來說,請恕十二僭越。我們這樣的上古遺族,要生存下去本事極為艱難之事,您拼盡全力為我們換來一線生機,但之後的路仍是困難重重,一步不慎,滿盤皆輸,走到如今局面,只能說是天意弄人。但即便如此,有您所做的一切努力與犧牲,族人才有機會享受下界的風物與陽光,平靜安寧地度過數百年,無論歷史如何書寫,無論下界之人如何看待,烈山部人都將您銘刻在心。”

沈夜沒有回應他,眼睛裏封凍般寒徹,神色間也無半點悲戚,一派冰冷平靜,他無聲無息地站起來,朝外面走去。

他身形一動,謝衣從失魂落魄中回神,強行穩下心緒,趕上去跟在沈夜身後。從十二口中聽聞烈山部慘烈結局,他已是痛如萬刃穿心,何況沈夜。

謝衣不敢喊他也不敢攔他,只能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沈夜卻停下腳步,並不轉身,只沈靜地道:“你回去。”

“是。”謝衣幾乎脫口而出,仍是站著不動。

“我讓你回去,沒聽到?”沈夜的聲音又倦又冷,帶著不容商量的剛硬堅決。

謝衣無法,實在不放心讓沈夜一個人,只得軟聲相求:“阿夜,讓我陪著你。”

沈夜閉口不言,謝衣以為他有所松動,不料忽然渾身沈重,腳下的地面光華閃爍,巨大的金色法陣將他禁錮在陣眼,他試著動用靈力與之抗衡,竟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沈夜施下禁咒後,繼續往密林深處走去,枯枝掩映間,隱約可見月光映照下一些殘破建築的輪廓線。

“阿夜!——”

謝衣一時半會兒解不開咒術,急得提高了聲音喊他。

沈夜停了一停,語氣終是柔緩了點,低聲道:“我只是去看一眼。”

他不再停留,撥開眼前交纏的枯枝走進林中,背影完全被遮蓋住,謝衣只聽見他踩著枯敗枝葉發出的腳步聲,在黑暗與闃寂中,孤獨地漸漸遠去。

林間是一大片廓落平地,青石道路周圍分布著與流月城建築風格如出一轍的房屋,眾星拱月般圍著神殿,那些宏闊殿堂皆已損毀,石柱傾塌在地面,巨石散落各處,上面還殘留著戰火烽煙的痕跡。

除了房屋,還有荒廢的農田和水井,族人生活的殘影依稀可見。

龍兵嶼是他親自挑選的遷居之地,他曾希望滄溟和小曦都能來看看,下界溫暖明亮陽光下,草長鶯飛,雜花生樹,那是與流月城完全不同,生機勃勃的景象。

他以為一切結束之後,烈山部會在這裏千年萬載地生活下去,他也設想過,他們或許會去更好更遠的地方,卻不曾料想,這裏會是最後埋葬烈山族的墳場。

沈夜手指撫上神殿甬道上一根屹立不倒的石柱,上面印刻的文字已被時間風化,大部分腐蝕嚴重,只有一句還有跡可循。

那是一句禱文。

“日月縢驤,光華永在。”

沈夜閉了閉眼睛,指尖刺痛起來,那股痛楚一直蔓延到骨髓裏去,然後消失於無形,再無感覺。

他交付所有,換得一線生機,卻還是逃不脫這等淒涼結局。

日月光華,天地神明,何曾眷顧過烈山一族。

沈夜長久的站在神殿下,什麽都不再想,也不覺得痛苦,像是身體裏所有活的會動的東西都不存在了,與死去的一切融為一體,埋葬在此地。

不知不覺間眼前一黑,有人從身後覆住他的眼睛,以柔和的力道把他擁入懷中,謝衣身上的溫暖體息從背後傳來,他這才感到冷。

“阿夜,別看了。”

謝衣只覺懷中的身體冷如堅冰,被他擁住亦是堅冰般無知無覺,掌心有睫毛末端輕輕刷過的柔軟觸感,而被覆在下面的那雙眼睛,幹澀得沒有一點水汽。

謝衣恨不得替他哭。

他放開沈夜,轉到沈夜面前,直視那雙空茫沒有焦點的眼睛,肅容道:“阿夜,你聽我說,我相信烈山族的血脈,至今仍留存於世。十二方才也說過,烈山族有少數人與外界通婚,而且龍兵嶼出事之前,那一代的大祭司,已在另尋遷居之處,或許,暗中遷了部分人過去,只是其他人並不知曉。等心魔礪罌的事情結束之後,我跟你一起去找,如果我的壽命不夠長,我就做一個偃甲,陪伴你繼續找,不管用多長時間,一定能找到烈山族遺留的血脈。”

沈夜不語不動地看著他,深黑瞳仁掠過一痕水光,附著其上的冰層有了一絲軟化消融的跡象。

謝衣握住沈夜冰冷的手掌,貼在自己心口:“阿夜,你信我嗎?”

沈夜慢慢握掌成拳,指節抵著那處清晰有力的脈搏,深吸了一口氣,回望向謝衣,眼中墜入了一片月華似的流光泛動,終是沈聲說道。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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