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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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崩塌。鐫刻著烈山部上千年歷史的廟宇,附著其上徒有其表的植物,那些神秘空幻的故事、遺落的信仰,那些長青的藤蔓和永不雕零的花。它們在片刻之間晶化,然後支離破碎,化為塵粉。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他苦熬過漫長的時光來等待這場落幕,死亡終於在他苦心孤詣百年之後降臨這座茍延殘喘的城市,輕而易舉碾碎萬事萬物,把它的光輝與罪惡一起湮滅。

紫薇祭司的殿堂被留在了最後。

空氣中滿是煙塵味,石柱漸次傾塌,它們撐起的穹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碎石鋪天蓋地的墜下,砸起漫天浮塵。

沈夜被黑衣的青年擁在懷裏,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他們上方撐起一面泛著翠青柔光的法術屏障,把落石塵土隔絕在外。

然而那扇光屏忽明忽暗,已經搖搖欲滅,暗示著青年的靈力和生命力皆如風中殘燈。

“初七?還是……謝衣?”沈夜在他懷中,低聲發問。

青年擡起頭,嘴唇徒勞地動了動卻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音,聽到自己發出這種怪聲,他不再試圖說話,擡手按住喉嚨,無能為力地搖了搖頭。

偃甲仿制的聲帶已經損壞,他說不出話來了。

青年的狀況糟糕到極點,左半邊身體大面積損毀,從肩膀到胳膊受傷嚴重,皮膚俱已損毀,偃甲材料破破爛爛地支棱在外面,蠱蟲屍體腐化成黑水,淋漓不絕地流淌下來。

沈夜向他伸過手去,想撩開遮擋著左邊臉的頭發,青年反應迅速地側頭避開,又搖了搖頭。

他不讓看,沈夜也不勉強,改去撫摸他右眼下仿如血淚的紅痕。

“既然活著出來,又何必回來送死?”

青年更緊的攬抱住沈夜,剩下那半邊臉上完好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他,憐惜和珍視無聲地滲透出來。他甚至彎起唇角,嘗試做出微笑的表情。

明明只是個傀儡人,從誕生的那天起就被剝奪了七情六欲,不再擁有歡笑或者哭泣的權利。

但在他最後的時間,他向賦予他悲慘命運的人溫柔微笑。

沈夜胸腔中泛起火灼般的劇痛,百餘年來神血灼燒之苦,沒有哪一次比這次更為強烈,只覺五內如沸,身體分分寸寸都在撕裂。

他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初七,我……”

這時候轟鳴四起,最後一根立柱隨著穹頂一起塌陷,沈夜眼睜睜看著巨石落下,他條件反射地想要推開初七,卻被緊緊箍進懷裏,初七低頭,顏色慘淡的唇突然之間靠近,沈夜下意識閉眼。

冰冷的吻落在他眼瞼,像一片觸指即化的雪。

他的世界陷落進一片溫柔的黑暗裏。

“阿夜,阿夜你醒醒!”

謝衣焦急喊著似乎失去意識的沈夜。

沈夜在半夜突然發起高燒,謝衣睡得迷迷糊糊,被身邊無意識地痛苦喘息驚醒,先是以為沈夜做了噩夢,喊了幾聲卻沒有反應。他睡意朦朧地去推沈夜,往身上一摸,一片駭人滾燙。

謝衣連忙翻身擰亮床頭燈,只見沈夜蜷在被子裏渾身發抖,眉頭緊擰,額上細細密密布滿冷汗,似乎極為痛苦。

謝衣急慌慌地翻出醫藥箱,先給沈夜量體溫,沈夜像是燒得難受,在被子裏不住掙紮,他連哄帶勸好不容易把人按住測了體溫,取出體溫計對著燈光一看,頓時嚇懵了。

四十度,成年人燒成這樣著實嚇人。

謝衣眼前一陣發黑,深呼吸幾口強自鎮定下來,想趕緊灌點退燒藥下去再送急診,等他拿來藥和溫水,病人卻怎麽都喊不醒。

他頭上冒汗,正想橫下心撬開嘴灌藥,沈夜眼睫急速顫抖幾下,霍然張開。

“阿夜,你醒——”

謝衣話音未落,瘦長手指突兀地扯住他衣襟,一把拽下。

他猝不及防,手裏的溫水和藥片統統貢獻給了床單,慌亂間兩手下意識撐住床,這才沒有壓在沈夜身上。

沈夜目光渙散,幹裂發白的唇微微翕張著,發出一些模糊難辨的低弱氣聲。

“阿夜你說什麽?松開手,你病了我帶你去看醫生!”

謝衣急得不行,沈夜不知是不是燒得認不得人了,抓著他衣襟的手力道奇大,死活不肯松開。

他只得動手去掰沈夜緊捏不放的手指,兩人頭挨著頭,幾乎貼靠在一處,謝衣聽見沈夜語氣含糊地低語著什麽。

“……我……我很……抱歉。”

謝衣以為他哪裏難受,著急慌忙地停下動作問他:“阿夜,你在說什麽?”

沈夜像是喘不過氣來,熱燙呼吸淩亂撲進他脖頸間,帶著嘶啞而沈悶的喘聲,他執拗地重覆著一句話。

“初七……我很抱歉。”

謝衣只覺寒氣蛇一般竄上脊背,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二十分鐘後,謝衣抱著沈夜趕到了附近的醫院。

時間是半夜三點,醫院卻一派忙亂,救護車拉響警報接連從大門開出去,走廊上醫生護士來回奔忙。

大約過了半小多小時,一個醫生匆忙趕來來查看沈夜的情況。

不知道是不是退燒藥起了作用,沈夜的溫度退下來些。醫生給他查了血項之後說最好輸一些抗生素,然後一臉為難的告之謝衣,急診室沒有床位了,只能在走廊輸液。

隔壁街區出了場車禍,一架疲勞駕駛的小貨車碾過綠化帶,和迎面駛來的一輛長途客車撞在了一起,傷者大部分被送了過來,重傷的立即安排手術,受傷較輕的都被安排在急診科,等待轉移。

醫生給沈夜紮完針後就趕著去看下一個病患,謝衣向護士要了床被子,把沈夜嚴嚴實實裹起來,只露出紮針的胳膊在外面,然後一手攬著他防止他翻身,一手舉高輸液瓶——醫生忘了給他拿架子。

謝衣一動不動地堅持了半瓶液體,直到一個路過的實習小護士看不下去了,給他搬來休息室裏的衣架把輸液瓶掛了上去,又灌了個暖水袋塞給他,說可以給病人墊手。

謝衣連聲道謝,沖小護士感激地笑,惹得小姑娘紅了張娃娃臉,扭頭蹭蹭跑開了。

酸軟麻木的手臂終得解放,謝衣小心翼翼擡起沈夜紮針的那只手,把暖水袋墊在下面,然後把他五根蒼白冰涼的手指覆在掌下。

不一會兒,沈夜又不安地在他懷裏掙紮起來,謝衣連忙把人抱緊不讓他把針頭扯掉,隔著被子輕輕拍撫,嘴裏低聲哄著,像是安慰生病的小孩子。

沈夜昏昏沈沈地喊他:“初七?”

謝衣手一頓,停在被面上。

沈夜眉心難過地擰著,臉上半分血色也無,低聲道:“對不起。”

謝衣終是看不得他這樣,閉了閉眼,喉嚨一哽,替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家夥應道:“沒關系,阿夜,沒關系的。”

這下安撫作用倒是很好,沈夜眉頭舒展開來,漸漸睡得沈了。

不斷有車禍受傷的病人推過走廊,病人呻吟哀嚎,醫生忙亂調度,人影紛紛來去,各種聲音匯在一起,喧囂雜亂得不堪。謝衣抱著沈夜坐在長椅上看著聽著,所有的聲音都空洞地在耳邊激起回響,一切都像是甚為遙遠。

心底有什麽一絲一絲的湧起來,極為酸澀,極為苦楚,謝衣仰頭把後腦勺抵靠著墻壁,感到頭昏目眩。

他知道現在最好什麽都不要去想,但還是有道聲音在不斷地執拗地追問。

初七……

初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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